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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年底,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胜利召开,改革开放大势初定,文学的潮流急速奔腾,虽然争论不断,风波不少,但人们心态越来越乐观勇进。那时被谷文娟改编录制的广播剧可以说是播一出红一出,作品因此广为流布,文学评奖活动中,也就成为了一张无形的巨大选票,作品因此获奖,作家因此得福,不是中国作协会员的可望立即入会,有机会被派出国访问,所在地甚至有奖励住房的。记得那时一些作家见到谷文娟真是笑面如花,不知该怎么亲近她才好。还曾有人私下里来问我:〃究竟怎么着才能让谷文娟看上(作品加以改编播出)呢?〃在那时经常是由冯牧等作家协会领导主持的活动中,我就看到有的人指着谷文娟背影跟旁边的人小声说:〃那就是她……〃仿佛见到了一尊真佛。
但是到了1983年以后,大概是因为新电影渐渐多了起来,而且大多是由新小说改编的,电视机开始普及,电视剧也开始活跃,许多电视剧也都取材于小说,广播剧在这种情况下就渐渐不那么稀罕了。于是文学界对谷文娟的粘糊,似乎也就逐步地变成了疏离。到1985年以后,许多新锐作家已经不清楚谷文娟是何许人也。我自己也顾不上和谷文娟保持联系,她究竟还在改编录制些什么广播剧,不清楚也不想去收听了。
时过境迁,世态炎凉,这些词语我们用滥了,但真正锥心地体会到这些字眼里的人生况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不是我们太迟钝,倒也许是太聪明了。文学史家称为是〃新时期文学〃的那个阶段里,对推动那时的文学复苏、发展做出贡献的新闻界人士是颇多的。我记得的就还有中国新闻社的记者甄庆如(现在他使用甄诚的笔名),他有时一天里向海外发出数篇关于中国文学复兴的报道德,像巴金的言论、艾青的新诗、丁玲的复出、王蒙等的改正、中国作协创办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和中篇小说奖项、劫后的第一个作家代表团的出访,等等,这些消息都马上被港、台及世界各处的华文报纸抢着采用。还有新华社的女记者郭玲春,她写报道总愿意使用富有新意的文体,还写了不少有深度的专访。电台方面的人士也绝非谷文娟一个。我知道的就还有一位王成玉,他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青年节目里,播出了不少的新小说,我的《爱情的位置》、《穿米黄色大衣的青年》就是他组织的,他能请到像董行佶那样的能以声音塑造人物的艺术家来担纲朗诵,使这些小说在群众中的流布更如清溪般畅快致远。那时候绝无〃红包〃现象,也还没有〃炒作〃一说,这些人士尽全力宣传新作品新作家是出于高度的工作责任心,更是出于由衷的呵护热情,他们使许多我这样的人名利双收,自己却名利双无。随着岁月推移,他们与红火的〃知名作家〃的距离渐行渐远。后来很少有人再忆念这些人这些事。记得上世纪末有一回一些同行聚谈,我提起了这几个人,有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们是谁,这倒不算什么,可是就有知道的讲起其中某某的轶事趣闻,涉及私生活,多为尴尬事,边说边笑,大为不屑。即便其所说的全非谣言,也无伤大雅,但自己名利双收,周游列国,甚或还有了官职荣衔,对人家〃不过还是那么个角色〃,甚或改换为更不起眼的角色,持此种态度,毋乃有失厚道乎?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我们背得烂熟的古训。因为没有什么新意,不能为诡奇的新潮文本增色,倒可能令那些只喜欢颠覆风格的读者嗤鼻,有的作家已经很少再加以引用。但我们的双脚,难道应当从这样的道德基石上挪开吗?检讨我自己,也很惭愧。记得1988年我在杂志主编任上,有一天忽然接到谷文娟从美国的来信,说她随在驻美机构工作的爱人暂住美国,希望我们能给她按期寄杂志。我就此事与管财务的副主编商量,都感觉到如果按期给她寄赠,那么相应地就该给另外的许多海外人士寄赠,初步拉了拉名单,因为邮费很贵,单位经费有限,算起来实在吃不消,也就叹气作罢。现在扪心自问,怎么就不能由我个人自费给她按期邮寄呢?不承认是舍不得钱,那么,承认不承认是舍不得时间和精力?更应该承认的,是心里面已经不那么看重她,过了河了,她也不是桥了,自己日理万机,国内海外,要应付的人际丝缕纷乱,对她仅存一份淡淡的忆念,似乎也就仁至义尽了。
回顾这24年的写作历程,予我有滴水以至更多恩沐的人事真是不少。我真涌泉相报了吗?也许只有一例,那就是冯牧仙逝后,在他家中的遗像前,我献上自己一幅水彩画后,着实发自肺腑地飞泪嚎啕。其实我后来在文学观念上与冯牧已经疏离甚至有所龃龉,但我的登上文坛,他实为第一扶植者,这是永远不能忘怀,也永远不该讳言的。
细想起来,真要履践以涌泉去报滴水之恩,恐怕也实在很难。滴水算起来总不会很少,自己又哪有那么多泉眼可供喷涌呢?环顾人世,熙熙攘攘,营营苟苟,恩将仇报的事情不少,何处在涌泉报恩?那样的风景实不多见。但与谷大姐的邂逅,毕竟牵出了这许多的思绪,像滴滴清露,还是像汩汩活泉?那天分别时,我们都没有询问记录对方的电话号码,偶然相遇比着意联系,似乎更有淡如水的君子意趣。也许不必涌泉,心存一份善意祝福,而终于相忘于江湖,更是真实的人生,也更符合真实的人性吧。
春草如针
1
问路时,那应答的陌生人眼中闪出生怕指错的神情……
心领了,您那份自然流露的善意!
2
那位老人站在树下,仰着头,在凝望什么?
是一片有了秋斑的叶子。
生命的映照中,都闪动着哀乐的虹彩。
3
还牢牢地记得,村舍中一碗麦饭的清香。
能让这碗麦饭的香气伴随一世,您的灵魂有福了。
4
在老同学聚会时,你不是自然而然地直驱〃成功人士〃身前,哄然地捧场或打趣……
你是自然而然地先握住那〃未成功人士〃的手,并以当年那样的眼光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真诚地微笑着……
你的生命历程里,又开放了一朵花!
5
你在打架吗?为了在公交车上,把你得到的座位让给偶然遇上的熟人……
迎面吹来凉爽的风
散步路过大花坛,有人唤我:〃刘老师!〃
扭过头,认不出,但能猜到——果然,是我教过的学生。
命运安排我非常年轻时就到北京一所中学任教,那算得一所名校,当时是男校,我头一次走到讲台,班长喊〃起立〃,我和学生们实实在在是〃面面相觑〃,他们发现我太小,而我发现他们个个都未免太大,我们的磨合难度可想而知。
我只比我教的头一班学生大七岁。他们全是跟五星红旗同龄的人。
唤我的学生说出他的名字,又报出几位当年同窗的名字,倏地,若干41年前的花瓣青果从记忆库里飞舞而出……
还用算吗?他和他的同届学子们55岁了。这也正是我们身旁大花坛所庆贺的那个寿数。如果能让他们那一届的学子,包括当时女校的成员,找一批来站在这花坛当中,或者竟完全由他们的生命之花构筑成瑰丽的礼坛,该更能引人高歌长吟吧?
55,这是个多么凝重的生命数码。我面前挺立着一棵成材大树。
〃沙场秋点兵〃,当年同窗逐个数。他知道很多,我也略知一二。有的成了专家、学者,有的经商发财,有的定居海外,有一位现在是知名艺术家,还有一位当了局级干部……但大多数,还都属于托举着上述成功人士的普通社会存在。
站在我面前的已经是位高级工程师。他说,他们这一茬人,自身生命的年轮,比任何其他茬的,都更鲜明地记录着五星红旗的飘扬轨迹。我望着他,经过风雨后的成熟,戒除戾气后的澄明,摸石过河历练出的睿智,以及在良性突破中永不后退的勇气,都细微而又蕴藉地体现于他明亮的眸子、眼角的鱼尾、灿烂的微笑、挺拔的脊梁与浑身喷溢的旺盛生命力中。因此,是不是也可以说,五星红旗那猎猎飘扬的风采,也更多地体现出他们这个同龄群体的生命律动,似乎在为他们传输着更多的祝福与激励。
他身旁还有一个年轻人。他这样给我介绍:〃我命运的转折点,几乎恰好在55年生命的一半处。我们这一茬人大都如此。就在那个转折之后,我的生命也开花结果,现在这果实就在您的眼前……〃原来那是他正攻读博士学位的儿子,小伙子谦和地对我点头微笑,与我紧紧握手。我望着这父子俩,思绪绵厚。是啊,单个的生命会渐渐老去,最后会消失,但是生命的群体会生气勃勃地延续。5,10,15,20……40,50,55……健康的生命不仅会在每一个衔接点上闪光,即使是在普通的日日夜夜,也会积极地储留记忆,总结经验,汲取教训,长啸欢歌,跋涉不息。
我们一起朝前散步。不知不觉来到北海公园,进去继续边走边聊。年轻人告诉我,他目前所钻研的,是建立和发展最后达到基本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这一课题。尽管我平时也经常思考这一问题,知悉不少相关观点与论争,但他的许多零散的随机的议论,还是令我感到惊奇与欣喜。构建五星红旗下的社会保障体系,这是多么迫切而神圣的事业。我深知谈何容易,但若我们每个人都能做些有益于推动这一功业的小事,如愚公移山,如精卫填海,那么,共同小康就不会只是歌中词、画中景,而会演化为神州大地上的活生生的存在。
当我们一起倚栏望水时,我的老学生打断儿子的高谈阔论,说〃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应该好好地欣赏一下那默默不语的白塔,还有那似乎总在喁喁低唱的湖波,他哼起了那首几代人都唱过,并且还有往下传唱可能的歌曲。他停下哼唱发表意见:〃这首歌里最具警句意味的,是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迎面果然吹来了凉爽的风。55年,多种多样的风吹动过我们的旗。55岁,企盼今后会有更稳健的凉爽之风,迎面给热切地从事良性变革的生命——单个的与群体的——以抚慰,以鼓励。
克服病态审美心理
乐山大佛,与峨眉山一起,并列为一项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那里的人文景观本已相当饱满,完全没必要去画蛇添足。可是乐山市却将景区承包给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要赢利,而且想赢大利,觉得光靠祖传的大佛还不足以满碗满钵地赚,于是在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区内,大兴土木,建造所谓的〃东方佛都〃。其最得意的一笔,就是凿山破石,复制阿富汗那被塔利班轰毁了的巴米扬大佛。且不追问他们对佛教历史究竟有多少研究,把阿富汗的大佛与乐山大佛搞在一起是否合适,也且不追问所谓〃东方佛都〃究竟是个什么〃都〃,光从乐山大佛景区的地质结构、自然生态与人文内涵来说,他们此举的破坏性,已经骇人听闻。
峨眉山呢,提出了〃打造天下第一名山〃的口号。这是一个非常古怪的口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它收入〃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并非是因为它是〃世界第一名山〃,而是冲着它固有的个性而去的,如果把它〃打造〃——其实也就是脱胎换骨地改造,搞过度到疯狂地步的旅游开发——为〃天下第一名山〃,峨眉山也就不成其为峨眉山了。搞〃天下第一〃,也就是要自动把峨眉山从〃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名单里删除。
乐山和峨眉山文化与自然景观被粗暴破坏,吃〃景〃发财是恶劣的动机,此外值得一说的,是病态的审美观。病态审美观,一个表现是以堆砌为美,完全不懂得真正的美感全在于适度。这种毛病也不是现在才有,比如明代的家具,线条明快,装饰趣味点到为止,雅致优美,可是到了清代,就渐渐变得构件烦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