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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对你说呐!也许有人生存的地方,就会产生爱情。你看,我们的祖先原始人,茹毛饮血,围树皮,住岩洞;生活比我们现代人不知要艰苦多少倍。可是他们并不因环境的极其艰苦而停止繁衍后代。”范汉儒摆开“龙门阵”,开始陈述他刚刚开篇的罗曼史,“我真想不到,在这个荒芜的地方,也会遇到这样的事情。这话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我奉‘黑姚期’之命,去一支女劳改队帮助女号鸡舍控制鸡瘟蔓延。她们监舍的周围,不仅有咱们这样的铁丝网,还有岗楼和持枪守卫的士兵。老弟,说实在的,看见这个阵势,我心里有点发怵。可是她们那位姓田的女队长,把我领进‘大墙’以后,却另是一番天地了——咱们这儿到处都是男人,那儿到处都是女人。年老的、年轻的、美的、丑的……老弟!咱们不谈这些‘女儿国’ 的观感,专谈和我命运发生联系的那颗星星。
在监房角落的一间医务室门前,田队长勒令我停下脚步。
“陶莹莹!”她向房里喊着。
“有。”一个身背红十字药箱的年轻女犯,从医务室走出来,低着头站在田队长面前。看样子,她是奉命配合我工作的,早已在医务室待命了。
“这是来帮助咱们队……”女队长显然在寻找最合适的称呼,她的话在嗓子眼卡壳老半天,才找出了准确字眼,……帮助咱们队控制鸡瘟的劳教人员。关于鸡舍消毒以及给鸡打针、服药等问题,你要听他安排。他是……他是……养鸡能手,他们队养鸡死亡率只有百分之三;而咱们高达百分之五十七。”
“是!”她仍然低着头。
“你服刑后,一直表现不错。”田队长貌似在告诫她,其实在对我发出警告, “要注意监规纪律,不许谈与养鸡无关的事情。”
“老弟!我真不知这位女队长是什么意思,鸡舍明明在‘大墙’外边,可她偏偏带我到气氛森严的‘大墙’里走了一遭。是信任?没有这样一种信任的方式…… 我头脑里‘轰’地一下明白了,这是对我不言而喻的提示:‘喂!到女监来的男人,应当知道法律是铁的。如果你这个劳教分子,做出什么不轨的事情来,对不起,你也会从‘铁丝网’到这‘大墙’里来的!’我不能不钦佩这位女队长的精明,她顶多三十四、五岁,但是她对我无言的警告已经充分表明她是一个很老练的劳改工作干部了。比起我们这位‘啥子’队长,简直没法放在一个秤盘里计算重量。”
雪落黄河静无声三
她把我们送出铁门,并没跟我们一块去鸡房,这表明她既对我们明以法纪,又给予我们应当享受的信任。
我们并排往鸡舍走去。我仰着头,她低着头。在穿过女号的菜园时,正在地里栽瓜点三的女囚,莫不用惊异的目光向我们行注目礼。她们头戴无檐的圆帽,身穿黑色囚衣,大概出于久不见男性的缘故,目光千奇百怪的。当然,有不少女囚用微笑向陶莹莹打招呼;但我理解,那些微笑包含的成分非常复杂:“陶莹莹!你真是鸡群之鹤,谁有和男人一块走路的权利呀?只有你——”“干嘛总低着头,仰起脸来走路嘛,让那大脑门的小伙子看看你,哼!保险他会……”叶涛,这都是我当时的胡思乱想,也许人家比出家的尼姑还厌恶红尘呢!
“穿过菜园,人渐渐稀疏了,我们只管往前走,谁也不说一句话。每到拐弯的地方,我就主动放慢脚步,好让她快走几步,示意去鸡舍的方向。只有在这一霎间,我才有可能看见她的侧影。她虽然是个医生,但也毫无例外地穿着黑色囚服。由于囚服上下一般粗,因而无法估量她的身材。但有一点我看得十分清楚,也许是由于黑色囚服当作天然底色的原因吧,她微露在外边的每个部位,都白得象雪。”
“我为了看清她的脸,有意装着系鞋带的样子,蹲在那儿等她回头。果然,我的心思没有白费,她听不见我的脚步声便回过头来。我的天响!真想不到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居然会藏着个‘维纳斯’……不,这样形容她太抽象了。你看过电影《柳堡的故事》吗?她那张脸就象那部电影里的女主角的脸庞,不但眉眼都长得很是地方,而且面部线条显得十分柔和——一句话,是个恬静而俊秀的人儿。其实,我面前并没有镜子,但我突然感到我的丑陋。浓重的自卑感一下涌进了我的心扉。我……我赶忙低下了头。”
“老弟!人在神不守舍的当儿,往往会闹出笑话来的,就在我那心慌意乱的霎间,出了点不应该出的丑,刚才我对你说了。我蹲在那儿是装出系鞋带的样子,鬼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在我精神开小差的瞬间,竟将系得好好的鞋带,一下给解开了:当我站起来迈步向前走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圆圆的下巴额,示意我的鞋带真地开了,然后转过身去。我从她微微颤动着的肩膀猜测,她一定是在笑我痴呆。
“我的脸蓦地涨红了。因为在世界上没有比做了蠢事,又被人家识破了更难为情的事情了。而我的慌乱行为,等于把我的心思,一下都贴到了大脑门上。我能不感到耳根发烧吗?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了,我索性遮丑地蹲在那儿,使劲系着被我解开的鞋带。我暗暗骂着自己:‘你呀!真是个不怕死的鬼!这是你作罗曼蒂克的梦的地方吗?说不定岗楼上的警卫正朝这里张望呢!你身旁是个什么人?囚犯,一个地地道道的囚犯。不要看她象个黑衣修女,说不定是个杀人犯哩!不然,为什么这么年轻就穿上了囚衣?’想起这些,我昏热的脑子开始冷却下来,匆匆系好鞋带儿站起身来往前走。
“我估计此时我脸上的表情,一定象块冰。她向我瞥了一眼,对我瞬息间的感情变幻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吃惊就叫她吃惊吧!我范汉儒虽说也是个‘二劳改’,比她强不了多少,但我毕竟是没穿囚衣的人。严格地说,这个鬼地方我是不该来的,是那阵强台风把我硬卷了过来,叫我这颗草籽在这儿落地生根的。我和她虽然走在一条路上,实则是界限分得清清楚楚。
“向这边拐弯。”她开口了。
我尾随着她,一声不吭。
“那儿就是我们队的鸡房了。”她用手指了指。
“我淡淡地看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
“你们队养了多少只鸡?”她开始询问我。
“六百多只。”不回答是不礼貌的。
“几个饲养人员?”她的话向纵深发展了。
“一个。”
“她似乎不相信我的话:‘就一个?’
“……”我不愿意重复已经回答过的话。
沉默……
好长时间的沉默……
“显然,她察觉到了我的冷漠,难为情地低下了头。路显得格外漫长了,我们就象两个互不相关的人一样向前走着。荒野里鸟儿在叫,草丛中蚂蚱在跳,就连栖身在水溪里的蛤蟆,都不甘寂寞地唱着属于它们的歌;唯有我们象没有生命的云影,静默无声地向前移动着身躯。老弟!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刚才我还下决心不和她搭讪;可是看见她象霜打了一样的愁楚神色,我忽然怜搭起她来。要知道,尽管她穿着囚衣,可也是个万物之灵啊!人所具有的感情并不因那身囚衣,而同样接受法律的禁锢。我扼杀了她仅有的一点点说话的权利,是不是太残酷了?而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尽管没穿她那身囚衣,不也是头顶荆冠被发配到这块土地上来的吗?那你还人面狗脸地在这个女囚面前充当什么圣人?我突然感到了自己的浅薄,为了能使我的良心更平静一点,我紧跨了两步,和她走到一条平行线上,主动问她说:“你们鸡房有几个饲养员?”
“八个女号。”她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来。
“你是狱医?”
“是的。”她立刻恢复了平静。
“怎么到这大墙圈里来的?”我话刚出口就觉得太唐突了,“算了,就算我没问,我不该问你这个问题,因为监规纪律中规定,是不许你谈自己案情的。”
她思忖了片刻,警觉地看看周围,低声地说:“我是医学院毕业的,刚刚在医学院工作一年,就赶上了反右……”
“你也是右派?”
“嗯!”她从我问话的“也”字中,闻到什么气息,惊异地望着我说,“你……”
“我们是同类。”我顿感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许多,“我是学外语的,我叫范汉儒,汉族的汉,书生的儒。概括起来说,就是中华民族一个腐儒的意思。”我无法抑制我的乐天性格,竟然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同类谈开了我的名字。
“对!你估计得很对,我在谈起我的名字时,咧开厚嘴唇笑了。可是老弟,我要对你说,我的笑可没有对她起一丁点儿感染作用;正相反,好象我的话触动了她哪根神经一样,她立即低下了头。
“陶医生,你……你……这是怎么了?”我差点叫出她陶莹莹的名字——因为队长曾呼唤过她的姓名,“在这块土地上遇见同类,你应该高兴嘛!”
她苦笑了一下,点点头,又迅速地摇摇头。最初,我无法理解她这十分矛盾的表情;但是她那身黑色的囚衣提醒了我,她在用点头表示欣喜,用摇头表示我和她之间的距离。这时我才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右派”没有穿囚衣的,被打成“极右”的我们,不才被送来“劳教”吗?而她……这对我是个谜。
远远已经看见女囚喂鸡的影子了。我有意放慢了脚步,以便在最短的时间内,对她有个更深人的了解。至于为什么这样做?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好奇?也许有那么一点。但指使我放慢脚步的主要因素,是我内心萌发了对她的深切同情。不,说同情还不确切,坦率地说,这个受难的‘维纳斯’闯进了我的心扉。
她也本能地放慢了脚步,只是一直沉默无语。
“陶莹莹:”我大胆地呼唤了她的名字,“咱们场里有个女右派队,为什么偏偏把你关进大墙?”
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能不能叫我知道一下原因?”我很焦躁。
她摇了摇头,似有难言之苦。
“是不是你有什么冤枉?”
她象下着决心一样昂起头来,凄楚地望了我一眼:“不,我是罪有应得!”
“你杀了人?”我被她凄楚的目光打动了,有点丧失理智地追问——其实,这是很失礼的。
“没有。”
“向井里投毒了?”
“没有。”
“说嘛!眼看就到鸡房了。”我停下脚步。
“不能停在这儿,她们会向队长汇报的。”她说,“我求求你不要仰脸说话,把头埋得低一点,就象我们只是在走路,彼此没说一句话一样。”
我照办了。
我们愈走愈慢。
“你不要打听我的案情了。”她头低得挨近了囚衣上的第二颗纽扣,“只当我是你的同类,这样形象就完整一些。”
“不,我非要知道不可。”我来了拗劲,“你到底是……”
雪落黄河静无声四
“是杀了人。不,比杀人还严重。”她语无伦次地说。“我留在医院使用期间,出了一起医疗事故……不,我的话,你不要当真,不要当真!”她把脸对着我,我看见她的泪花滴在囚衣上。
老弟!我确信她的话是真实的。她的话完全经得起逻辑的推理:她是个留用改造的医生,又酿成重大医疗事故,给她穿上这身囚衣,不是合情合理的吗?我马上安慰她说:“别难过!刑期总会熬过去的。你有什么事要托我代办的吗?我们‘二劳改’总比你们‘大劳改’要自由一点,比如:给家里寄个信什么的……”
“我和家庭断绝了关系。”她哆嗦着嘴角。
“你的父母就那么狠心?”
“不怨他们,怨我自己。”
“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我真是欲罢而不能了。
“不能再说话了。”她匆匆用衣襟揉揉眼窝上的泪痕。“那些养鸡的女号正伸着脖子朝这里张望呢!”
“老弟!这就是我比雾还要模糊的梦。你可以猜测到,在鸡房工作时我们完全象不相识的陌生人,但是我们的心田里已经并不陌生了。我拿起一只只病鸡观看病情时,她站在我身旁,做我的助手,不断记录着我的每一句话;尽管她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哆嗦,以致使纸页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还用问吗?这是她心河荡起来的波浪,正在淹没着她自己。她的脸一会儿白了,一会儿又泛起只有少女才会有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