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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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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此段话暴露出作者对高尔夫球戏的规则知之甚少。
  ②如果我们肯定普氏此次巴尔贝克之行是在1898年,“下届万届博览会”便是1900年那一届。

  奥克达夫在游乐场中,在波斯顿牌戏、探戈等各种比赛中都经常得奖。如果他愿意,这
会使他在“洗海水浴”这个阶层中结成一门好亲事。在这个阶层中,说少女嫁给她们的“舞
伴”,那是本义,而不是引伸意义①。
  ①在法文中,“嫁”(épouser)这个词用在引伸意义上是“配合默契”的意思,
所以“嫁给她们的舞伴”也可理解为“与她们的舞伴配合默契”。这里说的是真正嫁给某
人,所以说“是本来意义”而不是“引伸意义”。

  他一面对阿尔贝蒂娜说:“对不起”,一面点燃一支雪茄,那样子似乎是请求对方允许
自己一面聊天一面结束一件要紧的工作。因为他从来无法“待在那儿什么事都不干”,虽然
他实际上从来什么事都不干。完全无所事事,到最后与辛劳过度会产生同样的效果,无论是
在精神上还是在身体和筋骨上,都是如此。奥克达夫那沉思默想的前额遮掩着他从来不动脑
筋的事实,尽管神情安详,最后还是使他毫无效益地渴望思考。这种渴望使他深夜难以成
眠,正如一位劳累过度的玄学家也会难以入睡一样。
  我以为,如果我认识这些少女的朋友,就会有更多的机会见到她们,于是立刻准备要求
将我介绍给奥克达夫。奥克达夫嘟哝着“我晕晕乎乎的”走了。他一走,我便对阿尔贝蒂娜
谈了上述想法。我希望这样她会牢记在心,下次就会这样做。
  “可是,”她大叫起来,“我不能将你介绍给一个小白脸!这地方,这种人多得很!他
们无法跟你谈话。这一位玩高尔夫球很棒,如此而已。我很清楚,他丝毫不是你这种人。”
  “你这样抛下你的女友们,她们该埋怨了,”我对她说,心中希望她会向我提议与她一
起去追她们。
  “不会的,她们根本不需要我。”
  我们与布洛克走个头碰头,他对我机智地意味深长地笑笑。见到阿尔贝蒂娜,他又有些
难堪。他不认识阿尔贝蒂娜,或者至少是只闻其名而“未见其人”,他作了一个僵硬的叫人
讨厌的动作,将头朝衣领方向低了下去。
  “这个怪物叫什么名字?”阿尔贝蒂娜问我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跟我打招呼,既然
他并不认识我。所以我没还礼。”
  我来不及回答阿尔贝蒂娜的话,布洛克已经直冲我们走过来了。
  “请你原谅我打断你的话,”他说,“我想告诉你,明天我到东锡埃尔去。我不能再
等,再等就不礼貌了,圣卢-昂-布雷对我不知已经怎么想了呢!我通知你,我坐两点钟的
火车去。请你安排。”
  我这时一心想着再与阿尔贝蒂娜见面并设法结识她的那些女友。东锡埃尔,她们并不
去;我去了,回去时已经错过了她们到海滩上去的时刻。所以我觉得东锡埃尔简直是世界的
尽头。我对布洛克说,我不能去。
  “那好,我自己去。我要引阿鲁埃老爷①两句可笑的亚历山大体诗,对圣卢说:
  你要知道,我的义务不取决于他的义务。
  如果他愿意,他不尽义务好了。但我应尽我的义务。
  这样以便引诱他的教权主义。”
  ①阿鲁埃为伏尔泰之本姓。但这几行诗并非伏尔泰所作,而是高乃依,为其剧本
《波利耶克特》中女主角波莉娜之台词。布洛克在这里暴露出他既“学究气”——因为他称
伏尔泰为“阿鲁埃老爷”,又很无知——将高乃依的诗句安到伏尔泰头上。

  “我承认他是相当漂亮的小伙子,”阿尔贝蒂娜对我说,“可他真叫我讨厌!”
  我从未想过布洛克会是美男子。不过他确实是。他的头有些鼓,鼻子有鹰钩,神情非常
高雅,又显出对自己的高雅十分自信的样子,他的面部叫人看上去很舒服。但是他不会讨阿
尔贝蒂娜喜欢。说不定这是由于阿尔贝蒂娜的缺点所致,由于这一小帮子人生硬,无动于
衷,由于她们对凡是小圈子以外的东西全很粗暴的缘故。后来,我给他们作介绍时,阿尔贝
蒂娜对布洛克的厌恶有增无减。布洛克属于某一阶层,在那个阶层里,一方面对上流社会任
意诽傍,一方面对一个“双手干干净净”的人应该有的良好举止又表示出充分的尊重,结果
在二者之间来了个特别的妥协,既有别于上流社会的举止,又不管怎样,总是显出一种特别
可憎的交际客套。人们将他介绍给别人时,他弯腰鞠躬,既带几分怀疑地微微一笑,又带着
过份夸大的恭敬。如果对方是一位男子,他总是说:“先生,很荣幸。”那嗓音似在嘲笑自
己道出的话语,同时又意识到这嗓音属于一个并非粗野的人。这第一秒钟用在一个他既遵守
又加以嘲笑的习惯上(就像他一月一日时说:“我祝您一年称心如意”一样),然后他露出
机敏而狡猾的神情,并“高声道出很微妙的事情”。这些事情常常饱含真理,但是叫阿尔贝
蒂娜“受不了”。那第一天,我对她说他叫布洛克时,她便大叫起来:
  “我可以打赌,他是个犹太鬼。装出彬彬有礼的德行,正是他们那一套。”
  此外,布洛克后来大概又以另外的方式叫阿尔贝蒂娜恼火。正如许多知识分子一样,他
不会将简单的事情简简单单地说出来。他为每一事物寻找一个讲究的形容词,然后又大而化
之。这叫阿尔贝蒂娜十分讨厌,她不大喜欢别人管她的事,也不喜欢她扭伤了脚,安安静静
呆着的时候,布洛克说的那句话:
  “她坐在长椅上,但是作为普遍现象,她不停地同时来往于隐隐约约的高尔夫球和普普
通通的网球之间。”这无非是“文学手法”而已。但是阿尔贝蒂娜感到这会在她与一些人的
相处中造成困难。她拒绝了那些人的邀请,说她动弹不了。正因如此,这便足以叫她讨厌那
个说出这些话的小伙子的面孔和嗓音了。
  我与阿尔贝蒂娜分手,相互许下诺言要一起出去游玩一次。我与她谈过了话,但是不知
道我的话语落在何处,不知道我的话语起什么作用,仿佛不知道我是否将石头扔进了无底的
深渊一样。一般来说,倾听我们话语的对象,用他从话语要旨中提炼出的意义来充实这些话
语,而这个意义与我们赋予这些话语的意义又很不相同。这是日常生活不断向我们揭示的一
个事实。更甚之,如果就在一个人的身旁,而我们对这个人所受的教育觉得无从想像(如阿
尔贝蒂娜所受教育之于我),对他的爱好,读的书,作人原则都不了解,我们就不知道,是
否我们的话语会在他身上唤起某种感觉,这与要在动物身上唤起某种感觉更为相似,因为对
动物,还是可以叫它们明白某些事情的。因此,设法与阿尔贝蒂娜交往深厚起来,在我看
来,似乎是与未知数接触,如果不说是与不可能接触的话。这似乎是与驯马一样艰难,与养
蜂或栽种蔷薇一样叫人费劲的事。
  几小时以前,我还以为阿尔贝蒂娜以后只会对我的招呼远远应答。刚才我们分手时已经
作出了一起出游的计划。我在内心里向自己许下诺言,以后再遇到阿尔贝蒂娜时,我要对她
更大胆一些。我要对她说什么,甚至(既然我完全得到她大概很轻佻的印象)要向她要求什
么快乐,我全都提前订出了计划。但是人的思想,象花草,象细胞,象化学原素一样,是可
以受影响的。如果将思想深入环境之中,那么改变思想的环境,便是情境,一个新的环境。
当我再次和阿尔贝蒂娜在一起时,由于她的在场这个事实本身,我便与平时不同了,结果我
对她说的话与我事先计议中的话完全不是一回事。然后,我回忆起那发炎的太阳穴,我又自
问是否阿尔贝蒂娜会更欣赏另一种殷勤,她会明白那是不图什么的殷勤。总而言之,在她的
某些目光,某些微笑面前,我感到尴尬。这些目光、微笑既可以意味着作风轻浮,也可以意
味着一个天性活泼但秉性正直的少女的快活。脸上同一个表情,语言上同一表达方式,可以
具有不同的含义,我简直就象一个学生面对拉丁文翻译练习的重重困难一样犹豫不决。
  那一次,我们几乎立刻就遇到了那个高个子的姑娘。她叫安德烈,就是从首席审判官身
上跳过去的那个女孩。阿尔贝蒂娜不得不将我介绍给安德烈。她这位女友双眸极为清澈明
亮,仿佛在绿荫遮掩的一套房间里,从一扇敞开的门走进面向阳光和阳光普照的大海那绿莹
莹的反光的一间卧房一样。
  五位男士走过去,自从我来到巴尔贝克,经常看见他们,非常面熟。我心里经常琢磨他
们是什么人。
  “他们不是很阔的人,”阿尔贝蒂娜现出蔑视的神情冷嘲热讽地对我说,“那个染头发
的小老头,带黄手套,长得还可以,是不是?他很会作怪相,他是巴尔贝克的牙科医生,人
很正直。那个胖子,是市长。不是那个小矮胖子。那小矮胖子,你大概见过,他是舞蹈教
师。他长得怪难看的,对我们很受不了,因为我们在游艺场大吵闹,不是把椅子弄坏了,就
是想不用地毯跳舞什么的,所以他从来不让我们得奖,虽然只有我们会跳舞,牙科医生是个
正直的人,我本应该跟他们打个招呼好气死那个舞蹈教师。可是不行,因为还有德·圣克瓦
先生和他们在一起,这个圣克瓦先生是董事长,出身于贵族家庭,可是为了金钱,这个家庭
和共和党站到一边去了。没有哪一个正直的人和他打招呼。由于内阁的关系,他认识我叔
叔。但我家其余的人都不理睬他。那个穿风雨衣的瘦子,是乐队指挥。怎么!你不认识他?
他弹琴简直是仙乐。你没去听CavalleriaRusticana①。啊!我觉得那真是尽善尽美!他今
晚还举行音乐会,可是我们不能去,因为今晚的音乐会是在市政府大厅举行。和游艺场没关
系,但在将基督象摘走了的市政大厅,如果我们要去,安德烈的母亲说不定会气得中风的!
你会对我说,我的姨父也在政府中任职嘛!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姨母就是姨母。并不因此
我就得喜欢她!她从来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把我甩了。真正给我当对亲,而且具有双倍功
德的,倒是一位女友,因为她与我一点亲戚关系也没有,我就象爱母亲一样爱她。以后我给
你看她的照片。”
  ①意大利文:《乡村骑士》。这是意大利作曲家玛斯卡尼的作品。普鲁斯特在此突
出阿尔贝蒂娜对意大利歌剧的热衷,以显现其趣味不高,因当时法国的高等人物对意大利歌
剧一律嗤之以鼻。

  有一阵,高尔夫球冠军和玩巴卡拉纸牌戏的奥克达夫走过来和我们说话。我以为发现了
我们之间有一种关联,因为从谈话中我得知,他与维尔迪兰家沾点亲,而且还相当为他们所
喜爱。但是他谈起那大名鼎鼎的星期三时,满怀蔑视地加上一句:维尔迪兰先生根本不知道
穿无尾常礼服,他还说:在某些杂耍歌舞剧院碰到他,真叫人难堪。在那种地方,可真不喜
欢听到一位身穿平时的上装、系着黑领带、乡村公证人模样的先生大喊大叫地对你说:“你
好啊,淘气的孩子!”
  后来,奥克达夫离开了我们。过了一小会,我们又碰上了安德烈。散步了一程,她一句
话也未对我讲。走到她家那木屋别墅前,她便进去了。我要阿尔贝薪娜注意,她的女友对我
是多么冷淡,并且阿尔贝蒂娜好象很难在我和她的女友们之间建立起亲密的关系与埃尔斯蒂
尔为了实现我的期望似乎第一天就撞到了敌意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正在这时,一些少女
经过,这是昂布勒萨克家的各位小姐。我向她们打招呼,阿尔贝蒂娜也向她们问好。这种情
形,使我对安德烈的离去更感遗憾。
  我想,在与阿尔贝蒂娜的关系上,我的地位会即将得到改善。这几位小姐是德·维尔巴
里西斯夫人一位亲戚的女儿,这位亲戚也认识德·卢森堡亲王夫人。德·昂布勒萨克夫妇非
常富有,在巴尔贝克有一所小小的别墅,但是他们过着最简朴的生活,丈夫总是穿着同一件
上装,妻子总是穿一件深色长裙。夫妻二人见了我外祖母总是恭恭敬敬地问候,但并无所
图。女儿们,天生丽质,衣着更为华丽,但那是城市的华丽而不是海滨的华丽。她们身着长
裙,头戴很大的草帽,与阿尔贝蒂娜相比,那样子属于另一种人类社会。她们是谁,阿尔贝
蒂娜知道得清清楚楚。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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