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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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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论。”大家都乐了,只有布洛克不笑,并不是他不习惯对他的犹太血统,对他同西奈半岛
多少有点联系的祖籍说几句嘲笑话,可是,他一扣体内的语言扳机,送到他嘴边的却不是一
句嘲笑话(可能还没有准备好),而是另外一句。只听见他说:“您怎么知道的?谁对您说
的?”这倒象是一个凶犯儿子说的话。此外,由于他有一个让人一听就知道他不是基督教徒
的名字,有一张与众不同的面孔,他这种惊讶也就显出了几分天真。
  布洛克对德·诺布瓦先生所说的还不满足,他走到档案保管员身边,问他迪巴
蒂·德·克拉姆先生或约瑟夫·雷纳克先生是不是偶尔也来拜访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档
案保管员不回答。他是民族主义者,他不停地向侯爵夫人宣传,不久就要爆发一场社会战
争,要她择友格外小心。他心里暗想,布洛克可能是工会派来打听情况的密使,便立即把布
洛克刚才的问题对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重复了一遍。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认为,布洛克
至少可以说缺乏教养,也可能会危及德·诺布瓦先生的地位。最后,她决定满足档案保管员
的愿望,他是唯一使她害怕的人,也是唯一向她灌输某种思想的人,尽管谈不上成功(每天
早晨,他给她念絮代②先生在《小日报》上发表的文章)。因此,她想暗示布洛克以后不要
再来了。她在她的社交保留节目中,很自然地找到了一个贵妇把一位客人撵走的办法,演这
出戏绝对不会有我们想象的攘臂瞋目的场面。当布洛克过去向她告辞时,她深深地埋在那张
大安乐椅中,看上去睡眼朦胧,似醒非醒。她那茫然的目光象一颗珍珠的闪光,微弱而迷
人。布洛克告辞时,侯爵夫人勉强在脸上挤出一抹无精打采的笑容,但没有说一句话,也没
有伸出手。这场戏使布洛克大为吃惊,但因为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认为继续下去对他一无
好处,既然侯爵夫人不伸出手来,他就主动把手伸了过去。这下可冒犯了德·维尔巴里西斯
夫人。然而,尽管她很想满足档案保管员和反重审派小圈子的欲望,但她也得为将来着想,
便装着没有看见。只是垂下眼睑,半睁半闭着眼睛。
  ①雅弗是挪亚第三个儿子。据圣经记载,他是印欧人的祖先。
  ②絮代(1851—1943),法国记者,《小日报》的编辑,狂热反对重审德雷福斯案件。
因鼓动德法亲善,后逃往瑞士,1923年被缺席审判。

  “我想她睡着了,”布洛克对档案保管员说。档案保管员觉得侯爵夫人在为自己撑腰,
有恃无恐,便装出生气的样子。
  “再见,夫人,”布洛克大声说。
  侯爵夫人微微翕动嘴唇,就象一个临终的人,想张嘴说话,但目光已认不出人。而当布
洛克带着她得了“智力衰退症”的想法离开时,她立即朝德·阿让古尔侯爵转过脸去。几天
后,布洛克受好奇心和想弄明白一件奇事的愿望所驱使,又来看望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
侯爵夫人给予他亲切的接待,因为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再说档案保管员不在场,另外她也
舍不得放弃布洛克答应在她府上组织演出的那场独幕剧,况且,她上次不过是演了一出戏,
扮演了她渴望扮演的贵妇而已。她那场戏当晚轰动了所有的沙龙,受到普遍的称赞和评论,
只不过已传得面目全非了。
  “公爵夫人,您刚才谈到《七位公主》,您知道(我并不因此而更感到自豪),这
个怎么说呢,这个呈文的作者还是我的一个同胞呢,”德·阿让古尔先生说,外加几分
得意,因为他比别人更了解刚才谈到的那部戏的作者。“是的,他是比利时人,从他的身份
证来说,”他又补充一句。
  “真的吗?不过,我们并没有指责您在《七位公主》中负有什么责任呀。值得庆幸的
是,您和您的同胞和这部荒谬作品的作者完全不一样。我认识一些可爱的比利时人,您算一
个,还有你们的国王,虽然胆小怕事,却很有思想,还有我的利尼表兄弟们,还有其他许多
人。但是,幸亏你们不和《七位公主》的作者讲同一种语言。况且,我直言不讳地对您说,
这种人连提都不要提,因为他们半文不值。他们竭力说一些晦涩难懂的话,必要时故意装出
滑稽可笑的样子,以掩盖他们贫乏的思想。如果说这里面隐藏着什么的话,那我可以告诉
您,就是胆大妄为,”她郑重其事地说道,“既然有思想,就会有胆大妄为的。我不知道您
看过博雷利的戏没有。许多人看了都皱眉头。我嘛,哪怕会招来攻击,”她继而又说,岂知
她不会担任何风险,“我也敢承认,我觉得那本戏很有意思。可是《七位公主》算什么!尽
管她们中有一位对我的外甥很好,我也不能使家族的感情”
  公爵夫人猛然收住话头,因为一位女士进来了,她是罗贝的母亲马桑特子爵夫人。
德·马桑特夫人在圣日耳曼区是数一数二的好人,天使般善良、顺从。我早就听别人说过,
但我没有特别的理由对这种说法感到惊讶,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盖尔芒特公爵的胞
妹。后来,在圣日耳曼小圈子里,每当我听到象彩绘玻璃窗上那些完美无缺的女圣徒那样忧
郁、纯洁、富于牺牲精神和受人尊敬的女人,却和粗鲁、放荡而卑鄙的兄弟是同一棵树上的
两个果子的时候,我就会感到说不出的惊讶。我认为,既然兄弟姐妹脸长得一样,例如
德·马桑特夫人就很象盖尔芒特公爵,那么他们的智力和心肠也应该一样,正如一个人可以
有好运气,也可以有坏运气,但思想狭隘的人就不可能有宽广的胸怀,冷酷的人就不可能有
崇高的忘我精神。
  德·马桑特夫人拜师于布吕纳蒂埃①门下。她使圣日耳曼区的人倾倒,同时她还春风化
雨,用她圣人的生活感化圣日耳曼区的人。然而,她的长相和她的公爵兄弟一模一样,都有
漂亮的鼻子和敏锐的目光。这种外貌的相象,使我认为她和德·盖尔芒特先生的智力和道德
观也应该一样。我怎么也不能相信,就因为她是一个女人,或许遭到过不幸,外加得到大家
好评,就可以和她的家里人有天壤之别,就象中世纪武功诗中所描述的,所有的美德和魅力
都集中在妹妹身上,可他们的兄长却总是一个凶狠毒辣的恶神。在我看来,大自然不会有古
代诗人那样的自由,而是它专门会利用一个家庭的共同特征,我不相信它会有如此的创新精
神,能用制造傻瓜或粗汉的原料,塑造出一个不做傻事的聪明人,或一个一尘不染的女圣
人。德·马桑特夫人身穿一件印有大棕榈叶图案的白绸裙,衣服上别着黑花,与棕榈叶相映
成趣。因为三个星期前她的表兄德·蒙莫朗西先生病故了,但这并不妨碍她出入社交界,参
加小型晚宴,只是戴上孝罢了。这是一个高贵的妇人。隔代相传在她的心灵上深深打上了轻
浮的宫廷生活——不管它多么肤浅,多么严格——的烙印。德·马桑特夫人在双亲死后,没
有力量长期沉浸于悲痛中,但她为了一个表兄病故,一个月中绝对不穿色彩鲜艳的衣服。她
对我非常客气,一来我是罗贝的朋友。二来我和罗贝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她客气中还掺杂着
几分装出来的羞怯,声音、眼神和思想不时地显出退缩的样子,仿佛在把一条绷得太开的裙
子拉回到身边,不让裙子占据过多的空间,使它既显得柔软,又保持平整,正如良好的教育
所要求的那样。不过,对于良好的教育,请不要过于从字面上理解,因为在这些贵妇中间,
有不少人很快就堕落了,但她们却近乎幼稚地使她们的言行举止保持高雅的风度。德·马桑
特夫人说话时会使人感到不舒服,因为每当她和一个平民,例如和贝戈特或埃尔斯蒂尔说话
时,为了突出一个字,总把字咬得很清楚,她用盖尔芒特家族特有的念经似的两种不同声调
说:“能遇见贝戈特先生,能认识埃尔斯蒂尔先生,我感到很荣幸,非常荣幸”,等等,可
能是为了让人赞赏她的谦虚,也可能因为她有德·盖尔芒特先生同样的嗜好,喜欢使用过时
的语言形式,以示对不大使用“荣幸”之类语言形式的坏教育的抗议。不管是哪一条理由,
都使人感到,当德·马桑特夫人说“我很荣幸,非常荣幸”之类话时,她以为在扮演一个重
要角色,在证明自己很懂得尊重社会名流,即使是在她的城堡外遇见这些名流,她也会象在
城堡内一样热情欢迎他们。再者,她家是名门望族,她很热爱这个家族,同时她想通过慢条
斯理的叙述和详细的解释,使人了解她家的亲戚关系,她随时随地都会把那些在神圣罗马帝
国时候降格的欧洲各大家族一一讲给人听(并不是要使人大出意外,只不过是爱讲一些可怜
的农民和高尚的猎人而已),但那些不很聪明的人就不原谅她了,如果他们还有点知识的
话,就会笑她象个傻瓜。
  ①布吕纳蒂埃(1849—1906),法国文学评论家。

  在乡下,德·马桑特夫人因乐善好施而受人崇敬,但尤其是因为她那纯而又纯的贵族血
统(象这样纯的血统早已是绝无仅有了,恐怕只有在法国历史上才能找到)使她的举止摆脱
了平民所说的“装腔作势”,显得朴实无华,落落大方。她不怕拥抱一个不幸的贫苦妇女,
叫她到城堡里去拉一车木柴。据说她是一个尽善尽美的基督教徒。她一心想让罗贝和一个富
豪家的小姐成婚。既然是贵妇,就要象个贵妇样,从某个方面讲,就要装出朴实无华的样
子。这是一场代价昂贵的赌注,因为只有在别人知道你可以不朴实,也就是知道你非常有钱
的情况下,你假装的朴实才能使人拜倒。后来,当我同一个人讲起我见过她时,那人问我:
“您一定觉得她很迷人吧。”但是真正的美是那么特别,那么新奇,以致我们看不出那是一
种美。那天,我只在心里说,她有小小的鼻子,碧蓝碧蓝的眼睛,细长的脖子和忧郁的神情。
  “听着,”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说,“我想,过一会儿,有一个
你不愿意交往的女人要来看我,我还是先跟您打个招呼好,免得你到时措手不及。不过,你
尽管放心,以后她再也不会来了,但今天得破例让她来一次。是斯万的妻子。”
  斯万夫人看到德雷福斯案子越闹越凶,担心她丈夫的犹太血统会给她带来麻烦,早就恳
求斯万无论如何不要讲德雷福斯无罪。斯万不和她在一起时,她就更是变本加厉,公开鼓吹
最狂热的民族主义。而且,她竭力仿效维尔迪兰夫人,亦步亦趋;在维尔迪兰夫人的沙龙
里,一种潜在的资产阶级反犹太意识正在觉醒,并且已达到了激烈的程度。斯万夫人的反犹
态度使她终于加入了社交界的几个反犹妇女联盟。这一类组织纷纷成立,并和有些贵妇沙龙
建立了联系。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是斯万的好友,但她非但不模仿那些贵妇,就连斯万毫不掩
饰地想把妻子介绍给她的愿望,她也一直不予以满足。盖尔芒特夫人的这种做法似乎令人觉
得奇怪。但我们以后会看到,这是公爵夫人与众不同的性格的一种表现形式,她认为“不
必”做这做那,却武断地,非常武断地把她“自作主张”的决定强加给人。
  “谢谢您给我打招呼,”公爵夫人说。“的确,这对我是很扫兴的。不过,我看见她能
认出来,我会及时离开的。”
  “我向您保证,奥丽阿娜,她很讨人喜欢,是一个很出众的女人,”德·马桑特夫人说。
  “我不怀疑,但我感到不需要我亲自去证实。”
  “你接到伊斯拉尔夫人的邀请了吗?”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为了改变话题,问公爵夫
人。
  “啊!感谢上帝,我不认识她,”德·盖尔芒特夫人回答说,“你应该去问玛丽—埃纳
尔,她认识,我一直弄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
  “不错,我认识她,”德·马桑特夫人回答说,“我承认我错了。但我已决定不再和她
来往了。看来她是一个坏女人,而且毫不掩饰。况且,我们过去太轻信人,大好客。以后我
再也不和这个民族的人打交道了。我们放着外省同一血缘的远房亲戚不来往,却向犹太人敞
开大门。现在该看到他们是怎样感谢我们的了。唉!我有什么好说的,我有一个很可爱的儿
子,可他竟象个疯子,什么样的蠢话都说得出来,”她听见德·阿让古尔先生影射罗贝,便
又说了一句。“真的,说到罗贝,您没有看见他吗?”她问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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