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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他大吃一惊。尽管他说,艺术家对这套东西并不稀罕,倒是他叔叔希望他获得这个荣
誉(我听了脸都红了,因为维尔迪兰夫妇从我祖父那里打听到了,究竟谁是莫雷尔的叔
叔)。怎么样,您真是不要我把最漂亮的银器拿出来让您瞧瞧啦?”德·夏吕斯先生对我
说。“不过您熟悉那套银器,您在拉斯普利埃见了都不下十次了。”我未敢对他说明,可能
使我发生兴趣的,并不是那几件散发着布尔乔亚气息的劣等银餐具,即便是最为富丽堂皇,
配套最为齐全的餐具,我也毫不在乎,我感兴趣的是巴里夫人收藏的几件餐具样品,那纵然
是印在一张美丽的木刻上,也一定赏心悦目。
①运动。运动倡导人受1880年左右的象征主义影响,重提十七世纪的这一结社。拉
丁作家,生活于公元前一世纪,著有淫诲故事。
②十七世纪德国一种神秘主义的秘密结社。布里肖此处暗指一种文化艺术我的心事十分沉重——
尽管这并不是由于发现了凡德伊小姐的到来而引起的——在社交场合我总是心不在焉,
坐立不安,难以把注意力集中在漂亮程度不同的玩物上。能使我聚精会神的唯有向我想象发
出召唤的某种现实。比如我下午如此渴望见到威尼斯,要是能让我看上一眼今晚我就有可能
达到聚精会神的境地。有些凡常的因素也具有这种功能。凡常因素与表面事物虽有许多相似
之处,但却比表面事物更为真实。凡常因素总是唤醒我体内通常沉睡着的心灵;当心灵浮上
意识的表层,我便感到莫大的喜悦。我随布里肖和德·夏吕斯先生走出称为剧场的客厅,又
穿过其它的客厅。这时我发现一件件家具中夹杂着一些拉斯普利埃的气息,但我却从未加以
注意。公馆的陈设和古堡的陈设之间诱发着某种令人熟悉的格调,体现着一种长时不变的统
一性。布里肖笑着对我说:“瞧,您看见这客厅的布置了吧,现在您对二十五年前蒙塔利维
街的情形至少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再纯属grandemortalisaevispatium。”①
①参见110页注。
我对布里肖此番话略有所悟。布里肖微微一笑,将这笑献赠给业已逝去而又重见天日的
沙龙。我明白了,布里肖自己也许并没有意识到,他喜欢旧沙龙之处,并不是那落地大窗,
也不是主子及其门客活泼的青春气息,而是那部分非现实的东西(我自己从拉斯普利埃跟孔
蒂河滨公馆之间的相似中看出了这部分非现实的东西)。沙龙如其它一切事物一样,其外表
现实的,众人都能觉察的部分,仅仅是那非现实部分的延伸而已。这非现实部分脱离了外在
的世界,隐藏到我们灵魂之中,赋予我们的灵魂以一种剩余价值;与非现实的东西在我们灵
魂深处与自己通常的实体融为一体,脱胎换骨——我们回忆起摧毁的房屋,旧时的人们,夜
宵水果盘等等——嬗变为洁白如玉、晶莹透明的回忆。我们无法向人道明,这回忆具有何种
色彩。我们向别人谈及过去的事情,告诉别人,过去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事情,别人对这些事
情仍无法有清晰的概念,因为这跟他们的阅历毫无相似之处,然而我们自己内心想起这些事
情的时候,不能不产生激动,因为我们想,往日之事之所以得以延长生命,熄灭的灯火之所
以还能发出余光,枯败的千金榆之所以还能飘香,这全都是因为有我们的思恋存在。在布里
肖眼里,由于有蒙塔利维街沙龙的影子存在,维尔迪兰夫妇如今的沙龙的魅力减低了。但
是,另一方面教授又觉得原来的沙龙又为目前的沙龙增添了某种新来的人无法发现的美感。
这里放置了一些原沙龙的旧式家具,有时摆放的位置也保持着原样,连我都能发觉这是原封
不动地照搬拉斯普利埃的样子。目前的沙龙掺进了一些旧日的气氛,有时竟能以假乱真,让
人错以为是置身于旧时的沙龙;明明在一片现实的环境中,却不现实地以为自己身置别处,
看到一片业已摧毁、残壁断垣的世界。从实实在在、崭新的坐椅之间,梦幻般冒出沙龙、玫
瑰红丝绒面的小椅子以及挖花毯面的赌台。这赌台跟人一样有一段历史,有一段记忆。它曾
被带到多维尔去过,每日里从花园这头,望着远处的深谷,等候戈达尔和小提琴手前来一起
下赌。尽管它现在身处孔蒂滨河街客厅寒冷的阴影之中,却仍然保持着从蒙塔利维街以及多
维尔的落地窗门照射进来的炽热阳光(它跟维尔迪兰夫人一样,对日起日落的时间十分熟
悉)。自此以后,这赌台便平步青云,荣升到与人的爵位相等的高度。再看一幅画着紫罗兰
和蝴蝶花的水粉画。这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朋友馈赠的礼物,不久以后这位朋友就去世了。
于是这幅画便成了一个不留痕迹、悄然逝去的生命所遗存下来的唯一残片。它蕴含着一位艺
术家杰出才华和一段长久的友谊,它令人想起艺术家作画时那专心而又温柔的眼神,那厚实
而又漂亮的大手。另外还有一些门客馈赠的漂亮玩意儿,杂七杂八东堆西放着。主妇走到哪
里,这些玩意就跟到哪里,与之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结果身上打上了某种性格和命数的烙
印。最后还有大量的花束和整盒整盒的巧克力。所有这些东西,或此或彼都在按照一统的方
式开花。它们千奇百怪,却毫无用处,只是莫名其妙地在积存成堆;它们总是带着从礼盒里
刚刚取出的样子,而且终年不变,一直保持着新年礼物的样子。这些东西我们看不出跟其他
东西有什么区别,但是在布里肖这位维尔迪兰公馆晚会的常客眼里,它们却具有古玩的色泽
和光润,还有着一层灵魂色彩,因而具有某种深刻的意义。这一切杂乱无章的东西,犹如一
排排响亮的琴键,对着他高声歌唱,在他内心唤醒了相似的爱物,勾起了他模糊的回忆。它
们四处点缀着这完全现时的客厅,犹如晴天缕缕阳光筛选着空气一样,切割、划分着家具和
地毯。它们从靠垫到小花瓶,从方凳到香水怪味,从点灯方式到色调安排,在其间追逐嬉
戏;它们雕凿着,回想着,透发着灵性,栩栩如生地体现着维尔迪兰夫妇今昔住宅所固有的
某种理想款式。“我们来试试,”布里肖凑近我耳边说,“叫男爵谈谈他喜欢的话题。谈到
那些事情,他是非凡出众的。”一方面我很想从德·夏吕斯先生口中得到有关凡德伊小姐和
她女友的确切消息。为了这消息,我先前还决定过离开阿尔贝蒂娜,可是另一方面,我不愿
意让阿尔贝蒂娜一人呆着,时间过久了,这倒不是因为她会趁我不在,干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难以知道我何时回家,何况这个时候有人来访,或者她自己出门都会过分引人注目),
而是为了别让她觉得,我离开她时间太久了。想到此,我便对布里肖和德·夏吕斯先生说,
我再跟他们呆一会儿,但时间不会太久。“还是来吧,”男爵对我说。过时候他社交激情虽
然已经降退,但还需要拉长谈话的时间。我在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府上和他家里都已发现
过他这种需要。虽然这是盖尔芒特家庭特有的需要,但更广泛地看,有些人跟他们也差不
多;由于他们的智慧只表现于交谈的本领,即一种不完美的本领,所以尽管别人已经奉陪他
们许多时辰,可他们犹感未足,谈兴仍浓,越发贪婪地缠住对方死死不放。对方已经精疲力
尽,他们却因社交乐趣未能尽兴,居然错误地要求从对方这里获得满足。“来吧,”他又
说。“是不是,客人们都走了,现在才是尽情欢乐的时刻。唐娜·莎尔①的时刻来到了。希
望我们不要欢聚一场却落得那么凄惨的结局。可惜,您急着要走,您急着要去办的事情也许
是您最好不要办的事情。急事人人都有,可是往往人们告辞的时候正是应该到达的时候。我
们犹如古迪安②画中的哲人,现在该是回顾一下晚会的时候了,用军事语言来说,就是进行
所谓的战况分析。我们请维尔迪兰夫人给我们送一份小小的夜宵来。不过我们得小心一点,
不要把她也给请来。我们光请夏利——说说又回到了《艾那尼》③上——来专为我们再拉一
遍那段柔板。这是不是很美,那段柔板够美的吧?可是这位年轻提琴家上哪儿去了?我还要
向他祝贺呢。现在是表示激动和互相拥抱的时候了。布里肖,您得承认,他们演得真象天使
一般,尤其是莫雷尔。一绺头发分开的时候,您注意到了吗?啊,真是!我亲爱的,那您算
是什么都没有看到。那一声升F调,足以使埃内斯库④、加贝⑤、和蒂博⑥嫉妒而死。我敢
向您承认,我是强做镇静,还是徒劳无益,听到那一声,我的心都碎了,我简直要哭出声来
了。全场人的呼吸都加剧了。布里肖,我亲爱的,”男爵猛地摇着大学教授的手大声说道:
“真是盖世绝伦。只有年轻的夏利,犹如磐石,一动不动,我们甚至都看不出他在呼吸。他
当时的表情正如泰奥多尔·卢梭⑦所说的,就象人间没有生命的东西,自己虽然没有思想,
却能发人深省。然而突然间,德·夏吕斯先生做了一个大幅度的动作,犹如在描绘一个戏剧
性的转折一样,大声说道:“这时候一绺头发!这时候,他正拉到动人的小四组舞曲那
活跃的快板。您知道,这绺头发甚至对于头脑最为迟钝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启示信号。塔奥
米那公主至此为止耳朵一直聋着,因为没有比有耳不听的人更聋的了,但面对这奇迹般的发
绺,她无法否认事实,立刻明白这是音乐,而不是扑克。啊!那真是庄严的一刻。”
①此处暗指雨果戏剧《艾那尼》的结局:女主人公唐娜·莎尔为三人所爱,最后与
艾那尼结婚。但艾那尼对唐娜·莎尔之舅立下诺言,婚后即自杀身亡,唐娜·莎尔也随之殉
情。
②法国画家(1815—1879),所作《没落的罗马人》一画,背景为两位哲人正在交谈。
③《艾那尼》中另一主人公唐·卡洛斯,其名在拉丁语中与夏利为同一词源。
④埃内斯库(1881—1955),罗马尼亚著名小提琴家和作曲家。
⑤加贝(1873—1928),法国著名小提琴家。
⑥蒂博(1880—1953),法国著名小提琴家。
⑦卢梭(1812—1867),法国画家。
“对不起,先生,请允许我打断一下。”我对德·夏吕斯先生说,以便把他拉回到我感
兴趣的话题上来。“您刚才对我说,作曲家的女儿本来该来的。对此我很感兴趣。您是否肯
定,说好了她要来?”“啊,我不太清楚,”德·夏吕斯先生也许不由自主地也服从了人类
普遍使用的指令,即不要向嫉妒者通告消息。他这么做也许是为了向挑起嫉妒的女士表示尊
敬,尽管别人十分憎恨这位女士,他却荒唐地表明自己是个“够朋友”的人;他这么做也有
可能倒是出于对这位女士的恶意,因为他以为一个人嫉妒了,反而会加倍地表示爱情。再不
然,他就是要成心与人作对,对大多数人都讲真情,就是对嫉妒者守口如瓶,这样,嫉妒者
因被蒙在鼓里而备受痛苦;在大多数人的想象中事情至少就是如此。为了折磨别人,大多数
人都以己度人,拿自己以为最为痛苦的事情——也许那本来就是错觉——来折磨别人。您知
道吗,这里有些象争比高低的场所,人都不错,可就是人人都喜欢从此发迹,出人头地。可
是您的脸色有些不好,这间屋子如此潮湿,您会着凉的。”他边说边把一张椅子推到我的身
边。“您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应该小心为好。我去把您的外套拿来。不,您自己别去,您找
不到,而且会着凉的。瞧瞧,真是太不谨慎了。可是您毕竟不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了。您还真
需要一个象我这样的老仆人来照料您才行。”“男爵,不用您劳驾,我去。”布里肖说着就
离开了。布里肖也许没有发现,德·夏吕斯先生倒是真的为了向我表示友谊,他那狂妄自
大、折磨别人的急性发作已经过去,眼下又恢复了平易近人,真诚相待的态度。布里肖还记
着,维尔迪兰夫人把德·夏吕斯先生是当作囚犯那样交给他严加看管的,就怕他别借口去取
我的大衣,而偷偷去跟莫雷尔幽会,结果把老板娘的计划搞得全盘皆输。
我对德·夏吕斯先生说,为了我,布里肖先生劳驾了,我很遗憾。“噢不,他非常乐
意,他很喜欢您,大家对您都十分喜欢。有一天大家都说,怎么老不见他的人影,他是把自
己锁起来了还是怎么的,布里肖真是一个正直的好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