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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淮海中路上,百无聊赖地从思南路口踱到陕西路口,然后再从陕西路口踱到思南路口。又从思南路往北兜个来回,这条路上有安静的孙中山故居,晚上不开放,有木头一样的警卫站着岗。还有张学良的故居,晚上也不开放,但没有警卫站岗。
我有一本打印得密密麻麻都是名字的通讯录,上面可以找到我在这个世界上几百个认识的人的电话,但是很遗憾,当我感到孤单,想找那么个人说说话的时候,却想不起该给谁打个电话,我试着联络几个可能见面的老友新朋,电话里听到的不是录音就是忙音,每个人好像都很忙,特别在有人需要他们的时候。
我给一个老是在半夜时分拿电话来骚扰我的女人打电话,往常她拿起电话就说个没完,总是发一通牢骚,抱怨哪里的钱收不回来,好男人碰不到,多久没过性生活。今天也许她有了方向,着急地说正在等一个男人的回电,所以她迫不及待地要挂断我的电话,说等会儿再让我给她打。
我准备在大街上再逛二十分钟就到地铁里的书店去碰运气,看翻到的哪本书里的哪句话能带给我灵感,就像当年诗人在词典里随手翻到“达达”一样。我现在实在无聊时就写作,写那种女中学生和中年伤感失意男人爱看的句子,如“生命如水中的草,随波逐流”,或者“爱是一种缘”、“拿年轻下注”……
其实我更想写“写作就是一场交换,把无用的感慨换一点实用的钱,把一大把年纪换不可再得的经验,等到经验多得不行,写作就有了卖点”。
我们的经验只对自己有用,而且很多都是一次性的,过期作废。对别人来说毫无用处,无法仿效。说了也是白说,日子照样是重复,如此而已。
二十分钟肯定不够她和那个有希望搞一把的可怜男人在电话里煲的,所以在挂断独身女人的电话之后,我马上就决定以后对她实行冷处理,不再做她寂寞时的心理顾问。
这就是女人,她们需要你的时候常常是在缺男人的时候,而只要有个风吹草动,男人给了她们一点安慰或者送了个什么礼物,你看吧,她们就很快地把你搁一边了。
平常我一直说女人好话,因为我是女人。今天,这个样子,我也没办法。我不敢回家,不敢一个人安静下来,我怕自己受不了一人时疯狂的想象,我那敏感的神经告诉我我昨天带着去见我男朋友的女朋友,今天他们已瞒着我成为同志了。我知道她将撒娇般地在事后让他答应不要把这一切告诉我,他们将成为同谋,看着我蒙在鼓里而暗自得意自己做下的事神不知鬼不晓,他们会因为这种背叛的幸福而在做那事的时候感到分外的刺激嗷嗷直叫。
我知道我的男朋友喜欢享受这种背着人干事的刺激已到了病态的程度,为了他的这种病态,为了我对他的爱,为了让他永远保持他要的自由,我曾经想过赶快找个爱我的男人嫁了,嫁了之后,我会答应他,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和他保持关系直到我们的一辈子好时光都过完,并且在另一个男人也就是我的丈夫身边为他养一个孩子,一个我和他,我的情夫所生的孩子,而让我的亲夫永远蒙在鼓里。我会好好地爱我的孩子,我的丈夫将如获至宝地看着孩子和他并不相像的眼睛,心满意足地抱着我感到拥有了整个世界。
为了我的情夫,我一辈子守口如瓶,这是多大的欺骗和奉献,自己什么都不管了吗?
我成什么了都想也不想?是这样。我能这样,我就这样想,只抓住我的法国前辈老杜拉说过的一句话“我最爱的人,也许就是我欺骗最多的人”当行事准则。我已经决定这样了,可他却不放过我的在化妆之后才显得神秘起来的女朋友L,我的心在变灰变冷,热情开始冻结。情夫有情,亲夫有亲,我突然感到现在一无所有,不管是情夫还是亲夫,在我需要什么的时候,我连根草都抓不到。
我回忆我的男朋友,那个曾使我激动的男人,他有十个无人企及的灵活手指,弹得一手好钢琴,从莫扎特的降E大调奏鸣曲,勃拉姆斯的钢琴小品到舒曼的小夜曲和李斯特的爱之梦,他弹谁的作品似乎就可以弹出那个人的灵魂。在弹琴的时候他像一个云层上飘下来的天使,眼睛微闭,世界在他之外,与他无关。不过,在生活里对女人的他却不幸地成了杂食的俗物,眼睛放光,额头发亮,神采奕奕,这样的神态面对过我,我也知道同样面对过其他许许多多别的女人,这一点已成为他优雅外表下的使命,我知道要他不这样比叫一只猫不吃鱼更困难。这是他作为男人的事业。他做一切事都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女人,天下的女人有多少,他的胃口就有多大,他兼收并蓄,恨不得和遇到过的女人都一一发生过关系才好。
什么是男人的本性,你怀着怎样的表情看待所有的真实?
他有了名,但仍然是不得志的一个钢琴家。他生错了时代,他不应该在一个镀金的年头出场。他应该像肖邦或者李斯特,少年时就翩翩得意,然后让那些贵族太太老爷们在那些沙龙晚会上为他疯狂喝彩。他应该享有那一切殊荣与盛名,如果这世界保持原样,并且有那些公正的有良好修养善于倾听的耳朵来听一听他的琴艺的。那么,他应该有专门的地方订做他的衣服,甚至一顶轻柔的帽子。他应该有专门的裁缝,如果要去外地演出,可以叫他立即为他裁制一条灰色西装裤,还会主动帮他选择深灰色,冬天的料子,高级的质感,皮带要柔软且具伸缩性的。同时裁缝先生还会懂得为他配一件纯黑色的天鹅绒背心,样式不会显眼,只是像他本来就有的外表一样简单、优雅。
是的,这才是一个钢琴家应该过的日子,他将穿着这样的服装出席任何一个场所,他去哪里哪里便会成为一个美妙的地方,“人们个个脸上将带着可掬的笑容前来,数不清的名媛淑女带着她们秀丽清纯的脸孔以及小巧纤细的玉手前来,目光因为满含崇拜的激情而闪闪发光,她们等待着那玉手被钢琴家有幸触摸和亲吻。这样为他举行的盛宴融合了简单与优雅精致,高贵的品味将成为财富的象征。镀金的彩带、浅蓝的薄纱、成串的珍珠、最艳丽的玫瑰和木犀草,换句话说,所有名媛淑女身上成千的美丽活泼颜色,搭配着令人目不暇接的粉脸和香肩,她们将和那威严壮丽的大厅一争高下。”在她们那样火热的目光和微微的娇喘之下,钢琴家将目不斜视,甚至微微带点忧郁,没有意识到别人存在似的弹着曲子。
肖邦,一个过去的钢琴家,和过去的很多钢琴家都经历过这样的日子,李斯特专门为肖邦作过这方面的记录。
第四部分情色物语(3)
我的钢琴情人本来应该过这样的生活,有这样的一种令人神往和羡慕的样子,但是他生错了时代。尽管他弹得一手好琴,他还是注定了不会大红大紫,因此他得不到那种贵族气;他也不会穷愁潦倒,因此同样缺少那种因贫困而来的无奈和哀伤。他害怕一个人独处,这种心理上的残疾使他没有因孤独而起的那一种离奇幻妙之思和哀伤赋予的幽婉美妙的诗人气质,这样的男人,琴弹得再好,也只是无望地行走在人生的中途。在他前面的人太多了。所以,他现在只能沦落到在餐馆那些肥头大耳的食客旁边、画廊那些附庸风雅的看客旁边,以及刚落成的区文化广场中心……这样的地方为了有限的报酬来献技。围观的人穿着夹克和衬衣,萝卜宽松裤和西装短裤,他们心思不在曲子上,只悄悄地说这个弹琴的人长得像那个法国的理查德·克莱德曼。
有一天他被一个朋友拉到湖边为那里的花园别墅小区剪彩弹琴助兴,那天突然起了冷空气,他的手指都冻木了,可他还得弹几首,照相机的闪光灯乱闪,他知道又有人趁他弹琴的时候站在他前面拍下了合影,他知道他们回去后并不一定记得他的名字,但会对人炫耀似的说“你看看这个男的是谁?”
我的情人就是这样一步步沦落到只能在女人堆里寻找安慰。这世界已不可能给他提供别的舞台,有时候,当我想着我的情人的委屈,他的怀才不遇,我觉得能理解他,他做什么我都能理解。让女人成为他的弥补吧,我自愿无可救药地爱着这个无可救药的男人。
L从前对我说,男人都是畜牲,没有道理可和他们讲。当时她一脸愤世嫉俗,咬牙切齿,因为她刚刚为一个男人做了第三次小产手术。那时她有一张大彻大悟的黄麻脸,男人让她懂得了很多,她险些因大出血死在手术台上。她劝我要像她一样不相信任何一个男人,不为他们动心,只是利用他们,抓住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我为她感到庆幸,因为她聪明地没有放过那个使她受伤的男人,他留在了她的身边,先是为她离了婚,然后在她的名下有了房子和一辆红色三菱跑车。
我带她去看我的男朋友的时候,她曾经说她讨厌我和这样除了会讨女人好之外一无是处的男人来往,你和他交往再长也是一无是处浪费时间。她这样说,可是坐在我身边,我看见他们突然像发情的猫用那种我懂得的目光在掠过我对来对去,也许,她也感到了我的男朋友的魅力,也许他猫一样散乱的眼神唤起了她的某种久违的热情,使她急于想让他成为她的又一个玩具。
玩具?L曾说过这些日子以来,惟一让她着迷的和现在让她需要的玩具只是一个手机型的震荡器,没事时她会一边开着红色的三菱敞蓬跑车,一边把那个玩具放在下腹,一阵阵地使自己放松并且心旌摇荡。她曾经觉得这个东西胜过一切男人,不过从昨天的情况看来,她不需要男人,只是我的一个误会。
两个相好的女人最微妙的时候是她们有了同一个男人做情人,如果这个男人我对他不带感情,那么就让他作为我和她同时的玩具吧,可如果我还不想放弃,那么我该怎么办?是认真地去探寻答案,打他们两个的手机,查问他们的去向,还是假装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
一切都徒劳无用,如果我打他们的电话,他们随时会编出一套谎话骗我,说得像真的一样。他会在半夜里也许刚刚和她在她家里约会完,就回到自己家打电话给我,若无其事地说他一天没出门,忙了一些什么什么重要的事。而她的电话我根本就没兴趣打,她会继续阴阳怪气地说男人的坏话,说她让那个养她的男人一个月不能碰她,她逼着他自己手淫,然后狂笑不已。这类烂事我都懒得听了。
他们肯定搞上了,随时随地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很快把该做的事做掉。如果她聪明本可以把他玩上一玩,让他像一条摇尾乞讨的哈巴狗,但她如果冲动地被他的花言巧语燃起了某种热情,那么开始之后等待的将是比我更不如的结束。现在我恨不得他们已经把事做得不想做了,那么,他们将顾不得打扮、化妆、衣冠楚楚,他们将在各自面前现出不耐烦、看不惯、发脾气、不满意的本色,然后分道扬镳。
事情正进展到何种样的程度,明确的答案又有什么意思,他们以为我会受不了这个,他们以为我还在乎很多事,他们因此懂得忌讳,还要脸面,所以结成联盟欺骗我。即使有一天他们自己让发生的一切自生自灭,也会在我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镇静非常。我知道他们做这样的事情拿手极了。
一个男人和谁都可以搞,却不该把他那个东西用在一个在乎他的女人带去的女朋友身上,正像他带我出去常常见到他的男朋友,有人会以各种理由悄悄地要电话号码,那种别有用心的电话我希望让他知道我的不愿意。我知道男朋友对我不专一,但那是他的事,我有我的处事准则,我有我的选择目标。世上的男人死光了吗,我要让两个熟悉的男人知道他们同样地和我交往过,并且像成为亲戚一样带着得意评头论足,那是人多么可怕的黑暗面。也许男人可以这样,因为女人没有这样无耻,还不会这样地做到厚颜无耻,什么都不在乎。
我短命的男朋友,善于在电话里向我说甜蜜话的男人,在电话里叫我宝贝,现在也许在同样地叫着L;说他想念我,想见到我,现在也将那样对L说。每天都可以打十个这样甜蜜的电话,现在我的女朋友L肯定在这样的呢喃声中感到欲望渐渐袭来,身体微微泛起潮意。
我亲爱的男人,我惟一一个关于你的理想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曾经希望像乔治·桑伴着短命的肖邦那样伴着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