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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个自在人--贾平凹序跋书话集-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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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画的,但他终没有机会掌握一套画技;他倒是写了数年的诗,可真正被人
们公认为诗人的时候,则是他停止了写诗,开始了《原野集》的写作。之所
以说和谷属于“长安画派”,是基于他使用的不是线条和色块,是文字;而
文字的排列,没有分行和押韵,这也就是与流行的诗人的概念的区别。

这正好是散文家的概念。

一本《原野集》,和谷似乎要始终重复一个主题,那便是倾注对于黄土
地的深情。这实在是开掘不尽的矿藏啊!他是正正经经在黄土上长大的人。
生命是黄土给的,黄土也给了他艺术。一般人以为最好的风景是山青水秀,
是山就要茂林修竹,是水就要翔鱼游虾;其实不然,这个世界是多元的,天
地任何方面只能并存而不可分其优劣。西北的黄土地是东方硬汉子的美,它
美得雄壮,美得深沉,美得不艳,乍而常看常新,愈看愈出醇味。

翻开《原野集》,人都是极粗糙的,那一张张憨厚笑着的、纵横了皱纹
的黄脸,你会疑心是一面面浓缩的黄土地的原、梁、峁的平面图。他们光头
赤足在瘦日冷月之下策牛犁地,人、牛、犁三者几乎匍匐于黄土之上,组合
成力的雕塑。他们裸露着那生命的根系,像弹丸一样蹴缩在黄河岸边的石崖
下,听取黄浪咬啮黄崖的音乐,搜索着水面上漂浮的目标。他们迎亲庆生,
穿大红大绿,唢呐十多杆吹天吹地。他们送葬吊孝,着大黑大白,棺木十二
抬拥前呼后。物,都是笨拙厚重,原始,原质,原色。黄土地上缺乏森林,
地质又不能含蓄水分,涝时山洪暴发,泥流涌下;旱时河水如丝,挖土窖储
蓄雨水;一季之蓄,全年饮用。居室无木无石,地下多于地上;往往一村一
庄,地面上并无踪影,而地下若干人家。有崖的沿断壁掘入,无崖的平地挖
阱,阱下挖窖,夏凉冬暖,防空安全。景,则是和尚头一般的黄土峁上布满
网状的牛路;是夕阳腐蚀黄土梁上的性崇拜的象征建筑:塔,碑,黄土柱;
是沟壑里流泻而下的羊群牛群;是盛满沉甸甸的秋的碾打土场;是吃罢了羊
腥疙瘩唱着信天游幽探骚情等待情人的月下小路。黄土地的丰富、神秘和奇


异,养育了高原之子;高原之子以他的笔作了儿时使用过的唢呐,吹奏着黄
土地的大喜大怒、大哀大乐。

黄土地是出英雄和美人的地方。正因为是黄土地,而不是青顽石,它所
出的英雄内涵深沉而不张牙舞爪,它所出的美人端庄质朴而不花里胡哨。《原
野集》的风格与黄土地同一韵律,该硬就硬到极处;该柔就柔到极处;是英
雄用不着一定胸口长毛,是美人用不着擦脂涂粉。英雄和美人极尽的反差,
而丰富和谐地表现黄土地的统一。

能不能这么说,世界是哲学的;要表现这个世界,须得是整体的。感情
是散文的生命。《原野集》是生动的,活泼的;它的诗的浸润,画的意境,
构成了不同凡响。但不能不说,《原野集》所缺乏的是对这块黄土地的科学
的整体的解释,因而减弱了其应有的厚度和力度。这令人多少遗憾。

这又回到黄土地的结构上来了。不要说山麓缓倾斜带状的平原,不要说
山间黄土的盆地,单单以黄土的三大地貌区之一的黄土高原来讲,地貌是极
其的复杂。它有黄土原,黄土阶地,黄土掌地,黄土杖地;有黄土冲沟,树
叶状的,掌状的,花瓣状的,根系状的;有黄土峡谷,黄土墙,黄土柱,黄
土桥,黄土洞,黄土漏斗;单个的,连环的,串珠状的;还有黄土梁峁;平
顶的,弯曲的,之字型,梳篦状。这一切,若是仅仅身在地面,是不可能全
然黄土地的;只能从地上坐飞机起飞,高高于太空瞩视,万般便了然于心了。
和谷是需要在认识上坐一次飞机了。那么,对于黄土地的解释,将是总体的,
民族的,历史的,文化的,它的积淀是会如同黄土地一样旷达和深厚。这厚
是古人说的道的通和大通了吧。


穆涛其人其文

因为喜欢了穆涛的文,也就喜欢了穆涛的人。人是小眼睛的,看着就生
急逼,话又慢,仿佛在肚里酝酿了又酝酿,一点点地滴洒。

穆涛就占了个从容。

时下的国人依然浮躁着,但浮躁的文章人已经厌了。超越激愤,面对了
永恒和没有永恒的局面,许多弄文的人忽然觉得从容着好,于是就从容,要
么去写了鸡零狗碎的东西,要么如那些也要从容的书法家一样,偏把字写得
松歪丑懒,其实一派造作。做人和做文,不是要从容就能从容的,它需要一
种定力,定力又来自大的境界。穆涛的文有点像黄宾虹的画,以世界的角度
来审视和重铸民族的传统,又藉传统的伸展或转换来确立自身的价值。

我并不知道穆涛的出身和经历——鬼知道他来自仙界还是魔方——难以
了解到如此从容的原因,但在研读了他许多文章后,发现他的从容呈现出了
他的一种文气和智慧。人是有聪明和智慧之分的,聪明的人到处都有,但聪
明常常害人,要沦落到一个小字里边去,智慧却是难得。有智慧的人,特有
一种艺术的感觉,平凡的事物里他会觉悟出非凡,话有三说,他巧说得有态
有度,该肥就肥,该瘦便瘦,如美妇人。

文坛如社会一样,好人和坏人到处在平均分配着,尤其在当今,天才和
小丑常常无法分清,闲人多多,投机者充斥,穆涛可惜没混出个著名来,他
实在是写得太少。静观穆涛,他似乎并不与人争一时短长,多于思考,依赖
体证,博览群书,广泛吸收,他的心态是十分地健康。现在很年轻的一批作
家,比以前的作家老熟得多,这使我又敬又畏。我知道穆涛会有好作品出来
的,却没想到出品的竟是长长的《原罪》,读着这本书,想他眼小言慢,善
于蓄力,就体会到了一句古语:口锐者天钝之,目空者鬼障之。

穆涛从石家庄到西安,我们从作者与编辑的关系过渡到一个办公室的同
事,开始了行立坐卧都很适意的生活。有茶清待客,无事乱翻书。人是有气
味的,或许我们气味相投。

这么长的一部作品说了这么短一个序,如一个胖子头上的小帽,这帽子
可以摘下不戴,权当是一本大戏,开场前的几点锣鼓。


读安黎

聪明人易绝顶,安黎却一头怒发,黑硬如鬃;应该是梁山泊上的角色,
使枪弄棒,呼啸山林,却小少就喜欢写些长短文章。南人北相,北人南相,
武人文相,文人武相,安黎破格而合大格,自名安黎,不是黎类,也难安生。
这话说与安黎,安黎并不冲动,松口一笑,白惨惨的两排牙,就又懒得动了。

守静是安黎的秉性,似乎见床就亲,总睡不够,养一身黑肥油肉,睡得
累了,蓬头垢面在沙发上呆坐,一坐半晌,让旁人吓一跳,要前去用手在鼻
前试试,以为是“过去”了。

与安黎相识,时间并不长,是读过了他的《丑脚丫走过故乡路》,那是
一部自传体小说,里边记有两件事,一件是他们的村子叫麻子村,“十个麻
子九个怪”,于是记住了他的来源;一件是他的父亲是个驼背,他认为父亲
活着是来还罪的,于是也记住了他的一种生存。

安黎很忠,忠得若奸,为人虔恭也近似了孤傲,许多人错误了他,离着
都远。我依我的经验,将八字真言供他享用:默雷止谤,转毁为缘。他说我
不是你。我复题对联再送:圣贤多寂寞,狼虎少群居。他终于长啸了,说:
“我是狼,我是狼吗?神态不像狼,有点像罴。”

世上写文章的人常有两种,一是聪明伶俐的人能写,文字多小生气,一
是憨呆厚拙的人能写,文字虽不多写,但沉着朴茂,态度有致。安黎归于其
后,他的诗、小说和随笔,体证而待,有感为发,不为奇的奇,不故做深刻
的深刻。有人曾指责过他偏见,我说,偏见不足怪,安黎的偏见也是美丽的
偏见,他只是激愤过盛。他的作品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生活和另一种生活中
的人们,没有激愤,秀中无骨。高天在上,杞人应忧,但若超越激愤,以出
世态度入世,自是有更大的境界。精卫喝大海之水却填大海,于精卫是大海
毁了她的人身,不能享受正常的人的幸福和烦恼,非人非兽,而我们,面对
了大海和精卫,会发于一种什么感想呢?高于用剑,从无套路,玩儿一般,
顺手一扬,剑已插入鞘中了,才见一排蜡烛突然齐茬跌落。小和尚终日木鱼
敲动,哪里敢庙中胡言,禅师呢,却骂佛,“屎橛子”一般!

鸟为半灵,人为灵,人都有灵,人却用灵各异,安黎的文章,除了他的
见解标新立异,行文运笔化迹了他的想象力。他善用闲笔,幽默可人,真正
暴露了他的风流才情。正是于此,他的深刻不流于声嘶力竭的鼓动,也不沦
落于油嘴滑舌的絮叨。如果他的父亲活着是为了低头还罪,活着干什么呢,
还能干什么呢,他的生存的能力和条件,只是以文章来说他的话,说几辈人
的话,犹如在一个没有灯火的夜地里,不紧不慢地说,十句作一句地说,听
众都笑了或哭了,却看不见他脸的表情,他的脸在夜里,和夜一个颜色。

那我们就让他还往下说。


读雷达的抒情散文

作为文学评论家,雷达已经名满了天下,但作为散文作家,世人知道者
并不甚多,这实在令我不解。或许,现当代的文学评论太受影响于别车杜,
有了别一种的文体,而所谓的散文,当今又越来越路数窄狭,才形成了这一
种分野。其实,评论怎么不就是散文呢?我绝不相信评论家就是逻辑思维而
没有形象思维,作家通常所说的“感觉”,评论家就没有?我向来喜欢读评
论文章,都是以散文的角度来读的,也正这样,我一直把雷达当散文作家。
(我不知道评论家和评论家的雷达愿意不愿意我这么说,是不是评论家在格
上比散文家要崇高?)现在,好些人奔走相告,说雷达的散文写得很好,都
缘于是雷达写了几篇抒情散文而已,我当然是及时地读了他的那些抒情散文
的,我并不吃惊,因为我知道这是绝对的。当年我读《古文观止》的时候,
我是多么为选本中的那些抒情散文而激动,便四处搜集某些作家的文集,希
望多读些他们这类的散文,可待到读过了他们的文集,才知道他们的抒情散
文也就是那么几篇,而辉辉煌煌的文集里竟大量是别样的文字,这些文字完
全可以称之为现在所说的评论文章的。我那时想,这些作家写的抒情散文并
不多,为什么却以散文大家出现在文学史上呢?也是从那时起,我研究这些
作家的抒情散文,开始从他们的大量的可以称之为评论的文章中着手的。现
在,我读到雷达的抒情散文,我也便进一步理解了他的大量的被世人称谓之
评论文的作品了。

如果以民间习惯的标准来看,无论怎样雷达是不能作文人的,他黑头粗
脸,衣着不整,形如匪类。十多年前初见他的时候,他是坐在陕西作协一个
朋友家的床上大声说话,一双臭鞋脱了就在床下,却摆着个X 形。便明白他
先是双脚交叉着坐在那里,后双脚相互搓着,搓脱了鞋,一时得意忘形,抽
光脚就盘卧于床上了。我那时见人很怯,只友好地给他笑笑,但心里是畏惧
了这个人物。因为以我的经验,凡长得像文人的十个有九个不是好的文人,
看起三棱爆翘的或者迷迷瞪瞪的,只要弄文学,却都会弄出个惊天动地的。
当时已读过他许多文章,又听了他的一席言谈,便泛上张岱的一句话:盗劫
草莽,帝王气象。也正是这样,80 年代初期,雷达出现在中国文坛,他的资
历和功力还不能起到权威的作用,但他野气十足,强悍使性,他的文章虽然
还不精美,而即使在一篇很糟糕的文章中仍可以看到其中某一部分极尽灿
烂,使你能感觉到他的气在向外喷发。他不是个早熟的人,他也没有只长成
个出地半尺就结穗,穗如蝇头的一株麦子。十多年过去了,雷达一直活跃在
文坛上,他的重要性在于连接和体现了老一辈评论家和新一代评论家的结
合,他的特点或许并不十分独立,大有独立之姿者易是怪才鬼才,但雷达是
大才。

虽然说过了一直把雷达当散文家来谈,但事实上,抒情散文毕竟是雷达
新近几年才有操作。读这些抒情散文,我兴趣就在于他思维角度的如何转换,
这如同平日里我喜欢读外国人写的有关中国古典文学的文章,是怎样地把中
西文化结合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读多了雷达以前的文章,总为他的气势裹
挟而走,却不明白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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