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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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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队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画家,寂寂无名却颇有霸气,他肌肉发达,黝黑健壮,总是紧锁眉头,眼神暴烈茫然,讲话时候眼光总是掠过我们的肩头,直直看着远方,哪怕我身后只有一堵破墙,不过这是好事儿,本来我也不敢和他对视,他的坏脾气是出名的。值得一提的还有他的一头浓密长发,油油地贴着头皮和他血管暴露的脖子,莽撞披着,沉重地像是戴着有锁子护甲的武士头盔,猛回首时发型竟然纹丝不动,单这一点产生的孔武之感,便让我惊惶不已。



日光灯苍白昏暗,乒乓台上是我们在烈日下戴着草帽鼓捣了一天的收成,密密铺满了两张大桌子,待铺陈完毕,班长便通知老师过来验收。他缓缓走进来,房间里鸦雀无声,他划了根火柴点起一支烟,根本没有多看我们任何人一眼,他敞开着衬衫的纽扣,领口处随着吞云吐雾可见强健的胸肌一起一伏,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我死死盯着躺在那一堆画稿里的我的几个“孩子”,那几张小画儿分明在瑟瑟发抖,他缓缓伸出手,用粗壮的手指探向那一张张早先春光灿烂,如今却面如死灰的画儿,只轻轻一划,如同拂去桌上的灰尘一般的轻易,几张他看不入眼的画儿的便飞出了乒乓桌的边缘,坠向深渊,一头栽在地上,死在尘土里。然后,他坚定的大脚竟一脚踩了上去,是的,他真的踩在了那些画上。我仓皇转头,只见那画的作者我的某同学正闭上眼睛,轻轻叹出一口气。待再扭回头的一瞬,我的那几张小画儿,我的孩子们也正坠向万劫不复,是“万劫不复”,这个词儿并没有用得太重,我不知道如今你们读文章的人会怎么感受,那一脚对于当时的我可真是万箭穿心啊。他的脚踩中我的画儿的瞬间,我只觉得那些阳光下曾见过的所有美好事物瞬间都黯淡了,我笔下曾经细细流淌的温情,那些慢慢在纸上堆积起来的热爱,顿时土崩瓦解一文不值。



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但只能忍住,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脆弱和幼稚。低着头死死盯着那个踏在我心头上的脚印,眼角余光里那些画儿,那些纸片还在纷纷扬扬,我根本没有勇气再抬头。桌上最后只留下几张作品,满地断壁残垣。他走出门前吩咐了一声,桌上是谁的作品,谁自己钉在墙上。房间里一片安静,我走上前去捡起自己的画,其他人也在默默收拾,几个幸运儿也如同做错了事一般悄无声息地拿起那几张无暇的作品,匆忙慌乱地钉在墙上。远处村里的土狗们突然狂吠不止。这昏黄的房间如同一座轰炸之后的城市,踯躅在废墟间的侥幸生还者,唯有以沉默面对被摧毁的一切。



从那天起,我一次又一次满怀希望地奔赴羞辱,在记忆里的那个初春的日子,那个湖边小村的每个夜晚,我心爱的“孩子”都会在我充血的眼睛的注视下,眼睁睁被处决,无一幸免。我曾经拼命努力想证明自己,反复地撕了画画了撕,只差把心血一口喷到画上,可那只大脚没有饶恕我,从没有饶恕过我。烈日下,面对浩淼的大湖我终于一笔也画不下去了,我想到过退学,也想过要杀了那个每天折磨我的暴君,可我与日俱增的自卑越来越庞大,庞大到成为死死压住我的阴影,庞大到我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墙上的画越来越多,我的心伤痕累累,在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将全部骄傲都孤掷一处的日子里,屡战屡败的我最终只能学习去演一个冷眼旁观者,满脸不在乎的样子。



事实上不可能不在乎,那么多年过去我还如此清晰地记得这一切。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再认真画画,痛恨“才华”这个和我无关的词儿,对未来的职业也充满了幻灭,在这没有刻度标准的天平上,这场我看来谁也没有资格做裁判的博弈里,我再也不愿把自己合盘托出,不敢轻易把热爱押上去。再后来,下意识开始在其他领域找寻一些自信,喜欢看书写日记,着迷电影,幻想去学导演,这些不务正业的念头,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自信跌到谷底的三流少年,在内心里组织策划的一场维护尊严的反击罢了。



再次遇到这位老师,已经是我成为一个所谓“知名艺术家”之后,阔别二十多年的再见并无戏剧性,他从海外归来,我们寒暄热络和所有久别重逢的师生一般无二。说话时候,他的眼睛还是会掠过我的肩头,怔怔望着远方,我也想学他,但眼光始终掠不过他如今早已稀松斑白的长发。



我知道他一定一点儿都不记得那些日子了。那些“杨湾”的日子,对一个少年来说太他妈残酷了,我曾经以为自己根本无法作为一个冷静的叙述者来说这个故事,甚至永远不愿再提起。如今终于坦然,也许是我老了吧,变得不太计较了,愿意和这个世界和自己都保持几分清醒的距离,也或许只是搞明白了生活的本来面目就是如此,这世上多的是和我一般的盘缠不够却志在千里的难兄难弟,到处都是无趣却运转有效的规则,大部分的人都苦苦挣扎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你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想来想去还是要谢谢他,虽然逻辑反常,我也不是受虐狂,但还是要实话实说。真的要谢他,在我青春年少爱追梦一心只想往前飞的年纪,给我上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课:怎样成为一个loser,在这个遍地悲伤loser的世界,我当仁不让地成了一个资深人士。不同的是,如今的我不再悲伤,无论成为钉在墙上供人观瞻的成功人士,或是被淘汰出局的旁观者,都泰然处之。我终于明白,一个真正成功的loser必须是不动声色的,活在世间,像个卧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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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4 那个谁

t,xt,小;说,天'堂

作者/马一木



 



c: 》dir 机房》



他对着窗户哈了口气,擦了擦。窗户外,地球的一部分推送到眼前。如果不是被锁在机房,他几乎从来没看过窗外。诧异得很。



这是他第二次被锁。周六,从家里出门时他想,真是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不知怎么就到了公司机房。总是这样。在电脑屏幕的闪烁中,他歪着脖子睡着了。从外面往里看,无非是电脑和电脑之间多了个杂物。被锁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在往日,现在正是他下班的时候。坐电梯从78层下楼,电梯里有10名华尔街的控制者,至少看起来那样;上天桥,入地铁;给孕妇让座,站上10站或更多;出地铁,过两个红绿灯,路边水果摊,到家。倒在床上。



“我就像一棵被砍伐的树倒在床上。每天砍伐一次。”他这样想,并为此得意了一阵,他认为这是一个好句子。之后几年,他再也想不到一个类似的句子打发自己。



其实,我无非是个程序。想到这个,他的沮丧感攫紧了他。他管理着公司5台服务器,亿万字节。可谁在乎呢。



每天下午2点,副主管需要他把电脑连接到投影仪。这件小事简直要他的命。她总是对他吼:



“那个谁,你就不能调亮点吗?那个谁,画面往左一点。怎么搞的!往右往右。”



他尽量显得很平静,整个屋子的人都在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一根多余的线缆。每次如此。但他知道,只有一个女孩例外。无论他抬头、低头、转身、接线,那女孩总注视着他,从桌子右侧传送过来的眼神有火山燃烧的成分,甚至右脸颊上大约8厘米的刀疤也无法抵消这部分的温暖。



c:  》cd 蜘蛛人



窗外一团影子打断了他。夕阳正处在对面88层塔楼。在夕阳和室内光线的双重描绘下,他看清了,这是一个活物。78层窗外的一个人。莫非是这个世界的一个bug?他眨了眨眼。确定了窗外正在轻微摇摆的是一个和自己同属同种的碳基类生物。



对方约莫30岁,腰间系绳,由于绳子系得很紧,肚子显得尤其大。在惯性作用下,他的肚子和脸每隔3秒轻微撞击一下窗户玻璃,直到花了些功夫控制住了局面,把长满胡子的脸贴住了玻璃。对方用拇指做了一个打火的姿势,笑着,嘴巴咧得很大。风往嘴里灌的时候,脸部肌肉看起来像有人用手指从口腔往外戳。他知道,窗外这人叫蜘蛛人,专门给摩天大楼擦玻璃。



他推开窗户。蜘蛛人声音随风一起进入了这个机房。



“哥们,借个火。”蜘蛛人仍在笑。牙齿出奇地白。反射出一些意志的光芒,看起来像是高空中的罗宾汉。



他把打火机递了出去。蜘蛛人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抖出来两根,往窗户递过来一根,说,你也来一根。



按他平时的习惯,同事结婚给的喜糖都不吃,下班的时候,放到天桥手艺人跟前的毡帽里。但那个瞬间,他决定接受这根烟。



“你叫什么?我叫马勇。”蜘蛛人问。左手蜷成碗状,护着火,点着烟。



由于很少被问起名字,他迟疑了一下:



“于定棠。”



室内的烟雾很快透过窗户缝隙和窗外的烟雾会合,飘到更远的地方。



“你知道我为什么干这行吗?”蜘蛛人问。



“不知道。”



“这是我第二份工作。干了一年。我家境还算不错,80年代那阵子,老爹糊里糊涂买了原始股,发了大财。这样说吧,从我家卧室走到大门,得走5分钟。”



这口吻很熟悉,公司同事说起自己的贵族朋友时,也是这个腔调。于是没有接话。



蜘蛛人吐了个烟圈。



“你不相信?很快你就会相信。我大学学的是天体物理。但实际上,我有恐高症。很严重。这样说吧,我19岁后,几乎没有去过2楼以上的地方,直到前两年。这会要我的命。我对木星的所有卫星都比高楼大厦熟悉。”



他开始有了兴趣。



“你为什么恐高?”



蜘蛛人看了看远处的天际线慢慢变成橘黄色,包裹了整个城市,指了指自己心脏说:



“因为这里。我叫马勇,但我之前不勇敢。确切地说,是从19岁开始不勇敢。很多年来我都不敢想起那天,大部分时间我都假装那天不存在。那年,那天,我和我妹妹两个人在家,这时候从院子里翻进来两个蒙面的男人。”



他停顿了一下,几分钟前的罗宾汉气质顿时从他浓密的胡子末端蒸发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某种平衡。



“他们抓住我妹妹,我正在打ps实况足球。我看着他们扯着我的妹妹,一步一步往外走。其中一个恶狠狠地盯着我,说,臭小子,你敢动就让你死。我这胆小鬼,真的被定住了,不敢动弹,电视里的罗纳尔多也成了胆小鬼,一动不动。我听着妹妹的叫声越来越远。”



蜘蛛人看起来很平静,似乎窗外的风也停了。



“之后我就开始恐高。不敢看低于我的任何东西。不敢爬山不敢上楼不敢坐飞机。我无数次在夜晚惊醒,梦到我在飞机上被劫匪勒死。我经常对着镜子朝自己吐口水。后来有一天,我离开了家。去海南学了蹦极,还做了几年蹦极教练。”



他发现自己身体开始热起来,脱了外套,问,“怎么突然去学了蹦极?”



“我还记得那天我看新闻,冥王星被取消了行星资格,被降格为矮行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很想知道从高处跳下来是什么感觉。”



“对于你来说,很难做到吧。”



“是很难,跟吃屎一样难。具体我就不说了。总之我做到了。后来我回到了这个城市,我躲我妹妹躲了很多年,准确地说,我妹妹也躲了我很多年。当我知道她在你们公司工作的时候,我决定做蜘蛛人。我每隔一段时间能从窗户外看着她。我希望她能原谅我。”



“什么?你妹妹在我们公司?”



“恩,”他沉吟了一下,“她右脸颊有刀疤。叫马品。”



窗户内外,他俩同时点着了烟。



很快,蜘蛛人道了别,往下沉降,大致50楼的时候能看到他成了拳头大小,最后没入车水马龙。



c: 》 find 刀疤



他准备在公司再过一夜。没有食物。但他一点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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