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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女孩儿的那一点点羞涩,卡卡洗澡大多是在天黑之后。水“啪啦啪啦”落在地上的声音很有节奏感,我在房间里,可以听见她打洗发露和沐浴露的动静。等洗得差不多了,她就会大喊一声:“小雨!”我就连忙拿干净的浴巾过去。这时候,她举起浴盆,把剩下的热水迎头倒下,进行最后的冲洗,接着将两只手从麻布的另一面伸出来,一只取浴巾,另一只将用完的毛巾和浴球递给我。等我把毛巾和浴球挂好在屋檐下的晾衣线上时,她就裹着浴巾出来了。
这整个过程持续得非常短,大约只有几分钟。对长发的姑娘来说,这点洗澡时间远远不够。因此,卡卡的头发总是打结。她需要花很长时间来梳头,才能将头发理顺。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是我们所热爱的生活。在这种生活里,夜晚寒冷,没有喷出源源不断热水的花洒头,我们只能相互依偎取暖。我们必须像接受彼此的缺点一样,接受这样的方式。
大理的雨季,我们常常听到一整晚的雨。连老鼠家族每天在灰暗隔层里追逐打闹的声响也被雨声覆盖得模糊不清。我们窃窃私语,担心二楼的瓦顶是否会漏水,然后睡去。有时候我会醒过来,静静地听她打呼噜。有时候她会醒过来,静静地听我打呼噜。
下着雨,自然是不方便在院子里洗澡的。虽然朋友们都慷慨地欢迎我们去借用淋浴,但也不好意思总去叨扰。只好把麻布挂到屋檐下的晾衣线上,两人躲在后头共洗一盆热水。在那样冰冷的空气中,无论我们洗得多么迅速,还是会冻得浑身发抖。微微一阵风过来,就抖得像癫痫一样了。所幸的是,我们从未愁眉苦脸地面对窘境,反倒是哈哈大笑着对自己幸灾乐祸。
其实,下雨时在屋檐下洗澡的事只发生过几回。大部分雨天,我们都只愿意洗个脚,甚至连脚都不洗就钻进被窝。但一旦回忆起那冻彻心扉的感受,我们的房间和被窝就显得格外温暖。
在我充满误差的记忆中,第一次给卡卡洗头,是因为她突然对我说了一句:“不如你来给我洗头吧?”于是我们烧上热水,搬来板凳,坐在院子中央,阳光直射的地方。我将她的头发打湿,抹上洗发露,在头皮上抓出泡沫,再往下捋,把她乱成一团的长发慢慢理顺。起初我用力很轻,怕弄疼她。直到她主动要求我大力一点,我才使上劲。她说很舒服,像抓痒一样。太阳把她头上的沫子都照得发起了光。我们养的小黄狗在一旁吐着舌头。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气氛,让我感到格外温暖。我甚至觉得这样洗上一天也好哇。最后,清水流过黑发,初生的新鲜小草恐怕都没有这么干净。
如此这般的喜悦当然不会让人爽得直叫唤,但却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微微笑起来。在我炒菜、煲汤、做饭时,卡卡洗碗、洗衣、整理房间时,我们也会有类似于这样的心情。
那会儿走西南,我和卡卡聊得最投机的一个话题就是“人应该像动物一样活着”。那段旅程的终点是拉萨,是我们第二次回到那座圣城。身上只剩下两块钱了,卡卡跑去银行取钱。回来时,我隔着街向她大喊:“卡卡,我爱你!我不会为你而改变,你也不需要为我改变!我们要像动物一样活着,去很多很多的地方,晒得跟非洲人一样黑!”她有点被我吓到了,但还是一副开心的样子。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北京、广州、厦门、杭州、义乌、苏州、南京、北京、哈尔滨、武汉,还去了汶川、若尔盖、郎木寺、夏河、迪拜、尼泊尔,还有我的故乡德清,以及我们相识的那家青海的青年旅舍。我们手拉手,在结冰的青海湖边活过了传言中的世界末日。每一天都像挤进了十天的内容般饱满。激荡地漂流过去,我们又回到大理,过着十天如一天般快速消逝的平凡日子。
时光忽慢忽快地过去,我们最终还是改变了。我们的温柔和耐性渐渐地减弱,争吵也愈发频繁。两个人都觉得受了委屈,卡卡几番将我气走,我也多次将卡卡凶哭。我们一手建立起来的家——一件件从二手市场拉来的家具,满满两柜子的书,亲手打的床、漆的墙……逐渐成为了我们的负担和羁绊。我想方设法获得下一笔生活费,为了大米和土豆的价格生气。卡卡常常没有心情看书,因刚打扫完的家又被客人弄乱而郁闷。
好在,我们有许多可爱的朋友。他们会及时地搅拌、溶解我们的情绪,就像在雨天,我们没法洗澡时,可以借用他们家的淋浴。
其实相对于许多其他情侣,我们的感情还是很好的,但我们生怕成为庸俗大众。“像动物一样活着”是多么遥不可及的事,无法脱离世间八法的凡夫,要怎么自由地活着?理想是美好与必要的,哪怕永远无法实现。我们只能选择尽可能地在俗世中去审视自己——尽可能地靠近原始的善良,远离无明的罪恶。所以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认真做事,努力生活,内心坦荡地面对光明。
最近在姐姐的城市拍纪录片,我和卡卡暂住在她家,洗头的次数就多了。姐姐是年轻的生意人,有两辆车,住的是小区别墅。在风光和体面背后,她承受了大多数同龄人无法想象的压力。
在这里,国际化的大都会里,一切都跟钱有关系,经济永远是饭桌上最热门的话题。我们花时间去适应大环境下的聒噪,适应有保姆负责大小家务的生活,适应投亲靠友时的心理斗争。我们警惕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细小改变,抓住平静的机会。
在小区的游泳池里,卡卡终于教我学会了游泳。如实现梦想般的欣喜过后,几乎每天,我都要抽出时间拉着卡卡去游泳。徜徉在水中时,我幻想并怀念着大理洱海,哪怕我们只是玻璃缸里的两条傻鱼。游泳结束后,我们回到姐姐家洗澡。姐姐家的浴室很宽敞,有抽水马桶和大浴缸。
我们赤身裸体地坐在浴缸里。卡卡背对着我,头微微仰起,黑发散落在肤色敞亮的背上。我用她喜欢的有些发烫的热水冲湿头发,打上洗发露,第二遍才算起沫。接着,我不断抓洗她的头皮,学着洗发店里那样按摩一两下子。我的手指就是她的梳子,自上而下,梳理着她的头发。做着这些动作,我不需要思考,不计较时间,如同左手按住吉他和弦,右手就自然而然地拨动。洗完头,我们为彼此擦上沐浴露,再用花洒清洗。
某刻,我啪嗒一下明白过来,在洗澡洗头的时候,我们确确实实在像动物一样活着。那样的情景,与两只不同颜色的小土狗互相舔舐毛发的样子是如出一辙的。尽管第二天,我们还要坐几个小时的公交车,时时保持敏锐地拿起相机,进行布满逻辑的思考,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心烦意乱,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聆听经济仕途之论,陷入我们从不想参与的斗争,但当这一天结束的时候,我们仍然可以拥有短暂宁静的快乐。我把这样的好消息告诉自己,在理想幻灭的年代中,我们还可以实现每天一个小时或几分钟的理想。
阳光明媚的天气里,我要用力呼吸,像动物一样做自己爱做的事,也像人一样地盘算琢磨不定的未来。我想,来年开春,等我们回到大理的时候,能有闲钱,就在院里修一个洗澡房。要是没有闲钱,日子照旧。如果连房租都交不起的话,大不了变卖家当,拍屁股走人,执子之手,浪迹天涯。
陈小雨,男,小说、独立电影作者。微博id:@小雨老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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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559 礼物的假期
t@xt‘小说天〃堂
作者/蒋话
1
万万没想到,我成了偷窥者。
我轻敲键盘,监视器的画面在公寓外的过道、卧房、工作室、客厅间切换。
公寓客厅被改造成最大卧室,东墙一侧放置着木制大床,被单洁白如新。
客厅里身着间条宽衣的轮椅男就是林晓。
林晓微笑的时候,笑容会从嘴边缓缓流溢到眼角。他从不吝惜自己的笑容,仿佛从没被病痛所侵。
我不知道林晓得了什么病,只知道他要在女友小晴的帮助下才能从床上顺利下到轮椅里,瘦弱的臂膀也只能做简单的按压动作,通过按压扶手上的按钮控制轮椅前进、倒退、拐弯。让我想起霍金那台智能轮椅。
小晴正在帮林晓修剪指甲。从衣柜里闲置的工作装可看出她曾是位上班族,辞职后全身心照料男友起居:
清晨,替林晓按摩全身、活络筋骨,看似简单,却要花上半天时间。其间,两人常聊起过去的事情,从相遇到相爱,恍如发生在昨天。
午后,坐到客厅钢琴边,随意翻开一页曲谱,乐曲很快飘满整间公寓。
小晴演奏的时候,林晓喜欢安静地看着窗外,熟悉的笑容却渐渐隐去。
他在想什么?我忍不住问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失去生活自理能力,活下去的资本依托于所爱的人不断自我牺牲,我会怎么做?
我问过自己五次,每次都有不同答案。
公寓还有第三位住客,小晴的哥哥秋硕。
两男一女同居一室,原本是多吸引眼球的题材。我常常叹息。
秋硕毕业于mit,不苟言笑的理科男,林晓的自动轮椅便出于他手。目前就职于市里的传媒公司,家中唯一的经济来源,从一日三餐到洗衣清扫,所有家务都压在他肩上。
就像小晴心甘情愿看护林晓一样,秋硕也默默守护着妹妹。
忘了介绍,我现在的位置是林晓公寓的正对面,两幢楼相隔不过五六米,而我本应该利用假期和女友加岩出去旅游的。
都是因为那张见鬼的杀手从业执照。
2
时间倒回一周前。忙碌了大半年,我迎来长达两个月的假期。
我赖在床上不起来,构想与加岩自驾游出行线路,一边拿出手机,习惯性打开杀手app定位签到,装x更新状态:清晨一杯清茶一张报纸,才叫生活……
什么叫幸福?幸福就是看杀手同事累成狗,自己在被窝里睡成猪。
我满怀优越感,清闲地查看起其他同事的状态:
离我最近的是杀手莫雷,app显示只有0。63公里。转发日志:神奇,杀手界你不得不信的十大……
胡扯,直接略过。
巴斯(距离2。01公里,心情糟糕):新买的左轮手枪炸膛了……还好手没事……他还上传了照片,哭丧的脸被浓烟熏成灰黑色。
我同情地在照片下点了个赞。
柯刀(距离9。67公里,连续刷屏状态):本人新书《如何防止被杀指南》终于出版!
饶有兴致点进去,所有配图都是柯刀的自拍,时而仰视秀挺拔鼻梁,要么低头作沉思状。这tm和新书有半点关系吗?
我当即选择屏蔽此人状态。
女杀手玲王奈(10公里外):新老顾客,即日起转发本状态并集得16个赞,可享受免费猎杀服务一次。复杂的世界里,一枪就够了……
下拉刷新之后,一个新登录的杀手窜到手机屏幕顶端,头像闪烁着番茄红。
这代表该杀手受投诉过多,每一次投诉会扣除基准分10分,不足30分头像就会变红,提醒杀手执照处于吊销边缘。
有人要倒霉了。我幸灾乐祸点开那人资料。
李悟(距离0。00公里):清晨一杯清茶一张报纸,才叫生活……
整个世界变得安静了。
是我自己……一定是我猎杀费用收取过低,业务成绩又太突出,遭到了同事嫉妒,才屡次投诉我。
随后,我又陷入沉思。
一旦杀手执照被吊销,我只能参加恶心人的九选二考核,万一没通过,就只能转为地下无证杀手。
地下无证杀手……这意味着……我再也无法在杀手网上商城享受会员八折优惠了,每年圣诞杀手组织送出的小礼物肯定也没我的份额了……
我决定补救,补救的最佳方式便是“建模”。
所谓建模,是将某一区域内居民的身份职业、人际关系、嗜好偏好以及日常起居习惯调查归档,为杀手组织建立详尽的人事档案,编织出一张无形的社会关系网。
杀手组织要这东西干吗?
举个简单例子,金先生请杀手猎杀女儿的秘密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