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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他们决不会通过’或者‘他们会被打败’这样的话不会令人高兴;这些话曾长
期使我感到牙痛,就象‘长毛的兵’①和其他话那样,当然,使用比语法错误或风格错误更
糟的词语来创作史诗会使人厌烦,这些词语就是自相矛盾、难以忍受的东西,是一种装模作
样,一种我们极为厌恶的庸俗奢望,犹如那些认为把‘可卡因’说或‘可可’是风趣的表现
的人们一样。但是,如果你看到所有这些人,特别是那些老百性、工人、小商人,看到他们
没有察觉自己身上蕴藏的英雄主义,他们将在自己床上死去却又没有想过这点,看到他们在
枪林弹雨下奔跑,为的是抢救一个战友,为的是运走一个受伤的长官,当他们自己被子弹击
中之后,他们在弥留之际露出了微笑,因为主任医生告诉他们,战壕已从德国人手里夺了回
来,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亲爱的,这使人对法国人产生一种良好的看法,使人能理解我们在
课堂上曾感到有点离奇的那些历史时期。史诗是那样美,你会和我一样,感到词语已无法表
达。罗丹和马约尔②可以用一种人们无法辨认的丑陋材料创造出杰作。在接触这样伟大的东
西时,‘长毛的兵’在我看来就变成某种东西,如果它首先能包含一种暗示或玩笑,我从它
那儿得到的感觉,并不比我们在读到‘朱安党人’时来得多。但是,我感到‘长毛的兵’已
经为大诗人作好准备,就象洪水、基督或蛮族这些词在被雨果、维尼或其他人使用之前已经
充满了伟大。我说人民、工人是最好的人,但所有的人都很好。可怜的小福古贝,即大使的
儿子,在被打死之前曾七次负伤,他每次打仗回来没有遭殃,就显出来参加葬礼,条件是不
戴孝,又因轰炸只能呆五分钟。他母亲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人,你可能认识她,她想必非常悲
伤,可别人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是,他父亲处于这样一种状况,我可以肯定地对你说,我最
终变得完全无动于衷,原因是我对这种景象已习以为常,如看到正在和我说话的战友的脑袋
突然被炸弹擦伤,甚至和躯干分家,但当我看到可怜的福古贝神情颓丧,看到他象瘫痪一般
时,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将军对他说,这是为了法国,说他儿子表现得象个英雄,但这
是白费力气,只能使可怜的父亲哭得更加厉害,他无法松开儿子的遗体。总之,正是为了这
点,才必须习惯于‘他们决不会通过’这样的话,所有这些人,如我可怜的随身男仆,如福
古贝,他们阻止了德国人通过。你也许认为,我们前进得不多,但这种事不应该用推理的方
法来思考,一支军队感到自己胜利是通过一种内心的感受,犹如一个垂死的人感到自己无法
医治一样。然而,我们知道,我们一定会取得胜利,我们想取得胜利是为了使大家接受一种
公正的和平,我想说不仅对我们来说是公正的,而且是真正的公正,对法国人来说是公正
的,对德国人来说也是公正的。”当然,“灾祸”并未使圣卢的智慧提高到超越自身的地
步。那些才智一般和平庸的英雄,在病后康复期间写诗,他们处于这样的地位来描写战争,
不是从本身毫无意义的那些事件的高度来写,而是从平庸的美学的高度来写,他们在此以前
一直遵循着这种美学原则,就象他们在十年前会说的那样来谈论“血红色的晨曦”、“胜利
的颤动飞跃”等等;同样,圣卢要聪明得多,艺术鉴赏力要高得多,他现在仍然是聪明和有
艺术鉴赏力的,当他停留在一个沼泽森林的边缘时,他饶有趣味地为我记下了一些景色,但
仿佛是去打野鸭那样。为了使我理解明暗的某些对照,即“他的早晨的魅力”,他对我列举
了我们过去都喜欢的某些画事,也不怕暗示罗曼·罗兰作品的片段,甚至尼采作品的片段,
他具有前方将士的那种无拘无束,他们不象后方的人们那样害怕说出一个德国人的名字,他
甚至还有点卖弄风情,列举一个敌人的名字,例如迪·巴蒂·德·克拉姆上校置于左拉案件
的证人室中的敌人,他在他并不认识的、最激烈的德雷福斯派诗人比埃尔·吉亚西面前走过
时,朗诵他象征性的正剧的诗句:《断手女郎》。圣卢对我谈起舒曼的一个旋律时,只是用
德语说出它的标题。他丝毫也没有转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地对我说,当他在黎明时分在这
个森林的边缘首次听到鸟儿啁啾鸣叫,他感到非常兴奋,仿佛鸟儿在对他谈论这“雄伟壮丽
的《西格弗里德》”,他真希望能在战后听到这部歌剧。
①原文为poilu,是第次一次世界大战时法国兵的绰号。
②马约尔(1861—1944),法国画家、版画家、二十世纪最重要的雕刻家之一,其作品
为现代抽象雕刻各流派的实验铺平了道路。
现在,当我第二次回到巴黎时,我在到达的第二天,又收到希尔贝特的一封信,她大概
已经忘了我带回来的那封信,至少是对那封信已经没有印象,因为她对一九一四年年底离开
巴黎这件事又在信中作了回顾,不过是以相当不同的方式进行的。“您也许不知道,我亲爱
的朋友,”她对我说,“我到当松维尔快两年了。我是和德国人同时到达这儿的。当时大家
都想阻止我离开。人们把我当作疯子。人们对我说:‘怎么,您在巴黎十分安全,可您却要
到占领区去,而且正是在大家都想逃离这些地区的时候。’我并不否认这种推理有它正确的
地方。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有一个长处,我不胆怯,或者说我很忠诚,如果您更喜
欢这样说的话,当我知道我亲爱的当松维尔受到威胁时,我不愿意让我们年老的财产代管人
一个人呆在那儿保护它。我感到我的位置在他的身边。另外,正是因为我作了这个决定,我
才基本上拯救了城堡——当时附近的其他所有城堡都被它们慌乱的主人所抛弃,几乎全都被
彻底摧毁——,拯救的不仅是城堡,而且还有我亲爱的爸爸十分珍惜的珍贵收藏品。”总
之,希尔贝特现在确信,她去当松维尔,就象她在一九一四年时对我写的那样,不是为了躲
避德国人,使自己处于安全的地方,而是恰恰相反,是为了遇到德国人,使自己的城堡不受
德国人骚扰。另外,德国人并没有留在当松维尔,但她的家里不断有军人来往,这种来往大
大超过在贡布雷的街上使弗朗索瓦丝流泪的那种来往,她象自己所说的那样,这次可是千真
万确,过着前线的生活。因此,人们在报上竭力颂扬她那值得钦佩的表现,还谈到要给她授
勋。她来信的结尾部分完全正确。“您对这场战争的情况没有概念,对一条公路、一座桥、
一个高地在战争中的重要性也没有概念。有多少次我想到了您,想到了那些散步,散步由于
您而变得美妙,当时我们一起在这个地方到处散步,可现在这地方已变成废墟,同时,大规
模的战斗正在进行,为的是占领您过去喜爱的某条小道、某个小丘,我们曾多少次一起到那
儿去!也许您和我一样,您也不能想象默默无闻的鲁森维尔和令人厌倦的梅塞格利丝将成为
著名的地方。过去,人们曾从那儿把我们的信件带给我们,当您身体不舒服时,又曾派人去
那儿请医生。嗳,我亲爱的朋友,它们从此载入荣誉之册,如同奥斯特利茨或瓦尔米一样。
梅塞格利丝战役持续了八个多月,德军在那儿损失了六十多万人,他们摧毁了梅塞格利丝,
但没能占领它。您过去十分喜欢的那条小道,就是我们称之为山楂花斜坡小路的这条,您在
小道上说您在童年时代曾爱上了我,而我却对您肯定地说是我爱上了您,我无法对您说,这
条小道是多么重要。广阔的麦田是小道的终点,也就是著名的三○七高地,您想必在公报中
经常看到它的名字。法国人炸掉了维福纳河上的小桥,您当时说,它并不象您原来希望的那
样,使您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德国人则建造了另一些桥;在一年半的时间里,他们占领了半
个贡布雷,法国人则占领了另外半个。”
我收到这封信的第二天,就是在那天的前两天——在那天,我在黑暗中慢慢行走时,听
到自己的脚步声,同时又在反复回想所有这些往事——圣卢从前线回来,即将回去,就来对
我进行只有几秒钟的拜访,我一听到他来访的通报,就感到极其激动。弗朗索瓦丝想朝他奔
过去,希望他能够让那个当屠夫的腼腆小伙子复员,一年以后,和他同年应征入伍的士兵将
要去打仗。但是,她自己也感到这种尝试毫无用处,所以就没有这样做,因为这个腼腆的牲
畜屠夫早已换了肉店。也许是我们的肉店担心失去我们的顾客,也许是它出于诚意,店里对
弗朗索瓦丝说,不知道这个永远当不了好屠夫的小伙子被哪里雇佣了,弗朗索瓦丝则到处进
行仔细的寻找。但是,巴黎地方很大,肉店又很多,她徒劳无益地走进大量肉店,但没能找
到这个身上带血迹的腼腆青年。
当圣卢进入我的房间时,我走到他的身旁,怀着腼腆的感情,带着超自然的感觉,其实
所有休假的军人都会使人产生这种感觉,当你被带到一个得了致命的病却还能起身、穿衣和
散步的人身边时,也会产生这种感觉。看来(特别在开始时是这样,因为对于一个象我这样
没有在远离巴黎的地方生活过的人来说,习惯已经养成,这种习惯使我们看到过好几次的事
物失去了给人以深刻印象并使人产生想法的根子,而这种根子能赋予它们以真正的意义),
看来几乎是这样,即在给予战士们的这些休假中,存在着某种冷酷的东西。在首批休假时,
人们心里在想:“他们不愿再回去,他们要开小差。”确实,他们不仅仅来自那些使我们感
到不现实的地方,因为我们只是从报上听到别人谈论这些地方,无法想象人们参加了这些异
乎寻常的战斗之后,带回来的只有肩上的挫伤;这些地方是死亡之岸,他们即将回到那儿
去,他们来到我们中间只有片刻的时间,难以为我们所理解,使我们充满了温柔、恐惧和一
种神秘的感情,犹如我们追念的那些死者,在我们眼前显现的时间只有一秒钟,我们又不能
去询问他们,另外他们最多只会对我们回答道:“你们是无法想象的。”因为奇怪的是,在
那些在前线死里逃生的休假军人身上,在那些被一个通灵者催眠或召回亡灵的生者或死者身
上,同奥义进行接触的唯一结果,是在可能的情况下使话语更加微不足道。我这时接触到的
罗贝尔就是如此,他在前线还得了个伤疤,对我来说,这个伤疤比一个巨人在地上留下的脚
印更令人敬畏,更加神秘。我不敢对他提出问题,他也只对我说些一般的话。这些话同战前
可能说的话区别极小,仿佛虽然发生了战争,人们还是同过去一样;谈话的语调仍然相同,
不同的只有谈话的内容,说不定连这点不同也没有!
我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他在军队里找到了一些办法,使他逐渐忘掉莫雷尔过去对他和他
舅舅态度不好。可是,他对此人保持着一种深厚的友谊,并突然希望再次见到此人,不过他
不断推迟见面的时间。我认为要体贴希尔贝特,就不能对罗贝尔说,他只要去维尔迪兰夫人
家,就能找到莫雷尔。
我谦恭地对罗贝尔说,人们在巴黎不大感到是在打仗。他对我说,即使在巴黎,有时也
“相当奇特”。他指的是前一天齐柏林飞艇进行的一次空袭,他问我当时是否看清楚了,不
过就象他过去和我谈起某一次从美学角度来看十分精彩的演出一样。因此,在前线的人们知
道,说“真妙,多好的玫瑰!还有这淡绿色!”是一种卖弄风情,因为在这个时候,人们随
时会被打死,但这点在圣卢的身上并不存在,是他在巴黎谈论一次微不足道的空袭的时候,
这次空袭可以从我们的阳台上看到,发生在一个宁静的夜晚,这个夜晚突然变成真正的节
日,放射出有效的、起保护作用的火箭,吹响了集合的号角,这一切并非只是为了检阅,等
等。我同他谈起夜空中升起的飞机的美。“也许降落的,机更美,”他对我说。“我承认,
飞机升起的时刻,即它们将要成为星斗的时刻,是非常美的,在这方面,它们遵循的规律同
支配星体的规律一样准确,因为你感到精彩的场面,是空军中队的集合,指挥部对它们下达
命令,它们去进行出击,等等。但是,在最终变得象星星一样之后,它们又分离开来,以便
去进行出击,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