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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只是换了一扇隔壁的门,临来道别时却仿佛是下辈子才能再见的不舍。她笑笑。送过去一个表示理解的微笑,换来一个释然的背影。
年轻的时候总是觉得时光太漫长。总是等不及,等不及地向前跑。现在已经知道光阴韶华都是多么短暂的东西。那么多轰轰烈烈的事情,碾碎过后就轻若烟,转眼散去,连同记忆。没有什么真的不可以失去。然而,这样也并没有什么真的不好。现在,她学会了慢慢走。放慢了去看过往那些匆忙的脚步,才知道,所有的错,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并没有偶然。
倘若她没有放陆唯兹出国追逐梦想,倘若她没有因为要照顾病重的妈妈放弃出国,倘若没有托付自己同在国外的中学闺蜜王羽诺照应人生地不熟的陆唯兹,那么三年前2月15日的黄昏,她就不会接到羽诺的那个电话,电话那端,羽诺犹犹豫豫的口气,没有说几句话,但是每一句,顾宝丽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墓志铭一样,刻在她心上的一个石碑。
“昨天陆唯兹来找我了,陪我过了节。看了电影,后来……在我那里过了夜。他问我是不是在乎你,要是在乎就不要告诉你这件事,可是宝丽,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你知道的,我爸妈离婚得早,在他身上,我好像找到了父爱的感觉。我想,你会理解我的,是不是?”
电话这端的宝丽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嘴里嘟囔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和所有突遭重大厄遇的人当下的心理状态一样,宝丽感觉平静极了。只是,心里像是轰隆落下了一道厚厚的石壁门,将世界一分为二,外面是陆唯兹和王羽诺以及整个世界,里面是自己,古墓一般。
第三天,傅必辉开始行动。节目名称更变为《注视》,仍走情感路线,却不再只是男女之情,报道对象延伸到社会的各个角落,尤其是更需要社会关注的弱势群体。
这哪里是改版,完全是另起炉灶,真是刮骨疗毒,已然没有了之前节目的影子。不过人家已经领了台长的尚方宝剑,只要不反党反社会,节目可以在最大尺度内改头换面,甚至面目全非。唯一要的,不过是收视率。这是他所谓的“释放”吗?宝丽低着头,做着笔记。
会后,在茶水间外,听见几个新闻部的编导在里面议论纷纷。
“听说老傅这次可是主动请缨的钦差大臣,在综艺那边不是做得好好的吗,听说本来就要提频道总监了,跑过来接这烫手山芋,真搞不懂他怎么想的。”说话的这位欢欢,老公是总台办公室主任,她的情报多半不是捕风捉影。
“不会是看上了顾宝丽吧。”号称“绯闻制造机”的娜娜又开始发挥她神秘莫测的想象力来。
“切,你也太高看顾宝丽了吧。虽然有几分姿色,出了名的单着,可人家老傅家里那位可是原来综艺那边许台的侄女,忘啦。许台虽然退了,余威到底还在三分的。老傅虽然没什么背景,可是靠着他家里那位,只要自己不出岔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至于来招惹咱们这位冰清玉洁不可亵玩的宝丽妹妹吗?”欢欢撇撇嘴,不以为然道。
“这年头,有点位子的男人,谁不是采花高手啊。老傅看上去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可越是这样,越是可疑。”在男女关系上,娜娜有一种坚定的执着,认定天下男人,没有一个不会凡心春动的——至少,在她面前。
“照我看哪,动机不管是什么,肯定没那么简单。这年头,像老傅这样的后备军团里的战斗机,说好听了前途大好,可一天没站上去最高位,到底还只是个前途,小情小爱神马的,在他们眼里,估计只是浮云了。”说话一向深刻的密斯陈总结陈词道。
“依我看,就算老傅有情,顾宝丽未必有意呢,你看她那档《爱情不等式》,像跟普天下负心男女有仇似的,我看那节目,老觉着顾宝丽心里面像是住着个李莫愁,阴森森的。哪个男人敢招惹李莫愁啊。”娜娜又摆出一副深谙男女微观之道的模样。其他两位听到娜娜说顾宝丽像李莫愁,像是被点了笑穴似的,一起吃吃笑了起来。
“哟,说什么这么热闹呢。”宝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含笑着大声招呼道,拐进茶水间。
那三位吓了一跳,密斯陈强作镇定,讪笑着答道,“聊新版《神雕侠侣》呢,最近复播,看了么?”说着推搡着其他两位准备离开。
“我哪有你们几位好命,下岗在即,最近压力大得感觉都有点心理扭曲,跟苦大仇深的李莫愁似的,恨不得天天杀人解恨。”宝丽摆出一副玩笑样子。
“切,你要是下岗了,我们三个该去扫大街了。”欢欢岔过话题,和密斯陈和娜娜刺溜闪了出去。
电视台里的女人果然个个都是白骨精。想吃唐僧肉无从下嘴,却拿个不相干的妖妇撒气。宝丽嘴角浮起一个不经意的嘲笑,白白替个李莫愁打抱不平了一回,何苦来。
第一期节目是一对夫妻。妻子得了奇怪的病,肌肉不停萎缩,行动不能自理,渐渐的,言语能力也没有了。两个人没有孩子。丈夫老董从工厂辞了职,在家门口摆了个水果摊。妻子的手是和床头的铃铛绑在一起的。需要的时候,用尽全身力气摇一摇。采访的时候,宝丽问老董,想过扔下妻子没有。老董吸着呛人的劣质烟,说道,“扔过”。买了车票想离开这座城市的,反正自己也没有什么别的亲人。可是坐了一站,一看时间,是妻子该吃药的时候,又跳下车了。“她可怜。我现在每顿都吃很多饭。抱她需要力气。我怕自己老了,就没有力气再抱她了。”
节目录完。宝丽跑到茶水间,冲了很浓的咖啡,扶着饮水机啜饮着咖啡,忽然头一低,哀恸似的低声抽泣。这时,傅必辉正好进来,看见宝丽的背影,不由一惊,恍惚着呆看了两三秒,他拿着空水杯,转身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宝丽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个文件夹。“这是下一期打算做的福利院的选题,几个外国年轻人来做义工的事。你把老董这片子交给下面人剪吧,晚上先准备下这个。明天跟我先碰个头,聊聊思路。”
她摇摇头,笑了笑,“没事。都不耽误。第一集是头炮,肯定得我自己来,要不然心里没底,万一搞砸了,原谅自己总比原谅别人容易些。”
他笑笑,点点头。
片子剪完,已经夜里十二点过了。宝丽收拾好东西下班,经过他的办公室时,傅必辉居然还在。
“我专门等着送你回家呢。路上跟你把福利院那个选题聊聊,明天上午你可以晚点来,我带个摄像先去趟就行。福利院那边打电话来说,下周他们就要搬到郊外建的新址去,一些画面得赶在这之前拍好,否则来不及。”他把头从电脑前探出来,边说边站起身,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的物品。
想要拒绝都让你找不到理由。顾宝丽一面笑着在门边等待,一面忽然对傅必辉的周全产生了一丝说不出是疲倦还是厌倦的反感。
深夜等待忘我加班的女下属下班,真真是展开办公室恋情的经典桥段。到底逃不掉。一边扣安全带,宝丽一边暗自想着。嘴角又不由自主浮起一丝自嘲的微笑。
“你总是这么笑么,像看不起什么一样。”傅必辉的语气里带着戏谑。
宝丽怔了怔,收敛了神色,扭头看着他,笑嘻嘻地问,“有吗,傅总?就凭我这么个城市民工,能够自保已经阿弥陀佛,何德何能敢看不起谁啊?”
“表情是会出卖人的内心的。心理学有一个细小分支,专门研究人的微表情。回头可以找个专家研究研究你。”傅必辉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道。
“破解点明星的小暧昧小表情没准还能上个头条,破解犯罪嫌疑人的小动作没准能破个大案,破解企业家亦真亦假的太极表情没准能打赢一场商战,破解我这种路人,创造不了任何价值,白白浪费宝贵的专家资源,您可别替我找骂了。”宝丽并不想顺着傅必辉的话说下去。
“那可不一定。一粒沙里看出世界,一朵野花里见天国。有些路人,其实比所谓的名人有意思。”傅必辉又把话题绕回了自己的方向。
“在你掌里盛住无限,一时间里便是永远。”宝丽不知为何竟然顺着傅必辉的话轻声念出后面两句,《天真之歌》,周作人译的,她最喜欢的版本。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咱们的一点共同爱好。”听见宝丽念出那两句诗,傅必辉看上去似乎并不吃惊。他总是能轻巧地把话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导引,暧昧中似乎又有几分冠冕,亲密中又好像有几分距离,暗示着什么,却似乎可以任由谁解读。这个人开始让顾宝丽觉得难以捉摸。
“那必须要的,我跟傅总现在可是一个团队,没点默契哪成。”宝丽也堂皇起来。她打定主意,无论傅必辉打什么主意,她安守好自己的本分,便是不变应万变的最好对策。
“你这话让我感觉有点惭愧啊。”
“嗯?”宝丽有几分诧异。
“你这么信任我,可貌似我这才刚来,就给了你不小的委屈呢。”
傅必辉语气一诚恳起来,宝丽倒有些听不懂了。
“没有啊。傅总,说话别尽打哑谜,我这iq、eq,实在着急。”宝丽着实好奇起来。
“不巧看到你今天录完片子在茶水间偷偷哭鼻子。不是故意的,不过让我有罪恶感。感觉是我什么地方让你受委屈了。”傅必辉倒是有话直说。
原来当时背后一闪而过的声音是他。怪不得下午塞给我其他的选题,不让我自己剪片子。宝丽这才恍然大悟。
“没有……”宝丽忽然语拙起来。
“你对我现在还是很客气的,我知道。这节目要是个孩子,你就是他亲娘,我来,顶多也就算个后爹,要动这孩子一根汗毛,估计亲娘心里都不大乐意,何况现在这动静,差不多已经算毁尸灭迹,我自篡了亲娘的位,生了个儿子。所以,你的心情我多少是明白的。不过,我来这边之前,台里面对改版的大方向,其实已经差不多定了,我也就是个执行的。老实说,按照目前的思路,改版是否能够成功,我也没底,所以,一些话扛着没说。不过,看你今天的样子,八成对我的怨恨不浅。”傅必辉一副先自罚三杯的样子,即便心有怨恨,这么一番话,倒让人也不好意思说实话了。
顾宝丽心里明白他的这些小心思。可此刻她的心思,傅必辉似乎毫不知情。
“傅总,你确实想多了。我下午失态,的确不是针对你。我自己以前也跑过两年社会新闻,不过吃苦力、抓爆点之类的居多,像老董和他老婆这种需要走心的,接触得并不深。这类题材跟之前《爱情不等式》里面那些小情小爱处理方式完全不同,我今天也才第一次上手,还不太适应。所以情绪上控制得不太好。” 沉默了片刻,宝丽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我感觉咱们这次改版,能成。” 又过了片刻,她加了一句。
傅必辉侧头注视了顾宝丽片刻,又转头继续看着前方。
“这么说,你是因为感动,所以哭了。”傅必辉的声音里有一点点压抑着的激动。
“……也可以这么说。”感动,这个词,顾宝丽现在感觉还是有点陌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暖可消。
“宝丽。谢谢你。”傅必辉一字一字从嘴里吐出这句话,像是如释重负。
宝丽看着隧道里绵延不断的指示光标,笑了笑。“您这么客气,也太见外了,现在咱们可是利益共同体,或许我不过是自己的东西越看越欢喜,换了别人不一定喜欢,您也别太相信我。别回头再埋怨我,我可消受不起。”
“原谅别人总比原谅自己艰难些。”傅必辉笑语道。
“你……这……”宝丽愣了愣,想起自己下午说过的“原谅自己总比原谅别人容易些” 。
“我可以收版权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