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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头望着平,露出嘴角浅浅的梨涡,得意得像是凯旋而归的将军。
4、
那晚,平又梦见了那个峡谷。
那些熊的吼叫犹在耳边,但视野内却一只都看不到,仿佛它们全都知道平的到来,正在暗处静静地观察着他。
平别无选择,开始向记忆中女孩的方向奔跑,跑了很久很久,直到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终于来到了女孩出现的位置。女孩不见了,他四下张望着,小心翼翼地寻找那个久违的身影,忽然他感觉脚下踩到一个硬物,他低下头捡起来打量,那是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他摁了一下,弹出一个卷好的纸筒,他慢慢打开,上面写着:你梦见此生最爱的几率是1。845955738……%。
来不及思考,森林深处忽然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熊群又出现了。
醒来的时候,平惊出一身冷汗,他坐起身来在黑暗中环顾了许久,直到天色发白才逐渐平复下心情。
这是一个指向性错误的梦,他想。或许因为白天和蒿路两次对话所引起的联想,令他不由自主地梦见了属于她的东西,那女孩绝不可能是蒿路,他对后者没有任何兴趣。而那串念不到头的数字,也许是他白天工作填表时的后遗症。
一定是这样。
但天亮走进公司大门之后,平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坐在位座位,他的注意力全部被对面的蒿路吸引了过去。她的笑容,声音,乃至一举一动,都仿佛与平的神经牵扯在一起。
她的人缘很好,时常会有同事找她搭讪,大多数是男性。看着他们轻松谈笑的神情,平发现自己竟然会产生一丝丝嫉妒,但很快,这种念头被理智压了下去。
哼,几百万年过去了,雄性动物求偶的方式依然没有进化。
平收回心神,摒弃脑中的杂念。作为已婚男人,他没理由在这个年纪还会春心荡漾。他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呢?在与妻子聊到有关婚外情的话题时,他总会毫不留情地嘲笑那些当事人:
“他们是一群心智没有发育完全的伪成年人!iq、eq双双不达标!”
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怎么会玩婚外情呢?偷偷摸摸、背负不负责任的骂名暂且不说,要再和一个陌生的女人重新相识、熟悉、恋爱、解决伴随她而来的种种麻烦……一个正常的,有家庭和事业的人哪会将闲工夫用在如此幼稚的游戏上,简直没办法再蠢一点了。
“好了好了,没准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喜欢啊,就好像闻到美食的香气会不自觉淌下口水一样。”
妻子总是这样笑着说,丝毫不在意平的情绪,仿佛这些事永远与她无关。她只会关心自己做的菜味道如何,家里的卫生纸是否够用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这让平觉得她一点儿也不紧张自己。
当然,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逝,他知道妻子并不是不爱他。恰恰相反,从恋爱到结婚这些年,她扮演的角色更像是家里的男子汉,纵容着平时不时的坏脾气和各种臭毛病,即便平做错什么,她也会轻描淡写地宽恕他。
就像海面上的灯塔。
朋友都这样形容她,无论刚经历过几级暴风骤雨的争吵,她都会坚守自己妻子的岗位,哪怕有一次平幼稚到甩门离家出走,她也始终为他留着门,等他耗尽精神垂头丧气地回家,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米饭。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她的娴淑令平引以为豪。但偶尔,她也有爆发的时刻。那一次,她得知平绕路开车送一位女同事回家,气得好几天没理他。一直到平告诉她那位女同事已经离职了,她还念念不忘。
“如果你和其他女人真的发生了什么,即使我死掉也不会原谅你。”
她满脸通红,气呼呼地说。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算了,你就是这样,反正你爱的是我,我也爱你这个混蛋。
5、
下班后,平来到蒿路的身边。
“还不走吗?”
“你先撤吧。”女孩正紧蹙着眉头,目不斜视盯着电脑。
“我还有点活儿没做完。”
“女孩独自加班可是很危险的事。”平慢慢地说。
“嗯?怎么会这么说?”蒿路有些茫然,抬起头望着他。
“公司之前发生过意外。”平倚在她的写字台上,随手抄起她的烟盒在空中抛了几下,接着说:“有女职员总是加班到深夜,第二天就失踪了,到现在还没找到人。”
“喂,开什么玩笑,你别吓我。”蒿路的脸色变得苍白,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
“我没骗你,很多老员工都知道这事呢,警察有立案侦查的,你去问问就知道了。”
“那……你等等我好不好,我马上就做完了。”蒿路央求平。
“可以是可以。”平故意放慢语速,“但你要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平口中的目的地是一个遥远的公交车总站。他和蒿路抵达这里的时候,所有的公交车都已经停运,在微弱的星光下,一辆辆公交车静悄悄地爬在空地上,像是史前怪兽的巨影。
“来这干嘛?”
蒿路有点摸不着头脑,平带着她,熟门熟路地钻进公交车之间的缝隙,找到一块刚好够两个人坐的空地。
“你往上看。”平说。
蒿路抬起头,立刻被上方的景色震撼住了。那是被公交车身划分出的一小方整齐的夜空,在四下无光的环境里,那里的星光璀璨万分,仿佛伸手可摘。要知道,这可是十面霾伏的北京啊。
“嗳,用这个。”平盘腿坐在地上,从包里掏出一个望远镜。
“你还自带装备啊。”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流星雨,像你这种‘拼死也要浪漫’的人怎么可能错过呢。”
“你还记得啊,我只是随口说说啦。”蒿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渐渐的,两个人在等待的时间里敞开了心扉。
“读书时我喜欢一个男孩,他总是喜欢抄我的作业,于是,我做了很工整的读书笔记,在中间藏了一句写给他的表白,但一直等到毕业,他既没有找我借那本笔记,也不知道我喜欢他。”
蒿路讲述着自己的往事,平只是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后来呢,我长大了点,在电影论坛认识了另一个男孩,于是我在电脑里收藏了好几部自以为不错的电影,幻想某天他跟我兴致勃勃地观看,可电脑快坏了我连他的面都还没见过。”
“再后来我开始明白,那些书架上为他买的幼稚手办,手机里为他下载的游戏,日记里为他写下的一字一句,他永远都不会看到。然而,这些无人欣赏无人记挂的情怀,不属于任何人,是只属于我自己的浪漫。”
讲到这里,蒿路沉默了下去,她抬起头望着星空,仿佛那儿有属于她的另一个世界。
浪漫是只属于自己的事情。也许吧,就像听到大海的名字,仿佛嗅到咸咸湿湿的海风,聊到孤独的话题,会突然想要唱一支悲伤的歌,就像做了一场梦醒来,迫切地想要得知结果,忘记了现实中的自己。
在那些场景中,旁观者听到的只是传奇,而其中的浪漫感受,只有身为当事人的自己才能完完全全的感受到吧。
不知不觉,蒿路靠在平的肩头睡了过去,平半卧在地上,环顾四周的黑暗,仿佛两人正躺在三米多高的公交车怀中,有一种特别安全的感觉。
浪漫是属于自己的,一如此刻。
6、
那天之后,平跟蒿路开始熟悉了起来。
下班后两个人会像约定好一般,一前一后走出公司,然后前往各种奇怪的地方——一个带旋转木马的家属院,一座堆满石像的秃头山,或者登上一座几十层高的大厦,不坐电梯,而是从漆黑的楼梯间一直摸到楼顶,俯瞰灯火辉煌的城市。
不用说,这些地方都是平发现的。
蒿路第一次察觉到,北京的夜晚竟然这么美丽,那么多普普通通的地方,在黑暗中却仿佛被一层神秘的纱帐笼罩,拥有了数不清的乐趣。与此同时,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愈加的亲密。
“看不出,你真是一个拥有浪漫天分的人呢。”
她喜欢这样称赞平。然而对于这层感情,两个人都难以道明。她显然知道他结婚了,但她从来不问他家里的事。
就这样过了几个礼拜,有一天平开车带着蒿路走了很远,来到一座公园里。
在公园中心有一个未完工的人工湖施工区,此时工人们已经休息,两人顺着挖土机的车辙一路走到十多米深的湖底。
“就是这里了。”走到一半,平忽然停下了脚步,环视着四周说。
“这里,是这个湖的最中心。”
“所以呢?”蒿路有些不明就里,但她早已习惯了平的故弄玄虚,笑嘻嘻地等待平的答案。
“这里建好之后就会被水淹没,以后我们再也没办法来到这里了。”
“又所以呢?”
“如果我现在跟你表白却被你拒绝的话,我以后也不会因为触景生情而难过。”
“又所……啊?”蒿路刚准备接话,忽然愣住了。
“所以,我可以喜欢你吗?”平抬起头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蒿路半晌都没有说话,她感觉有一股冷气从湖底的泥土里钻进脚心,再往上一下顶住心脏最软的地方,在胸腔回荡起咣当咣当的声响。她想说话,但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大脑里只剩下棉花糖般的团团空白。
嗯。终于,她轻轻点了点头。
平忽然张开胳膊将她拖入怀中,两个人沉默地拥抱着,直到用尽所有的力气。
7、
“平应该算是出轨吧,他妻子知道的话,会杀掉他的。”
从策狗家离开的路上,陈思扯着老常的袖子不停地追问。
“不给他妻子知道不就行了,再不行的话,就先杀掉蒿路。”老常的语气依旧淡淡的。
“不好,那就从浪漫变成惊悚了。”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更符合逻辑吗?平爱上蒿路只是因为那个梦而已,但他已有家室,并不能给对方承诺。平、妻子、蒿路这三人的世界里,只有蒿路消失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不管了,反正你是瞎编的。”陈思咯咯地笑着。“原来除了浪漫之外,你还是个讲故事的高手呢。”
她是老常的情人,但不知为何,老常从不带她回家。
“今晚你要带我去哪呢?”陈思仿佛还沉浸在老常讲的故事里。
“平的故事里那些地方,我都已经去过了,你该不会黔驴技穷了吧。实在无处可去,不如你带我去你家吧?”
“怎么会呢。”老常怔怔地望着她,出了一会儿神。
“我知道一个新地方,但你确定要去吗?”
“当然咯,那是哪?”
“一个只属于你的地方。”说着,老常打开车门。
“上车吧。”
车沿着国道开出去很久,陈思在副驾上已经打起了瞌睡,老常瞥了她一眼,又看到了她手臂上的红色胎记,他愣了一下,仿佛又回到那个梦中。
女孩的身影在前方若隐若现,不断地向他挥手,可他无论怎么努力奔跑,都跟不上她的速度。大汗淋漓中,他看见女孩藕一样洁白的手臂上,生出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再仔细看,原来那只是一个红色的胎记。
“到了。”老常用力踩了一脚刹车,车身颤抖了一下,猛然停住了。
“这是哪?” 陈思被一连串的晃动惊醒,揉了揉眼睛向窗外看去,车灯可达的地方之外,只剩下一片漆黑。
但老常没有接话,他摇下车窗,点起一支烟。
“你知道平的故事结局是什么吗?”他说。
“能有什么结局,我猜,这个平应该就是你自己吧。”
陈思笑着凑过来,一张口咬住他的肩膀,“老实交代,那个蒿路,是不是也是你之前的小情人?没准在你老婆生前你们就搞上了。”
“是,没错,平就是我。至于蒿路——她已经被我杀了。”
“你吃错药了吧,大半夜的说什么鬼话。”
陈思的表情忽然僵住了,老常没理她,望着远方自顾自地说。
“她是被我掐死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