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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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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说得比我好。他说,他从前是个丑小鸭。他的画和用具到上海展览过,我摸过他的手提箱。



在座人人都是丑小鸭,人人都会变成天鹅——也有人会丑一辈子。中伤诽谤之徒,拿了我的一根毛,插在头上也不是,插在尾巴上也不是,人家一看,是天鹅毛。



诸位将来成功了,也有羽毛会给别人拔去用的。对这种事,最好的态度,是冷贤。



所谓“冷”,就是你决绝了的朋友,别再玩了。不可以的。决绝了,不要再来往,再来往,完了,自己下去了。人就怕这种关系,好好坏坏,坏坏好好,后来炒了点豆子,又送过去(送过去,碗没有拿回来,又吵)。小市民,庸人,都是这样子。



我已经是绝交的熟练工人了。



“贤”,就是绝交后不要同人去作对,放各自的活路。他们要堕落,很好,悬崖深渊,前程万里。他们如果有良知,他们会失眠。



最好的学生,是激起老师灵感的学生。丹青是激起我灵感的朋友。



只要还有百分之零点几的良知,他就会失眠。推出山门,回来后就不像样了。他们背离的不是我,而是我所代表的东西。这是我不愿意有,但避免不了的象征性。从小就有,我不要有,就是有,没有办法。



这种现象的存在和激化,就是生活中的快乐。耶稣行了许多奇迹,我们是凡人,不会有奇迹。但有一点,被你抛弃的人,后来都堕落了。和你一起的人,多多少少有成绩,这就是生活中的快乐。



我们作为耶稣的后人,教训惨重,再不能上当了。耶稣太看得起人类。犹大,我指叫那些背叛的人为“由他”——由他去吧。



生活像什么呢?像上街去买鞋,两双同价的鞋,智者选了好看的,愚者选了难看的。生活像什么呢?傍晚上酒吧,智者选了美味的酒,愚者买了烂酒,还喝醉了。



所以,快乐来自智慧,又滋养了智慧。



今后到欧洲去旅行,一路看一路讲,我们可以看看会发生什么。



生活听起来没有奇怪,人人都在吃喝玩乐。没有享受到的生活,算不上生活。把生理物理的变化,提升为艺术的高度,这就是生活、艺术的一元论。



生活嘛,庸俗一点,艺术,很高超——没那么便宜。



三,“艺术是要有所牺牲的”。



1950年,我二十三岁,正式投到福楼拜门下。之前,读过他全部的小说,还不够自称为他的学生——被称为老师不容易,能称为学生也不容易啊——小说家的困难,是他的思想言论不能在小说里表现出来的。我同福楼拜的接触,直到读他的书信——李健吾写过《福楼拜评传》,谢谢他,他引了很多资料——才切身感受到福楼拜的教育。我对老师很虔诚,不像你们对我嘻嘻哈哈。



那年,我退还了杭州教师的聘书(当时还是聘书制),上莫干山。这是在听福楼拜的话呀,他说:



“如果你以艺术决定一生,你就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生活了。”



当时我在省立杭州第一高中执教,待遇相当不错,免费住的房间很大,后门一开就是游泳池。学生爱戴我,其中的精英分子真诚热情。初解放能得到这份位置,很好的,但这就是“常人的生活”,温暖、安定、丰富,于我的艺术有害,我不要,换作凄清、孤独、单调的生活。我雇人挑了书、电唱机、画画工具,走上莫干山。那时上山没有公车的。



头几天还新鲜,后来就关起来读书写书。书桌上贴着字条,是福楼拜说的话:“艺术广大已极,足以占有一个人。”



长期写下去,很多现在的观点,都是那时形成的。



修道,长期的修道。丹青在时代广场的画室,就是他的修道院,天天要去修道的。



让你的艺术教育你。



对子女的好,好在心里,不要多讲。我对朋友的好,也不讲。以后你们成熟了,我要评,只要好,我就会评。评论,要评到作者自己也不知道的好,那是作者本能地在做,评价从观念上来评。



用福楼拜这句话,意思是:我甘愿为艺术占有,没有异议。回顾这些往事,是说,艺术家一定要承当一些牺牲。你们承当过多少?你们还愿意承当多少?清不清楚还要牺牲点什么?



不值得牺牲的,那叫浪费。



宗教很明白:你要进教门,就得牺牲。吃素,不结婚,不说绮语。但宗教所要的牺牲,是杀死生命,很愚蠢。可是杀而不死,修道院弄出许多事来。



福楼拜不结婚。他对情人说:你爱我,我的构成只有几项观念。你爱那些观念吗?



艺术家的牺牲,完全自愿。



当我指出这个愿望,你点头,那么,我明打明指出:哪些事你不应该做——这事是虚荣,那事是失节——你们听了,要受不了的。可就是这些事,使人不甘离开常人的生活。



可能你会说:“您老别含糊,尽管说,咱们能改过的改,不能改的慢慢合计。”不,我不会明说的。



古代,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人类到了现代,一切错误,全是明知故犯。现代人的聪明,是一个个都没有“一时糊涂”的状态,倒是有“虽千万人我往矣”的犯罪勇气。现代人中,恐怕只有白痴、神经病患者,可能质朴厚道的。正常人多数是精灵古怪,监守自盗。



这就是现代人。我们生在现代,太难归真返璞了。



来美国十一年半,我眼睁睁看了许多人跌下去——就是不肯牺牲世俗的虚荣心,和生活的实利心。既虚荣入骨,又实利成癖,算盘打得太精:高雅、低俗两不误,艺术、人生双丰收。我叫好,叫的是喝倒彩。



生活里没有这样便宜。



年青时在上海,新得了一位朋友,品貌智力都很好。某日谈到上海人无聊,半点小事就引一堆路人围观。正说着,对面马路霎时聚集十多人议论什么事,那朋友急步过去看究竟,我就冷在路边,等,这真叫孤独,又不好意思就此走掉,呆等了好久,他才兴尽而归。现在还是这样,我老被人扔在路边——这条路,叫做艺术之路——我老了,实在比较好的朋友,可以等等,等他从彼岸兴奋归来。普通朋友呢,不等了,走了。骂我不讲意气,独自溜了?这种顾虑似乎不必要。新的情况是,跑去看热闹的人,就此消失在热闹中,不回来了,所以大大减少了等的必要。



也许你要问:为什么艺术家一定要有所牺牲呢?



这一问者,大抵不太愿意牺牲,因为还没弄清艺术是怎么回事,怕白白牺牲——我可以彻底地说:艺术本来也只是一个梦,不过比权势的梦、财富的梦、情欲的梦,更美一些,更持久一些,艺术,是个最好的梦。



我们有共享的心理诉求。你画完一张得意的画,第一个念头就是给谁看。人一定是这样的。权势、财富,只有炫耀,不能共享,一共享,就对立了,一半财富权力给了你了。情欲呢,是两个人的事,不能有第三者。比下来,艺术是可以共享的。天性优美,才华高超,可以放在政治上、商业上、爱情上,但都会失败,失算,过气——放在艺术上最好。



为了使你们成为艺术家,有这么多的好处,你可以牺牲一点吗?



既然分得清雅俗,就要嫉俗如仇,爱雅如命。我中秋节买月饼,回家就把月饼盒扔掉。这么俗的设计,不能放在家里。



决绝的不再来往,不要同不三不四的人厮混,听了几年课,这点鉴别力要有。跑过家门的松鼠,长得好看,我喂它吃,难看,去去去。



虚荣有什么不好?就是没有光荣的份。两个“荣”,你要哪一个?要克制虚荣心,算不算牺牲?你试试看。



如果你真能被艺术占有,你哪有时间心思去和别人鬼混,否则生活就不好玩了。因为你还在艺术的边缘,甚至边外,艺术没有占有你,你也没有占有艺术。所以你的生活不会很快乐,甚至很烦恼。怎么办呢?



好办,再回到前面讲的,人活着,时时要有死的恳切,死了,这一切又为何呢?那么,我活着,就知道该如何了。



所以时时刻刻要有死的恳切,是指这个意思。



1994年,我愿大家都有好的转变。课完了,我们将要分别,即使再见面,要隔了一层了,校友见面,客客气气。过去这一段,今后得不到了,想来心有戚戚。



怎么把这个气氛延续下去?有个想法:将来成立一个文学研究会,远话近说,先酝酿。文艺复兴,从个体户到集体户,要有个形式。这是新年的新希望。目的,要入世,做点事——也是一种牺牲,绑出去,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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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72 要客访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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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73 司机与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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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察察



 



司机开着他的车在马路上溜达。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带着禅思开车的人,某一天,他将会受益于自己的禅思,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司机。“哪怕只是一秒钟,”他常想,“也就足够了。攀登世界顶端的一秒钟,我知道会有那么一秒在等着我。”他想着,感到充实和愉快。是这样的,当他看到一个干自己的本行干得好好的人去做了别的什么事,就会感到遗憾。“你下了山,又得重新爬另一座了。”他想,“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我的同伴、对手,你登上世界顶端的那一秒将来得比我迟。”司机是一个很善良的年轻男人,他固执地坚持着这个观念,为别人的“遭遇”而忧伤。



现在,他的理想是拥有一辆自己的车。然后像他的老板做的那样,把晚上租给别人。他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正经看看白天的城市是什么样子了。有时他会孩子气地想,“白天我会不会迷路呢?”然后他为自己发笑了,“那怎么可能!客人会告诉我要去哪里的。”



他没有固定的音乐频道。诚然,有一个电台是他的钟爱,但爱它并不代表它不播广告。每个电台播广告的时间都差不多,好在午夜过后,广告就愈来愈少,音乐愈来愈多。“这是为什么我喜欢揽晚上的活。”司机常这样告诉别人;也许那个人并没有问,但是司机已经习惯回答这个问题了。



今晚他正溜达在区政府附近的后巷里。虽然年轻,但是司机已经学会在没有客人的时候放松心态,绝对不看时间,以免焦躁伤身。天气没有白天闷热,甚至飘洒着小雨。电台里正播《流光飞舞》,年轻的司机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敲打着已悬下的车窗边缘。这时,他看到路边有一个姑娘正在拦车。



姑娘穿着一条绿色短裙,网眼丝袜,胶底便鞋。左手提着一双干净的黑色高跟鞋,右手握一只淡绿色蛇皮小坤包,头发间缀着水珠。脸像一张揉过的纸,大概刚刚把妆卸毕。她一语不发地坐在后排,身体习惯般地僵直着。



“我们去哪?”司机欢快地问,眼光闪烁。后视镜里辨不清姑娘的脸。



 “啊?”姑娘问,很惊慌。她的声音哑了。



“往哪开?”



“哦,东路桥那头。不,您随便开吧。”姑娘埋下头。



司机自己点点头,开出一截后才按下计价器。“我们走高架?可能会稍远,但是快。”



“都行的。”



“东路桥哪里呢?”



姑娘没有答话。后视镜里面的她埋着头,盯着手里的坤包。



遇到了一个不爱说话的,司机遗憾极了。他不再开口,掉过头进入了高架桥。高架上风很大,车很少,两侧的高楼大多昏黑。司机摇起窗户,电台里始终在放陈淑桦的歌,那歌声愈发沉郁了。



司机闷闷地开着车。东路桥在城市的另一端,大概还有一个钟头的车程。他调到了自己最喜爱的那个台。它正播着午夜私房话,讲着凄凉的情感故事。一封“听众来信”正在倾诉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玩弄的故事,司机皱了皱眉头,调到另一个台。



这回放的是一首节奏轻快的歌,一瞬间,司机感到头顶上仿佛晃动着白日阳光。他发现后视镜里,姑娘眯起眼睛望向窗外,嘴角微微笑着。他马上欢喜起来。



“说真的,要是再没遇上你,我就打算开到西站那头,跟几个朋友吃夜宵了。吃完就打个盹,好去拉早高峰。”



“哦。那等回来,你不是就来不及跟朋友碰面了?”



“呀,那几个兔崽子天天见!跟大宝似的,哈哈。不要紧的,要紧的是送客人!”司机一手拍着方向盘,嘴里哼着歌的调子,身体一抖一抖的。



姑娘微笑着低下头,羞赧得像个小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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