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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4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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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的专栏记者取消了这类消息(他们用刊登葬礼、嘉奖和法美宴会的消息来进行弥补),要
做广告就只能用一种影响有限的幼稚的办法,这种办法出现于古腾堡①的发明之前,只适用
于史前时代,这就是在维尔迪兰夫人的餐桌旁露面。晚饭后,客人们来到楼上女主人的客
厅,接着就开始打电话。然而,在这个时期,许多大公馆的客人里都混杂着间谍,他们记下
了邦当在电话里传达的秘密消息,可喜的是他的消息并不确切,总是被事态所否定,因此他
的泄密才没有造成损失。  
  ①古腾堡(约1400前—1468),德国工匠和发明家,发明活字印刷术。

  在下午的茶会结束之前,即在日暮之时,天空还很亮,人们可以看到远处的棕色小斑
点,要是在蓝色的夜空中,人们会以为是小飞虫或小鸟。就象人们看到远处的一座山时,会
以为是一朵云。但是,人们内心激动,因为知道这朵云很大,是固体,而且很结实。因此,
我内心也十分激动,因为天上的棕色斑点既不是小飞虫,也不是鸟,而是一架飞机,这架飞
机由几个在对巴黎进行监视的人驾驶(我和阿尔贝蒂娜在凡尔赛附近作最后一次散步时,曾
见到过这种飞机,但这个回忆与我现在的激动毫无关系,因为对这次散步的回忆在我看来已
无关紧要)。
  吃晚饭的时候,饭店全部客满;如果我在街上行走,看到一个可怜的休假军人在灯光照
亮的橱窗前把目光停留片刻,我就会感到难过,因为他只是在六天中逃脱随时会死亡的危
险,并准备重返战壕,这种难过我过去在巴尔贝克旅馆也曾有过,就是在渔夫们看着我们吃
饭的时候,但我现在更加难过,因为我知道,相比之下,士兵的不幸要比穷人的不幸来得
大,而且更加感人,因为这种不幸更加顺从、更加高尚,他在准备重返前线时看到后方工作
的军人们在预定餐桌时挤来挤去,只是达观地、毫不厌恶地摇了一下头说:“这儿看不出是
在打仗。”然后,到九点半,还没有一个人吃完晚饭,但根据警察局的命令,所有的灯一下
子都熄灭了,九点三十五分,后方工作的军人们又开始挤来挤去,从饭店的服务员手里夺过
他们的大衣,我曾在圣卢休假的一个晚上和他一起在这家饭店里吃晚饭,这时饭店里半明半
暗,显得神秘莫测,就象放映幻灯的暗室,又象电影院里放映电影的大厅,那些吃完晚饭的
男男女女急忙赶到电影院去。
  但在这个时间之后,对于那些在我所说的那天晚上象我那样在家里吃完晚饭,然后去看
望朋友的人们来说,巴黎的夜晚要比我童年时代的贡布雷更为黑暗,至少在某些街区是如
此;人们进行的互访,犹如乡下邻居间的互访。啊!要是阿尔贝蒂娜还活着,我晚上到城里
去吃晚饭时约她在拱廊下幽会,将会多么甜蜜!开始时,我什么也不会看到,我会内心激
动,以为她未能赴会,但突然间,我会看到黑墙上显现出她喜欢的一条灰色裙子,以及已经
看到我的那双微笑的眼睛,于是我们就可以搂在一起散步,而不会被别人发现,我们走了一
会儿,然后就回家。唉,我现在却是孤身一人,我仿佛是在拜访乡下的邻居,就象过去斯万
在晚饭后来拜访我们一样,他在当松维尔的黑夜中不会再遇到行人,走的是拉纤的小道,一
直走到圣灵街,我现在从圣克洛蒂尔德走到波拿马特街,走在那些已变成弯弯曲曲的乡村道
路的街上,也没有遇到行人。另外,由于现在这个时间使我游历的这些景色片断,不再受一
个变得无法看到的环境的制约,在那些刮风后冰冷的暴雨随即停止的夜晚,我感到自己仿佛
是在过去曾朝思暮想的骇浪滔天的海边,而没有以前在巴尔贝克时的感觉;其他一些巴黎过
去并不存在的自然环境,甚至会使我感到我刚下火车,来到乡村度假,例如晚上月光下在身
旁的地上的明暗对比就是如此。月光所产生的现象,是城里看不到的,即使在隆冬也是如
此;奥斯曼大街上的积雪已无人会去扫除,月光洒在大街的雪上,就象洒在阿尔卑斯山的一
条冰川之上。树木的侧影映照在这个有点发蓝的金色雪地上,显得清晰、洁净,同时又十分
柔和,犹如某些日本画中或拉斐尔某些画的背景中的树木侧影;这些侧影展现在树木根部的
地面上,在大自然中太阳落山时往往可以看到这种景色,这时,太阳沐浴着草原,把草原照
得如镜子一般反光,草原上的树木一棵棵距离相等。但是,美妙的柔和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
时,展现这些轻如灵魂的树影的草地,犹如天堂里的草地一般,那颜色不是绿的,而是被洒
在玉石般雪上的月光照成晶莹的白色,草地仿佛全都由梨花的花瓣织成。在广场上,公共水
池的那些神校殖直路鹗怯盟夭牧现瞥傻牡裣瘢酥谱髡庑┑裣瘢帐跫姨匾�
把青铜和晶体融合在一起。在这些特殊的日子里,所有的屋子都是漆黑一片。但到了春天却
与此相反,有时会有违反警察局规定的现象,一座公馆,或者只是公馆的一层楼,或者一层
楼中只有一个房间,由于没有关上百叶窗,看上去有如在投射光线,有如忽隐忽现的幻影,
独自浮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上。人们高高地抬起眼睛在这半明半暗的金光中见到的女
人,在这个人们消失其中、她也仿佛与世隔绝的黑夜之中,呈现出东方景色神秘而含蓄的魅
力。然后我走了过去,在黑暗中只听到有益于健康而又单调的粗俗脚步声。
  我心里在想,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书中所提到的那些人,而且一个也没有看到。只有在
一九一四年,我在巴黎度过的两个月中,我见到过德·夏吕斯先生以及布洛克和圣卢,而圣
卢我只见到过两次。第二次见到他时,一定是他表现最出色的时候;他已经消除了他在当松
维尔逗留期间给我留下的所有令人不快的不真挚的印象,这种印象我已在上文中说过,我在
他身上重又发现他过去的一切美德。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宣战之后,即宣战后的那个星期之
初,当时布洛克表达了沙文主义十足的感情,圣卢等布洛克离开我们以后,立刻责备自己没
有再次入伍,我对他语气的粗暴几乎觉得反感。①“不,”他愉快而有力地大声说道,“所
有那些不去打仗的人,不管提出什么理由,都是因为他们不愿被人杀死,都是出于害怕。”
他用同样肯定的手势,但比强调指出其他人的害怕时的手势更为有力,补充道:“而我,如
果说我没有再次入伍,老实说就是因为害怕!”我已经在各种各样的人身上发现,装出值得
称赞的感情并不是坏人们的唯一掩护,而且还发现,一种更新的掩护是这些坏人炫耀自己,
以便使别人至少不显出避开他们的样子。另外,在圣卢的身上,这种倾向因他的习惯而得到
加强,就是当他泄露了秘密,干了一件蠢事,别人可能会来责备他时,他就把这种事公开披
露出来,并说是故意干的。我觉得,他的这种习惯想必来自军校的某个教师,他过去和这个
教师过从甚密,并公开表示对此人十分欣赏。因此,我毫不困难地把这种心血来潮解释为对
一种感情的口头认可,由于这种感情支配了圣卢的行为,使他对刚爆发的战争持不介入的态
度,所以他更喜欢表露这种感情。他在离开我时问我:“你是否听说我的舅妈奥丽阿娜要离
婚?就我个人而言,我对此一无所知。这件事不时有人说起,我经常听到别人说,就信以为
真。我补充一点,这件事将是十分容易理解的;我的舅舅和蔼可亲,不仅在社交界是如此,
而且对他的朋友、对他的父母也是如此。从某个方面来看,他的心肠甚至要比我舅妈好得
多,我舅妈是个圣人,但她使他可怕地感到这点。不过他是个可怕的丈夫,一直欺骗自己的
妻子,侮辱她,粗暴地对待她,不给她钱。她要离开他将是十分自然的事情,是此事不假的
一个原因,但也是此事不真的一个原因,所以人们会想到并说出这件事。另外,她已经对他
容忍了这么久!现在我清楚地知道,有许多事情人们说错了又否定,但后来却弄假成真。”
听到这里,我就想到问他,过去传说他要娶德·盖尔芒特小姐,是否有这么回事。他听了大
吃一惊,对我肯定地说没有这么回事,说这只是社交界流传的一个谣言,这种谣言不时产
生,也不知是怎么产生的,然后就不戳自穿,但谣言的不可靠不会使那些相信过谣言的人们
变得更加谨慎,一旦产生一个结婚、离婚的谣言或一个政治谣言,他们就会立刻信以为真,
并且广为传播。  
  ①圣卢是从巴尔贝克回来的。我后来才间接地获悉,他曾徒劳地勾引饭店经理。饭
店经理有现在的地位,是因为继承了尼西姆·贝尔纳先生的遗产。实际上,他就是布洛克的
伯父过去“保护”的那个青年侍者。但是,富裕给他带来了美德。因此,圣卢勾引他是白费
力气。这样,当那些有道德的青年到了一定的年龄会沉湎于他们终于意识到的情感,作为补
偿,轻浮的少年变成了有道德的男人,夏吕斯那样的人因相信过去的故事而来找他们,但已
为时过晚,只会自讨没趣,碰一鼻子的灰。一切都取决于时间。——作者注。

  四十八个小时还没有过去,我了解到的某些事实就已向我证明,我完全错误地理解了罗
贝尔的话:“这些人不上前线,都是因为他们害怕。”圣卢说这句话是为了在谈话中出风
头,是为了显示他心里想的与众不同,因为他完全不能肯定他的立场会被别人接受。但是,
他在这段时间里千方百计地使自己的立场被别人接受,他这样做倒没有与众不同,就是从他
觉得应该赋予这个词的意义来看没有与众不同,但从本质上看更加接近圣安德烈教堂的法国
人,更加符合当时圣安德烈教堂的法国人的一切优良品质,这些法国人是领主、自由民和农
奴,农奴对领主或是毕恭毕敬,或是起来造反反对领主,这两类都是法国的,它们同属一个
科,分为弗朗索瓦丝亚门和莫雷尔亚门,然后两个箭头重又合而为一,指向同一个方面,即
边境。布洛克曾十分高兴地听到一个民族主义者(其实此人的民族主义十分罕见)吐露自己
的怯懦,当圣卢问他是否将亲赴前线时,他就显出大祭司的神色回答道:“我眼睛近视。”
但是几天之后,布洛克完全改变了对战争的看法,他来看我时十分慌乱。他虽然“眼睛近
视,但被认为可以入伍。我送他回家时遇到了圣卢,圣卢为托人把自己引见给陆军部的一位
上校,和一位过去的军官有约会,据他对我说是“德·康布尔梅先生”。“啊!不错,我对
你说的是一位老相识,你和我一样熟悉冈冈。”我对他回答说,我确实认识此人,也认识此
人的妻子,我对他们并不十分赞赏。但是,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他们之后,我总是认为那个女
的仍然值得注意,因为她对叔本华了如指掌,可以出入于她那粗俗的丈夫无法进入的知识
界,所以我听到圣卢对我的回答立刻感到惊识,圣卢说:“他的妻子是傻瓜,我把她交给你
了。但他是个出色的人物,有才能,又一直十分讨人喜欢。”圣卢说那女的是“傻瓜”,大
概是指她经常出入上流社会的强烈欲望,对此上流社会持极为严厉的态度;至于说她丈夫的
那些优点,这也许是他侄女认为他是家庭中最好的人时所看到的他那些优点中的某个部分。
他至少不去关心那些公爵夫人,但是说实在的,这是一种“聪明”,这种聪明同思想家们特
有的聪明的区别,就象公众认为某个富翁“善于发财”的聪明同思想家们的聪明的区别一样
大。但是,圣卢的话并没有使我感到不快,因为他的话提请人们注意,奢望和愚蠢相差无
几,而朴实的情趣虽说并不明显,却能讨人喜欢。不错,我不曾有机会欣赏德·康布尔梅先
生的朴实。但是,正是这点才使一个人变成许多不同的人,原因是有许多人在评论他,此外
在评论上也有各种各样的差别。对于德·康布尔梅先生的情况,我所了解的只是皮毛而已。
他的风趣已由其他人向我证实,但我对此一无所知。布洛克在他家门口离开了我们,严厉地
抨击了圣卢,并对他说,他们那些军装上带杠杠的“女婿”在参谋部里炫耀自己,又不必冒
任何危险,他这个普通的二等兵也不想“为了威廉”让自己的“皮肉穿孔”。“看来威廉皇
帝病得很重,”圣卢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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