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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札记_严歌苓-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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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客人和客人也最多似曾相识。有次一个女友告诉我,她的丈夫不懂快乐时光的规矩,每回都堵住一个人猛谈,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和人家讨论,弄得对方怕他,拼命找借口逃走。“快乐时光”的理想交流方式是手拿酒杯在人群里行云流水,和每个人都道声安,问声好,谈话不超过五句,无论别人对你还是你对别人都应该是走马灯。


一次我们发现了一个“快乐时光”,东道主是比利时大使馆一位外交官。问问周围人,都说不认识他。他的房子离我们不远,隔着突尼斯大使馆的宿舍和伊拉克大使馆的宅邸就是了,步行才不到两百米。我们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好的事可做,便厚了厚脸皮出席了。主人叫保尔,四十出头,仍打着光棍,有条牛犊大的黑狗,竟也很给我们面子,一声不叫。看来常出没这里的客人陌生的比熟悉的多。保尔职位一定不低,院子有我们五个大。院子里摆开七八张桌子,上面放着坚果和甜玉米花,有点中国农村办红、白事,吃满月酒的气势。所有的酒都集中在靠廊檐的一张条案上,种类远多过出席者的人种。啤酒一打一打叠罗汉,从地上叠得半人高。似乎是谨防大家结伙深谈,院子里没有摆椅子。保尔一视同仁地接待每一个人,递上他的名片,招呼大家喝酒。


八点钟左右,头一批客人喝得站不稳了,开始告辞,另一批客人恰好刚到。不久每个人都边喝边拍头打脸,因为成千上万只指甲盖大的飞虫把灯都遮黑了,到处都是沙沙作响的虫翅声。抬头看看月亮,白亮的月盘上也生满雀斑似的。有人说飞虫是冲灯光来的,灭了灯就清静了。保尔立刻采纳意见,熄灭了院子里所有的灯。虫子顿时消失,但再来的客人连主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一片黑暗中,有没有混进来的伊拉克人和美国人友好碰杯都难说。大概因为那次伸手不见五指的“快乐时光”,人们对保尔的长相都印象不深。后来我去超市买东西,我的司机挨了一个白人的骂,我上去帮司机的腔。但等那个白人把车开走,我一阵后悔,因为我想起他就是保尔。保尔实在亏得慌,破费那么多酒钱,却没让自己在客人中混成个半熟脸儿。


各大使馆的内部小报上有时也登其他的夜晚节目。比如土耳其大使馆在一个星期五请来了模特表演队,展示几位当地服装设计师的作品,多半是根据非洲部落的土著服装创作的时装。人们在几个礼拜之前就开始奔走相告,订座位约朋友,为这个稍微高尚些的消遣而兴奋。这和“快乐时光”不一样,不能有“混”的态度,一袭裤衩汗衫就算衣冠周正了。在阿布贾没有歌剧院可去,更没有交响乐和芭蕾,去看这个时装表演,大家权当是去听歌剧。所以女人们也都憋着劲要盛装一回,珠宝也都要佩挂起来。一般的酒会和餐会在阿布贾时有发生,而且在哪个酒会上都碰得到熟人,出过风头的衣服就不能再出,所以先是要自我设计一番时装。出席酒会,女人们一到场先看看自己的服装是隆重过头,还是太过草率,有时所有人似乎串通好了来捉弄你,一色的便装亮相,而你衣冠楚楚成了个唱大戏的,晚上又累又傻又孤立。而这回看时装表演,大家终于不必有“过头”之虑了。


土耳其大使馆离我们的院子也不远,隔着五个大门而已,步行过去应该十分钟也用不了,开车反倒要对付停车的难题。但阿布贾的街道像黄河,说改道就改道。昨天好好的人行道,今天很可能堆满建筑用的沙土石块或者铺草坪的草皮、砍伐下来的树枝、未被拉走的垃圾,人行道就改到了马路上。有时水管或下水道漏了,马路也改道,成了运河。有几次我早起按老路线跑步,被人喊住了,说我怎么可以穿过他们的祈祷场。原来那一段人行道被他们改成了清真寺,只不过墙和屋顶是非物质的,好比中国戏曲舞台上的写意性房舍,因而我这异教徒不慎闯入。所以我和来瑞早早吃了晚餐,换了衣服,提前向土耳其大使馆出发。我们把时间留得非常宽裕,怕我的高跟鞋遭遇意外改道。到了土耳其大使馆门口,大门还紧紧闭着,一个看表演的人都没有。等了十分钟,仍然不见人来。马路对过,是一块巨大的荒地,由垃圾场形成的。荒地那一面有几间草棚,住着几家人,也养了几条狗。这时人和狗都站在棚子外面,看着我们两个盛装的异族男女。我们的服装和这片荒地以及他们的草棚形成了不知是谁对于谁的讽刺。又过了一会儿,总算来了几个人。离开演时间还有十分钟,大门却还是紧闭着。有人沉不住气了,说即便不开门,也该有一点时装表演的气氛啊。这时就有人敲门了。一个警卫吃惊地跑出来反问大家:“你们难道不知道吗?”我们说知道什么?他说:“取消啦!”大家气坏了,说怎么可以说取消就取消呢?这不是拿人开心吗?警卫说取消的通知刚刚下发,因为装时装的大卡车在公路上被土匪劫持了,设计师和司机好不容易才脱险打电话过来。大家都惊得半张开嘴,一直到警卫再三安慰,说设计师们确实脱险了,才惶惶地散伙。


有一个星期五,荷兰航空公司要举办一次“快乐时光”,以吃牡蛎为主题。虽然不像其他“快乐时光”一切免费,但鉴于牡蛎在阿布贾的稀贵程度,三十五美金一个人差不多就算免费了。据说牡蛎将在当天从荷兰乘飞机,再经过七小时的冷藏旅行到达阿布贾,新鲜程度可想而知。很多人来阿布贾几年也没吃过一次牡蛎,所以都觉得荷兰航空公司功德无量。晚上和几位美国大使馆的朋友一块儿来到希尔顿饭店,找到了那家意大利餐厅。我们被安顿到一张长形大桌,桌上摆着荷兰航空公司的招牌,并有欢迎字样。点了酒和开胃小菜之后,大家问服务生牡蛎怎样点:按份还是按个,或者是自助餐,吃多吃少凭食量也凭良心。服务生表情奇怪地退了场,不久餐馆经理出来了,笑嘻嘻地说,你们可以点牛排大餐,或者龙虾大餐,价钱同样。我们说我们就是图一顿牡蛎大餐才来的。他代表荷兰航空公司沉痛道歉:牡蛎现在还在拉格斯,被海关扣住了。一个朋友说,一定是没有给海关行贿。经理说,行贿是行了,但钱数大概不够分给每个管事的海关官员,所以没得到好处的人就找事了。海关提出要荷兰航空公司付一笔税,航空公司一听那价码便说,牡蛎你们留着慢慢吃吧,这边改吃牛排大餐了。然后经理说,酒钱全算在航空公司账上。


我们依然每个星期寻找各种各样的“快乐时光”。一次听说法国大使馆每星期放法国电影,对于我这个电影迷来说,总算找到了真正的快乐时光。我和来瑞议论,看看人家法国人,精神享受还是高于物质享受啊。整个尼日利亚一共有一家电影院,在拉格斯,但禁演绝大部分西方电影。好莱坞的电影一部也不准演,怕尼日利亚人受精神污染。据统计,尼日利亚人和世界各国人相比是最快乐的人,也许和不看好莱坞的电影有关。此地之所以盛行“快乐时光”,也是因为没有电影院可去。听说法国电影在法国文化中心的露天广场上放,所以我们都换上长袖衣服和长裤。在阿布贾生活,基本不穿皮鞋袜子,天天赤脚穿凉鞋、拖鞋。但这天晚上我们都严严实实地穿上袜子皮鞋,并且在脸上手上涂满防蚊药水。在阿布贾的自然食物环链中,人类捕食蜥蜴,蜥蜴捕食蚊子,蚊子捕食人类,无论奈何与否,大家都责无旁贷。法国大使馆的文化中心并不好找,我们开车在小街里转了半个小时才找到。进去不久,一些法国人来了,拖儿带女,又是食品又是水果,看来这场电影对他们也是一桩大事。但管理人员很快亮出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致歉的话:非常遗憾,今天晚上有雨,不得不取消电影。


在阿布贾住得时间长了,发现最靠得住的娱乐还是“快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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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日利亚

t。xt…小。说。天/堂

去尼日利亚之前,我就一再跟来瑞啰唆,叫他在住房申请上请求大使馆分一幢带后院的房子给我们。根据我有限的知识,非洲的植被不同于中国和美国的,我怕买不着吃惯的蔬菜。到达阿布贾之后,发现房子和家具丑陋得无以复加,但打开客厅的后门,果然有一片不小的院子,一看就是被冷落许久的。


第二个礼拜我设宴邀请了管理员,意图在拉拢他,让他准许我在院子里开个中国蔬菜农场。这意味着要毁掉院子里现有的草坪和一部分花木。荒芜尽管荒芜,毕竟勉强可以叫它后花园。管理员表示他对我的垦荒计划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告诉我院里雇佣的清洁工可以做我的帮手,打发给他三两百尼拉就行。三百尼拉等于美金两块八角,看来殖民的悲壮历史就是这样谱写的。


清洁工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不过尼日利亚人几乎个个都痩,所以瘦不能作为一个形象特征。其实我早就留神他了。他穿一身墨绿工作服,戴一顶棒球帽,早上七点就来扫院子。他扫地的姿态很痛苦,两手握一把一尺多长的扫帚,扫起来人得躬成一百二十度。扫帚是用一种草枝扎成,很像中国的老式刷锅刷子,与其说他是扫院子,不如说是刷院子,一寸一寸地刷,院子便给他刷成了偌大个锅,干净得可以盛食物了。常常听见那竖硬的刷地声响在我窗外,却看不见人,可想他弯腰拱背的功夫了。一天我拿了美国带去的长柄扫帚,示范他如何使用,他却诚惶诚恐地笑了,说:“夫人,那样会扫不干净的。”我说美国人和中国人都这样扫地,都扫得很干净。他又笑,真的明目皓齿,说:“非洲人都这样扫,从来都是这样扫。”我问他难道不累吗?他说习惯了就不累了。说着他又一百二十度地折下腰,扫着向前走去,后脊梁上的脊梁骨尖溜溜一串,清晰地戳在他的墨绿工作服下面。为五斗米折腰,折成这个角度,折这么长久,让我心里出现些模糊不清的感慨。


一个星期一的早晨,我听见他的扫帚刷地皮的声音,就赶紧出门去。我把他叫到门岗看不见的地方,怕警卫知道他干私活,对他不利。我把我要在后院实施的垦荒计划告诉了他。他听了一半已经咧嘴笑了。这天太阳特暴,早起的气温就有四十度。我戴一顶麻制草帽,穿一件白亚麻布衬衫,若在一个电影镜头里,我大概就是女种植园主了。两三百尼拉就能垦一片荒,我也开的起千倾橡胶园,我也会发财。等我张开嘴时,两三百却成了一千七,一个准确而肯定的数字,像经过深思熟虑吐出的。讲出这个价码,连我自己都觉得冷不防。


“一千七百尼拉,你认为公道吗?”我问他。


他只看着我。也许他嫌少?也许他要跟我还价?所有的尼日利亚人都把讨价还价作为娱乐,你不给人家娱乐怎么行。我在想,假如他往上抬价,我该怎么压。可他突然说:“愿上帝保佑你。”


第二天中午,我发现后院的草坪消失了,成了三条齐齐的田垄。垄面上铺了一层和着畜粪的肥土。我从来没有种过菜,打开一包中国带来的菜籽,便大手大脚地播撒起来。五分钟之后,三垄地全下了种:扁豆、尖椒、香菜、上海青、鸡毛菜。过后的两天,我完全忘了菜园的事,第二天傍晚去游泳池,路过后院,突然见一片密密的绿芽,苔藓一样东一块西一块。原来撒种子大有讲究,像我这样的大手笔,后果就是稠的太稠,稀的太稀。十多天以后,扁豆吐须了,我隔着客厅的玻璃门,看见清洁工扛了一些树干,支在扁豆苗旁边。他原来十分有心,树干是打理院内树木时砍下的乱枝,他却没把它们当做垃圾扔掉,搜集起来,打得溜光。其实这并不是他的分内工作,说好他的工钱只包括耕翻草坪,砍去花木,也就是那些我没法自己做的重活。田打造出来之后,就全归我自己经营了。


又过了两个星期,按菜籽包装袋上的说明,第一期收获就该此时开始了。但上海青还不比鸡毛菜大多少。我想起“拔苗助长”这句话来。我蹲到两条田垄之间的空隙里,拔下一把菜秧子,掐去根须,摘掉黄叶,站起身发现这桩农活竟让我干了一个多小时。晚上把袖珍青菜炒了一下,紧翻慢翻,大部分还是成了一股清香的水蒸气飘逝而去,盛进盘子里的一点儿,就像孩子玩过家家了。但来瑞一吃就吃出了不同。他问这是什么菜,怎么这样鲜嫩。我说就是后院的产品。一直对我的农场打趣的他,这下才重视了。市场上买回的菜太老,纤维又结实又多,简直可以在肚里纺线。相比之下,这一口青菜就是宫廷极品了。


因为菜种得太密,上海青始终小巧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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