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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明拉着他的胳膊尽力挽留;张主任提高音量道:〃不;你嫂子根本不准我假;我得回去向她报道。〃
他把脸俯到李东明跟前小声道:〃再说医院有纪律;现在哪敢出去吃饭。〃然后又友好地拍了拍李东明的肩膀道:〃一起走吧。〃
李东明碰了个钉子;为难地摆着双手道:〃你呀;怎么这样惧内;我还落下点儿事儿;你前头先走;以后有时间再聊。〃
他背转过身子又回了办公室;嘣地一声关紧了门;里面响起电话按键的动静。我注意到;李东明和张主任讲话时嘴角的肌肉不规则地上下跳动;头顶上冒了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子;由此断定;他紧张;我就说嘛这老家伙哪有那么多家当整天花天酒地。
我幸灾乐祸地想:〃哼哼;看来这次;他也有点悬。〃
晚上;东南风突然倒了风向;一阵少见的西北风从北面吹过大段黑压压的乌云;凉风鼓起树叶;光线渐混;黄沙漫天;风鼓着鼓着;苍穹中裂开一道闪电;雨水瓢泼而下。我正坐在宿舍里想心事。于正扬来了之后医院里的各条制度都趋于完善;他象一股新鲜的血液;让我感到了向上澎湃的激情;他很能带动人正面的发展;难怪人家都叫他〃扬正〃院长…弘扬正气。若他提出的所有改革和整风不只是走过场造声势;我会很佩服他;将会死心踏地地为他效命。
一阵急风掀起窗帘;雨从窗口扑到床上;我哟地从半梦半醒中完全醒过神来;赶紧跑过去关窗户。天空又暴跳出几个惊雷;闪电把屋子擦得岑沥沥地恐怖。我看了看时间快十点钟了;不知吴嫣现在在哪儿;我又有些焦灼的担心。
〃咚咚!〃
意外的敲门声;让我掉魂般从床上一骨碌爬起身。
〃吓我一跳;快进来;没淋雨吧。〃看到吴嫣的脸色慌乱;神态怪异;我心软地把她软绵绵的身子扶到床上。
她牙齿打着结说:〃好冷;给我杯水。〃
吴嫣的衣服和裤子上都很干净;只是头发上有点潮湿;估计她没被雨淋到;我安心了不少。找到暖水瓶给她倒了杯热开水;又拿过条毛巾;给她轻轻地擦脸;在这样一个四处是雨水;闪电;雷鸣的黑夜里;我发现吴嫣只是个女人;她实际上很脆弱;我对她产生了几分难言的怜悯;动作也格外显得温柔。
吴嫣抓住我的手;失神地说:〃抱我;我害怕。〃
我抱住她的身子问:〃你怕什么?〃
嚓…窗外掠起一道刺目的闪电。吴嫣在我怀里吓得一哆嗦说:〃抱紧我;我怕忽雷;我好怕;怎么突然就下雨了呢;一点思想准备没有;一点都没有。〃
我就这样抱着她;听着窗户外面哗哗的雨声;感到一切都平和安静了;也许我要抱着这个女人度过一生;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待她呢。时间在风雨中慢慢流趟;吴嫣睡着了;我把她的头轻轻安放到枕头上;给她拉上条毛巾被;用手掠了掠粘在嘴角的乱发;她已发出细微的鼾声;眉头却紧紧蹙在一起;在额头上揪起一个疙瘩;她不安地呓语;手臂偶尔受惊似的抽搐。她睡了;不再张牙舞爪;不再盛气凌人;不再专横跋扈…我认真端详着她;黑色的眼圈;暗灰的皮肤;失神的表情…怜悯在心里爬来爬去;我没有好好关心眼前这个女人;她在情感上受到了委屈;此刻的她看上去是多么的彷徨无助啊;我暗暗下决定以后要好好对待她。
想到要和吴嫣结婚;要好好照顾她;我感到酸涩和委屈;我想到了雷雅文;想到了艾艾;脑子里乱头杂绪;越缠越乱;怎么也没办法入睡。
窗外的雨一阵紧过一紧;闪电和雷鸣间或从远处传来;已不象刚才那么暴烈;困倦象涨潮的海水慢慢淹没了思绪;我似乎也睡着了;耳边响着刷刷的雨声。
哒哒…
哒哒…哒哒…
哒哒…
我做梦了;我梦到雨点子落在荷叶上发出微小的动静;但雨下得似乎更密更急;声音也更加频繁。吴嫣不舒服地翻了个身;手臂呱哒搭到我腹部上;我清醒了一些;可梦中雨打荷叶的振动不但没停;反而在耳边显得愈加清晰;我向四周看了一眼;蓝色的窗帘;斑驳的小方桌;脸盆架;暖水瓶…不是梦;可哒哒声仍时断时续地从某个很近的方向传来;我开始细心地寻找动静的来源;门;对;敲门声。这么晚了;是谁在外面捣乱?会不会是小偷;我困惑地躺在床上不敢乱动。可声音却极有耐性执着地响着。我随手捞起一把水果刀;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吱嘎…猛地打开房门。
风狂涌着挤进屋子;我浑身跳起鸡皮疙瘩。
…
媒子鸟(86)
…
她象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鱼;浑身上下被雨水浇得净透;似乎连身子里面也浸满了水;从头发梢到脚后跟都湿淋淋的滴水;双脚站在一汪湿的水印当中。她衣服凌乱;头发一撮撮地黏在头皮上;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一种深深的绝望镶嵌在脸上。她呆呆地注视着前面的空处;瞳孔却抓不住任何有形的物体;她象是受了极大的打击;还未从打击中完全苏醒;她的表情象被什么东西咬碎了;整个身心似乎都笼罩在蚀骨的悲痛之中。
她的样子很吓人。
我双手紧张地握住她的双肩;搀扶着眼看就要瘫软下去的身体问:〃出什么事儿啦;丫头?出什么事儿啦?快告诉我。〃
她密实的睫毛跳动了一下;她茫然地抬起头;她想用眼睛抓住我;可抓住的仍旧是一片无穷无尽的茫然;她的痛苦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枯井;眼泪在胸口抽汲了许久却找不到泪腺的源头;她麻木地注视着我;象注视着自己镜子中的影像;她象丢失了记忆;丢失了意识;她象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象暴雨中的一枚枯叶。她的表情让我想到了亡灵和鬼魂。
她吓倒了我。她让我从头皮梢上升起越来越浓的恐惧。我紧紧捏着她的肩膀;紧紧捏着;捏得手都酸了;可她却感觉不到肉体的痛疼。
〃小雷;小雷;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求求你;求求你…〃我声音里带出的悲伤象是戳到了她的部分感观神经。
她瞪大发直的眼睛;我发现自己的影像在她死人般的瞳孔中复活了;那双黑黑的睫毛扑闪着;汪出一片汪洋的泪水;泪水如决堤的河流;如汛期的梅雨;开始急骤地流趟…泪的滂沱;让人产生的不是雨打梨花的怜惜;而是雨折残荷的凄楚;风折衰草的悲怆;她的泪把我心窝里的痛疼全都掏了出来;我不由自主地随同着她无声的呜咽战栗。
到底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啦;我开始发毛。
泪水;只有泪水;她似乎只能用无穷无尽的泪水才能诉说此时的心情;可我听不懂;我恨我听不懂她的语言;可我的心却被她泪水浸泡的越来越湿;象一只手术刀正在慢慢把它剥裂。我用手掌去擦试她脸上的眼泪;手掌却象一架发动机再度起动了泪腺的闸门。她的小脸象个冰苹果;牙齿又开始狠狠地咬住嘴唇;血顺着牙逢被泪水冲到嘴巴上。
小雷的身体象是一条由泪水交汇而成的河流;泪水流尽时;生命也会紧跟着死去。
〃我快急死了;吓死啦。〃我踱着脚说。
小雷的嘴唇受了风寒般哆嗦起来;她吃惊地张大嘴巴;脸色煞白…紧接着她眼神中惊跳动出另一种神情;象朔风席卷过大漠;是恐怖;是难以忍受的恐怖;是愤恨;难以忍受的愤恨;她麻木空洞的表情扭曲变形得丑陋;她眼底的火焰似乎能焚毁一切。她的牙齿下面流出更多鲜红的血;她的脸象被鲜血染过开始变红;脖子也开始变红。
我感到背如芒刺;有股凛冽的气势压过来。
吴嫣不知何时起床了;她的脸色依然灰暗;神情依然怪异;她也吃惊地张大嘴巴;象一只被猎人盯住的野兽。我的身子本能地挡在小雷面前;我担心吴嫣会大发小姐脾气;小雷会吃亏。可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吴嫣虽然死死盯住小雷;但她眼神里竟有畏惧;虽然她极力掩饰;可她的腿在微微发抖。雷雅文抬起头;推开我;一步一步逼向吴嫣;啪哜…啪哜…她抬起手毫不客气地左右开弓;狠狠地抽了吴嫣两计耳光;泪水再度泛滥。
〃下流;无耻!无耻;下流!你会得到报应的!〃
她摇晃着身子朝外走;走时既不看路也不看我;眼前就是悬崖火坑她也会那么纵身一跃。
吴嫣被小雷出奇不意的动作吓蒙了;她吐了口唾沫挥起胳膊点着小雷的背影骂:〃你是个贱货!〃
小雷并没回头;她竟然也没追出去;很快就独自黯然地偃旗息鼓。
哦;她作了什么亏心事儿?她对小雷做了什么?这是我醒过神后的第一个念头;想到小雷失魂落魄的悲痛;我鞋都没顾上穿就蹿出屋子。
〃你今天若跟这个小妖精走;咱俩从此就恩断义绝。〃
我丝毫没有迟疑;义无返顾地冲进黑夜;冲进大雨。
雨仍旧很大;到处是烟雨蒙蒙;望也望不到尽头;可就是看不到小雷的身影;我疯狂地四处寻找;漫无目的地找;撕心裂肺地喊;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她就象踩着一朵云彩飞走了。筋疲力尽时;雨渐渐停了;天开始放亮;我走到小雷的宿舍前;徘徊好久;终于没有敲门;我怕自己怪模怪样的样子吓着她同宿舍的其它人;还是第二天上班时去找她谈谈的好。折腾了一晚上;最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好不容易回到家;发现宿舍的门四敞大开着;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潮湿冷寂的气流充塞得满满的。
…
媒子鸟(87)
…
经过一场大雨的洗礼;第二天医院外面的白杨树下铺了满地的黄叶子;我的心情和溅在地上的树叶差不多;灰头土脸。原本打算查完房就去找小雷;黄小岚突然打电话说有急事找我。我冷冰冰地说:〃呵;黄大姐;原来你还在济南啊;我差点到公安局报案失踪寻人。〃黄小岚陪笑道:〃好弟弟;你一定是误会我了;今天我找你就是为了你的事儿;咱们到医院外面见个面吧;我在医院拐角的'得顺'快餐店等你;越快越好。〃
我正打算找她算帐;所以掉了个头悄悄脱下隔离衣就溜出医院;远远看到黄小岚焦急地站在店门口东张西望。她看到我略显不安地点点头;一把就把我拽到隐蔽的地方。
我摔脱她拽我的手不快地说:〃干嘛;我告诉过你至少十遍;你的钱算我借的;以后会连本带利的还;你为什么还诬陷我。你是不是和李东明串通一气想整我?〃
〃好弟弟别耍脾气啦;你那事儿都是我的错;你爱怎么埋怨我就埋怨我吧;其实调查时我根本没露面;都是李东明从中搞的明堂;具体什么情形我还真不清楚;我今天才知道出事儿啦;你现在把以前写给我的借条补上;我拿去给张主任看;其它的你就不用多管了。〃
我不知道黄小岚这样搞管不管用;但现在死马只能当活马医了。
刚回医院;就见大家在议论纷纷;师兄走过来悄悄说:〃李东明出问题了;听说问题还不轻;也停职审查了。〃
〃喔。〃
难怪黄小岚看起来有点慌张。
大家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地瞎猜瞎分析;偶尔再操出几句牢骚;都忿忿不平的样子。
〃唉;怪就怪咱医生的工资水平太低;要不谁愿意去搞这些下作的事儿;还不是那几个臭钱支使的。〃
〃在外国象我们这样的医生都属于中产阶级;哪还用得着这些旁门左道。〃
〃话说回来;你说别人都给病号开药;挣药品提成;不开的和开的;一个月能差不少钱。〃
〃就是;但和药贩勾搭;背着医院搞些大动作就有点太过。李东明的胆子太正了;这次可是确切内幕;听说他光吃回扣就…〃
〃这话可不能瞎说。〃
〃真的…〃
〃唉;黑钱就是黑钱;绝对不能要;指不定哪天抖搂出来;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你吃进去多少还得吐出来多少。〃
〃这是大实话。〃
曲凡生从外面进来恰巧听到议论;他严肃地警告道:〃大家别瞎传了;也算是些知识分子;怎么和小市民一样恶俗。〃
…
我没心思听这些议论;着急地问师兄今天上午有没有看到小雷。
师兄说:〃没看到;你不提倒罢了;还真没看到;昨晚她好像上大夜班吧。〃
我又问:〃科里有没有关于她的议论?〃
师兄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我茫然地说:〃这就怪了。〃
师兄紧张地问:〃小雷怎么啦?〃
我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多心了。你留意点儿;如果看到她;告诉我一声;我找她有事儿。〃
师兄迟疑地问:〃江北;你不会是看着吴英达倒台;想和吴嫣分手吧?〃
我苦笑着说:〃我是那种人吗。〃
师兄意想不到地笑道:〃人总是随着环境的变化不断地调整自己。〃
刚和师兄扯了几句;张主任来电话让我过去趟。这次见面的气氛比前几次缓和了不少;张主任亲切地握住我的手;还亲自给我倒了杯水;脸上也添了些夏季的热情。我受宠若惊地说:〃谢谢;谢谢。〃然后憨憨地傻笑了几声。
张主任道:〃小江;今天黄小岚来重新反映了一些情况;我也及时地向院委会做了汇报;于院长很重视这件事儿;说要彻底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能委屈了医院的职工;不过;于院长也用心良苦地对你的做法进行了批评;你用钱借谁的钱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借药贩的钱;所以要我告诉你;希望你先把欠黄小岚的钱还上;平熄一下舆论。〃
〃哦;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