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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敏把鱼肉放在嘴里,细嚼慢咽,吃一口,就用手边的餐巾布擦拭一下嘴角。
篮子里的不多的炸鱼很快被我们三人分吃干净。我的肚子空空落落,几条小鱼很难填饱我的胃。但身形硕大的熊似乎都吃饱了,我没有继续饿下去的理由。
熊满意地站起来,挽起阿敏的手臂,坐到花圃旁的秋千下。熊搂着阿敏的腰肢,阿敏把头埋进熊的怀里。他们小声说着情话,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有如清风拂过树叶。
我懒躺在一张藤制长椅上,掏出手机看了看,接着打了一个盹。困意一直萦绕在我的脑际,久久没有散去。
“你觉得熊怎么样?”
“无聊得很。”
夜终于深了,我跟阿敏穿过学校西门,并肩走回宿舍。
“怎么会?”
“说实话,你难道不觉得吗?”
“可能我跟熊还在热恋期。”
“那你们单独约会的时候,会有些不同吧”
“其实做的事情,也都差不多。”
我回头望了望那座小山,依旧是尖顶帽的模样,很难看出那头熊家的具体位置。我不再说话,阿敏伸手找我要讨了一根烟。
“忍了一整天了。”
她用力吸下一大口,双唇抿紧,嘴上的唇彩显出黯淡的亮泽。
3
往后一个月,阿敏忙着和熊约会,我则无所事事。天气转凉,其间下了几场雨,浓密的乌云铺满了整片天空。我不得不往身上加衣服,有时候也把阿敏送我的那件印有枪与玫瑰乐队标志的连帽衫拿出来穿。
女孩也没再追了,无论如何都追不到,恐怕自己真的不具有和这方面有关的能力。这么悲观地一想,连昂首挺胸跨过第一级台阶的勇气都没有。
我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抽烟,还独自饮了四罐啤酒,差点喝醉。有时候我会想起阿敏,想起和她走在一起讲话,发觉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别人说过话了。但想着她正和一头熊谈恋爱,就打消了打电话给她的念头。
学校西门外的山我也看了好几回,但每回看每回觉得它普通,越看越觉得它普通,普通到无可救药。
恐怕往后的日子也要这么过下去。
电话响了。
“有空出来?”
是阿敏。
“当然当然。”
阿敏朝路灯这里走过来,腿上是牛仔裤,一件肥大的套头衫把胸部遮掩得很小。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在脑后随意摇摆。跟上一次见面简直判若两人,但这才是我熟悉的模样。
“跟熊分手了。”
阿敏一靠近我,直截了当地说。
“怎么回事?”
我朝学校西门的方向走,阿敏跟在后面。她拿出“七星“烟,分给我一根。
“昨天躲在他家的厕所抽烟来着,被熊看到了。当下就跟我提分手,说什么没想到我居然是这样的女孩,他无法接受。”
“就因为这个?”
我伸出手中燃着的烟头。
“也没那么简单。”
我没再继续问下去。一阵风刮过来,灌进我的脖子,我拉了拉衣服领口。
“好冷。”
阿敏的声音发颤。
“抽一口烟,抽一口烟就不冷了。火被你吸进肚子里,可以取暖。”
“胡说八道。”
枯黄的树叶在地上随风翻滚,阿敏迈着步子,双脚踩在酥脆的叶片上,发出卡擦卡擦的声响。
“熊请你吃什么?”
“蜂蜜饼。还有羊奶布丁,或者是玫瑰花瓣做的糕点,名字叫不来。”
“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上次你来,吃的是什么?”
“炸鱼。”
“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在熊那里,吃得最满意的一回,就是你来的那一天。”
哈哈哈哈。我们大笑起来。
“其实不光是食物,像什么古典乐啦修剪花圃啦下午茶啦哲学书啦,样样我都受不了。”
“那天就跟你说过了嘛。”
“早点相信你就好了。”
我很开心,阿敏又回来了。这之后,熊也来了一回。
“熊来了,帮帮我。”
阿敏打电话向我求救,电话那一头静悄悄的,有点恐怖。
“怎么回事?”
“他站在宿舍楼下,把蜡烛摆成心形,还不停喊我的名字。”
“怎么办?”
“来帮我把他支走!”
我快步走过那段五分钟的路程,只用去一半时间。女生宿舍楼下围了一群人,熊高大的身躯站在正中,格外显眼。四周的烛光映照在熊周身的绒毛上,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人群中排头的几个女生显得尤其兴奋,她们仰着脸,一会看熊,一会看四楼某间宿舍的阳台,阿敏就住在那里面。熊也仰着头,没说话,但喘着粗气。众人目光中的那处宿舍阳台黑漆漆的,我猜阿敏已经把舍友都轰出去了,然后把灯全部关上,躲在厕所里。
“小敏,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熊又喊了一声,排头的几个女生接着发出激动的尖叫。
我挤过人群,走到熊身边,不小心踢翻了两支蜡烛。
“还认得我吗?”
“哎呀,阿平,你好啊,你来得正是时候。”
我把熊从人堆里拉出来。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分是分了,但是现在后悔了。那个时候一时冲动,其实后来想一想,小敏是个好姑娘啊,尽管有那么一个小缺点,但谁又能完美无缺呢。”
我知道那个缺点就是指抽烟。
“她好在哪?”
熊说了一堆,把阿敏描绘成一个品味好,气质佳,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富含魅力的少女。
我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
“阿敏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
“你读过书,应该能明白表象和具象有时候是两回事。你所看到的阿敏,本来就是假的,就是个表面的假象而已。怎么说呢,真实的阿敏和我有点类似,我这么问你吧,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不喜欢你。”
“那你一定也不会喜欢阿敏。而我也不喜欢你,那么阿敏也不会再喜欢你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熊想了一会,没说话。不知道他明白了多少。
这时候,看热闹的人群躁动起来。借着地上的烛光我可以看到他们不约而同地仰起脸,朝四楼阳台那里观望。排头的几个女生兴奋地跳起来,嘴里喊着阿敏的名字。我和熊抬眼一看,只见阿敏的一张脸从阳台栏杆那边伸出来,头发披散,在风中猛烈地摇晃。
“他妈的,你们要是喜欢那头熊,那你们就跟他在一起好了!不要再来烦我!”
阿敏的这句话如同一座轰然倒塌的高楼。说完,她转身走回宿舍,把推拉门重重地关上。
人群一瞬间安静下来,我和熊这边,也是一点声响都没有。
熊扒拉开人群,俯身收拾起摆在地上的蜡烛。我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那座厚实的臂膀似乎缩小了许多。我有点可怜他,走上前,帮熊吹灭了几只蜡烛。
人群散了,就像一群被烟头吓走的蚂蚁。熊也走了,临走前冲我挥了挥走。我想,他应该是不会再回来的。
第二天,阿敏手里拎着两罐啤酒,一路小跑来见我。
“昨天真是感谢你。”
“没什么。”
我接过冻得恰到好处的啤酒。虽然天气转凉,但啤酒还是冰的好喝。阿敏扯开拉环,泡沫星子从梨一样的瓶口里涌出来。
“这件衣服,我送你的吧。”
阿敏用手指了指那柄老式左轮手枪,还有中间的几朵玫瑰花。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枪与玫瑰乐队的《bad obesseion》,递给阿敏一只耳机,把另一只塞进自己耳朵里。
我们走向教学楼,一路喝着啤酒。阿敏说她想吹吹风,而教学楼顶的天台是绝佳的吹风场所。爬到第六层,视野一片开阔,可以看到海,海的对面是几栋正在建设的商品房。风很大,枪与玫瑰的音乐停了很久,但我们都没有把耳机摘下来。
“还有追女生?”
阿敏转过头问我,黑发缠绕着她的脖颈。
“上次以后,就再没有了,估计永远也不会追到。”
“你说过,追女生这种事,像什么来着?”
“爬楼梯。”
“楼梯有多高?”
“很高很高,永远也爬不完。”
“那楼顶有什么呢?”
“不知道,从没上去过。”
“会不会是月亮,还有几颗星星?”
阿敏伸手指了指夜空。月亮很圆,颜色淡黄,散发出奇异的光,像一只陈旧的奶酪。几颗闪亮的星星在淡薄的云层间若隐若现。
我们把喝空了的啤酒罐放在天台栏杆扶手上。又一阵强风袭来,罐子被吹倒,掉到楼下。
阿敏凑向我,朝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还是最喜欢你了,阿平。”
我没说话,伸出冰凉的双手,捧住阿敏的脸。她的脸很热,我的手好像会在这样的热度之下融化。我把自己的嘴唇贴住阿敏的嘴唇,我们吻在一起,残留的酒精在我们的齿间缓缓流动。
我突然明白过来,自己是很喜欢阿敏的。尽管她曾经跟一头熊在一起,但那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根本就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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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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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只要停在四楼,吱吱扭扭的怪异声响就会随着厢门向两边张开而产生,每每如此。响声持续两到三秒,直到电梯门完全敞开为止。其间不再有其他声音发出,电梯内是一片沉寂,衬托着电梯门的怪叫,如同白纸上突然划过一道黑线。这样的响声令我联想起巴赫的小提琴独奏,婴儿的哭声,发情的猫。
“实在是不像话。”
我这么想。对于图书馆这样庄严肃穆,甚至在某些时刻显得有些神圣的地方,拥有这么一台电梯,拥有这么一层四楼,说得尖刻点——简直是一种耻辱。成直线排开的书架,整齐摆放在架子上的图书,沉默不语的读书人,静静地立在门边的饮水机:图书馆的所有事物有序地组合起来,构成一种和谐的状态。而如此来之不易的状态在四楼被打破,电梯的怪叫声好像一柄尖锥,精确地打某个薄弱点上,裂纹随之产生。单从个人而言,你或许在思考数学题,或许沉浸于文学作品的高尚情感,或许正在盘算月末的生活费,突然在四楼听到这样的噪音,难免受到惊吓,平稳的状态被击碎,脑中所想之物瞬间消失不见——图书馆原本不该如此。
今天晚间,我坐上电梯,从九楼下来。临近闭馆,整栋楼里恐怕只剩我一个。电梯又莫名其妙地在四楼停下。厢门缓缓开启,噪音随之而来,吱吱、嘎嘎,“嘎”以一种又细又长的声调持续着,响了很久。门外面却没有人。我等了一会,依旧没有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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