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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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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有名副其实的“断层”,至少有类似表明某些岩石、某些花纹石的不同起源、不同年
代、不同结构的纹理和驳杂的色斑。
  当然,当天色徐明时,我似醒非醒的短暂的朦胧早已经消散。我知道我果然躺在某一间
屋子里,因为在夜犹未央时我已经把这房间照原样设想过一番了;仅仅靠我的回忆或者凭我
放在窗帘下的一盏微弱的油灯提示,我已经象维持窗门原始布局的建筑师和装璜匠那样地把
整间屋子里的格局和家具设置都照原样想象得各在其位了。我把镜子架在原处,把柜子也放
在它通常占据的地点。但是,阳光已不是我起初误以为阳光,其实是黄铜帘杆上炭火余烬的
反光了。当阳光象用粉笔在黑暗中刚划下第一道更正的白线时,原先被我错放进门框的窗户
立刻带着窗帘脱框而跑;被我的记忆放错地方的书桌为了给窗帘让路也连忙把壁炉往前推,
同时把过道那边的墙壁拨到一旁;一个小庭院稳稳当当地在一刹那之前为盥洗室所占据的地
盘上落脚,而我在昏暗中所重建的那个寓所,被曙光伸出的手指在窗帘上方划下的那道苍白
的记号赶得仓惶逃窜,挤进了我初醒时在回忆的漩涡中泛起的其他寓所的行列之中。


 
第二卷 斯万之恋
  要参加维尔迪兰家的“小核心”、“小集团”、“小宗派”,只要满足一个条件,但这
是一个必不可少的条件,那就是要默认它的信条,其中有一条就是要承认当年得到维尔迪兰
夫人宠爱的那位青年钢琴家既“压倒”普朗岱,也“压倒”鲁宾斯坦①(维尔迪兰夫人说:
“瓦格纳的曲子,再也不可能有人弹得象他那样好了!”),还要承认戈达尔大夫的医道比
博丹②还要高明。随便哪个“新会员”,要是维尔迪兰夫妇不能说服他承认别人家的人晚会
全都跟连阴天那样无聊乏味的话,那就马上要给轰将出去。在这一方面,妇女要比男人难以
驯服,她们不愿抛弃从事社交活动的好奇心,不愿放弃亲自到别的沙龙去体会体会是否比这
里更有意思的意愿,而维尔迪兰夫妇感到这种探索精神,这种轻佻的邪魔可能传染开来,对
这个小教会的正统教义会带来致命的打击,于是不得不把女性“信徒”一个一个赶了出去。
  ①普朗岱(1839—1934),法国钢琴家;鲁宾斯坦(1829—1894),俄国钢琴家、作曲家。
  ②博丹(1825—1901),法国名医。

  除了大夫的年轻太太外,那年的女性“信徒”几乎就只剩下(尽管维尔迪兰夫人本人是
个有德行的人,出自一个极其富有然而门第十分低微的正统的资产阶级家庭,但她也慢慢地
跟这个家庭中断了一切联系)一个半上流社会中的人,叫做德·克雷西夫人,维尔迪兰夫人
按她的小名管她叫奥黛特,说她是个“爱神”;另外还有一个是钢琴家的姑妈,仿佛原先是
个看门的门房;她们对上流社会一无所知,头脑简单,很容易就相信萨冈亲王夫人和盖尔芒
特公爵夫人只能花钱去雇穷人到她们家饭桌上去充数这种说法,也很容易就相信如果有人邀
请她们到这两位贵妇人家去作客的话,这位当年的门房和这位轻佻的女人是会嗤之以鼻的。
  维尔迪兰夫妇从不请旁人吃饭,他们饭桌上的客人是固定的。晚会也没有一定的节目
单。年轻的钢琴家只有在“来劲儿”的时候才演奏,本来嘛,谁也不能勉强谁,维尔迪兰先
生不是常说吗:“在座的都是朋友,友情第一嘛!”如果钢琴家想演奏《女武神》中奔马那
一段或者《特里斯坦》①的序曲,维尔迪兰夫人就会反对,倒不是这音乐不中她的意,恰恰
相反,那是因为它在她身上产生的效果太强烈了。“您非要我得偏头痛不可吗?您早就知
道,每次他弹这个,我就得偏头痛。我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明天当我要起床的时候,得
了,晚安吧,谁也不来了!”他要是不弹琴,大家就聊天。朋友当中有那么一位,通常是他
们那时宠爱的那位画家,如同维尔迪兰先生所说:“撒出一句扯淡的话,招得大家纵声大
笑。”尤其是维尔迪兰夫人,她是惯于把表达那些情绪的形象化的说法落到实处的,有一天
就因为笑得太过厉害,戈达尔大夫(当年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不得不把她那脱了臼
的下颌骨给托上去
  ①《女武神》和《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都是瓦格纳的歌剧。

  晚礼服是不许穿的,因为大家都是“亲密伙伴”,不必穿得跟被他们避之若瘟神,只是
在尽可能少举办而仅仅是为了讨好那位画家或者把那位音乐家介绍给别人时才组织的盛大晚
会上邀请的那些“讨厌家伙”一样。其余的时间,大家就满足于猜猜字谜,穿着便服共进晚
餐,决不让任何外人混入这个“核心”。
  随着这些“伙伴们”在维尔迪兰夫人的生活中所占的地位日益增长,凡是使得朋友们不
能到她跟前来的事情,凡是使得他们有时不得空闲的事情,例如这一位的母亲,那一位的业
务工作,另一位的乡间别墅或者什么病痛等等,就都成了叫人讨厌、该受指责的了。要是戈
达尔大夫认为应该离开餐桌回到病危的病人跟前去的话,维尔迪兰夫人就会对他说:“又有
谁知道,如果您今天晚上不去打扰他,也许对他反倒好得多;您不去,他可以好好睡一夜;
明天您一早去,他的病也许已经好了。”十二月一到,一想起她的忠实信徒们要在圣诞和元
旦那两天把她“撂在家里”,她就发愁。钢琴家的姑妈要他那天一定得到她母亲家去吃晚饭。
  维尔迪兰夫人厉声叫道:“如果你们元旦那天不随乡下人的习俗,不跟您的母亲在一起
吃那顿晚饭,她就会死啦!”
  到了复活节前的那个圣周,她的不安情绪又起来了。
  “您是个大夫,是科学家,是自由思想家,您当然跟平常一样,耶稣受难日那天是要来
的啰?”她在组织“核心”的第一年以坚定的口吻对戈达尔大夫说,仿佛准能得到肯定的答
复。不过她在等待那句答话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担心,因为他要是不来的话,她就有孤独
一人的危险。
  “耶稣受难日那天我是要来的来向您告别,因为我们要到奥维涅去过复活节。”
  “到奥维涅?去喂跳蚤,喂虱子,敢情是大有好处!”
  沉默了一阵,她又说:
  “如果您早点对我们说,我们也许会安排安排,跟你们在比较舒适的条件下一起去作这
次旅行的。”
  同样,要是有哪位“忠实信徒”有个朋友,或者哪位“常来的女客”有个追求者,可能
会拽住他们不让他们前来的话,维尔迪兰夫妇就会说:“好吧,把您的朋友带来吧!”他们
倒是不怕女客有情人,只要她把他带到他们家来,在他们家谈情说爱,不至于因为爱他而不
爱他们就行。他们会考验这位朋友,看他是不是能对维尔迪兰夫人推心置腹,有没有可能被
接纳进这个“小宗派”。如若不然,他们就会把介绍他前来的那位信徒叫到一边,请他们跟
他们的朋友或情妇闹翻。反之,那位“新来的人”也就会变成一个信徒。就这样,那一年当
那位半上流社会中人对维尔迪兰先生说,她认识了一个很可爱的人,叫做斯万先生,同时暗
示他很想受到他们接待的时候,维尔迪兰先生当场就把这个请求转告他的妻子。维尔迪兰先
生向来是要等他的妻子拿了主意才拿主意的,他的特殊任务就是想方设法满足她以及她的信
徒们的一切愿望。
  “德.克雷西夫人有事跟你商量。她想把她的一个朋友斯万先生介绍给你。你看怎么
样?”
  “嗨,对这样一个完美无缺的人,我有什么不能答应的?您别谦虚了,我没有问您的意
见,我就是要说您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既然您那么说,”奥黛特以马里沃式的故作风雅的殷勤语调答道,说着又补充一句:
“您是知道的,我可不是个fishCing for pliments(沽名钓誉)的人。”
  “好吧,如果您的朋友讨人喜欢,那就带他来吧。”
  诚然,这个“小核心”跟斯万常去的社交圈子毫无关系,而纯粹的上流社会人士也会觉
得象他那样已经在上流社会里占有一个特殊地位的人,犯不上想方设法登上维尔迪兰夫妇的
家门。不过斯万是那么爱女人,打他差不多认遍了贵族阶层的女子,她们已经再也没有什么
可以教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把圣日耳曼区授给他的那些归化证书(差不多也就是贵族证书)
仅仅看作是本身已经没有什么价值的流通证券或者信用证,倒是可以使他有条件到外省什么
小地方,巴黎什么偏僻的地区去追求他看着漂亮的某个乡绅或者法院书记官的女儿了。当年
欲念或者爱情在他身上激起的那种虚荣心,现在通过日常生活的习惯已经摆脱了,而正是这
种虚荣心把他导向那个上流社会的生活,在无聊的逸乐中浪掷了他的聪明才智,把他在艺术
方面的博学用之于指导贵妇人购买绘画作品,布置她们的府邸。也正是这种虚荣心促使他在
他爱上的不相识的女子面前,显摆单是斯万这个姓氏所表达不了的帅劲儿。如果那个不相识
的女子出身低微,他就越发要显摆那个劲儿。
  正如一个有才气的人不怕在另一个有才气的人面前露拙一样,一个帅的人不怕一个阔老
爷,而怕一个乡巴佬不领略他的帅劲儿。有世以来,人们出于虚荣而费的心机,而说的谎
话,有四分之三是对地位比自己低下的人而发的。斯万在一个公爵夫人面前朴朴实实,不修
边幅,而在一个女佣人面前就要装腔作势,惟恐被她瞧不起。
  有很多人出于他们的社会地位造成的慵懒或者无可奈何的安于现状的心理,他们不去享
受他们老死于其间的上流社会之外的现实生活为他们提供的乐趣,却退而求其次,一旦对那
些平庸的娱乐以及还能忍受的无聊乏味的事情习以为常,就把这些称之为乐趣。斯万却不是
这样的人。他不费心思去发现跟他在一起消磨时间的女人身上的美,却花时间去跟他一眼就
觉得漂亮的女人在一起。而这些女人的美时常是相当俗气的,因为他本能地追求的体态之美
跟他所喜爱的大师们所雕塑或绘出的女子的美恰恰背道而驰。后者深沉的性格或阴郁的表情
使他的感官凝滞,而只要有健康、丰满而红润的肉体就足以使他的感官苏醒。
  如果在旅途中遇到一个他原不该去结识的人家,而其中有一个女人在他眼里显出他从未
见识过的魅力,那么,要他保持矜持态度,消除她在他身上激起的欲念,用写信召唤一个旧
情妇到身边来这种办法来替代他可能从那一位身上得到的乐趣,这在他看来就等于是在生活
面前的怯懦的退让,是与不去游览这个地区,却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眺望巴黎的景色同样的对
新的幸福的愚蠢的抛弃。他不把自己封闭在他的社会关系的圈子里,而是自己去创造,以便
哪儿有个女人中他的意,就在哪儿另起炉灶,建立基地,就象探险家随身携带的装卸自如的
帐篷一样。至于不能搬动的东西,或者不能换取新的乐趣的东西,不管别人看来是如何可
贵,他都弃之如敝屣。不止一次,他跟一个公爵夫人相处多年,慢慢地激起了对方以身相许
但苦于无机会满足的欲念,从而在她跟前赢得了信任,可是他却冒冒失失给她拍个电文,要
她给他去封电报,让他立即跟她的一个管家联系,原来他在乡下发现了管家的女儿——这真
象是一个饿得要死的人拿一粒金刚钻换一片面包!事情过后,他也不免哑然失笑,原来在他
身上,虽然也有些难能可贵的高尚优雅之处,却也不乏粗野劲儿。再说,他属于这样一种有
才气的人,他们在无所事事中度日,心想无所事事正好给他们的聪明才智提供跟搞艺术或学
习同样值得注意的对象,心想“生活”本身包含比所有小说更有意思,更富有浪漫色彩的情
景,就拿这种想法聊以自慰,甚至作为原谅自己的借口。至少他是这么说的,而且轻而易举
地说服他社交界中最高雅的朋友们,特别是夏吕斯男爵。他常跟他讲一些妙趣横生的艳遇故
事来逗他,自己也暗自得意,说是什么有回在火车上碰到一个女的,后来把她带到家里,发
现她是一位君主的妹妹,当时欧洲政治的条条脉络全都掌握在她哥哥手心底里,他自己也就
对欧洲政治了若指掌,又说什么由于情况的极端复杂,有回他能否当上一个女厨师的情夫,
要由教皇选举会议来决定等等。
  供斯万驱使,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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