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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女王-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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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这现在是永丰县了,早就从崇宁县划出来了。”我提醒他。
    “我晓得嘛,修了路以后划的嘛。”贾和尚说,他还是眯着眼睛,说,“修路修了一年多啊。”
    在我爷爷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我们平乐是不通公路的,它背靠着山,面对着平原,清溪河浇灌着它肥沃的土地,那个时候,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我爷爷他们走泥巴道到崇宁县城去,要整整一天一夜的路程,当时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在平乐大道口的纪念碑上,现在还刻着当初修路的好几个发起人的名字,捐钱的几个乡绅,下面密密麻麻是几乎全镇人的名字,还有从城里来的大学生——那个时候的平乐镇只要可以走路的,都去修路了,所以你在现在的平乐遇见任何一个老人,他都会告诉你:“那个时候我是修路了的!”——其实很可能他只是跑去搬了几块石头。
    路修好以后,我们平乐镇成了永丰县的县城,过了几年,县政府选了好几个读书的一起修了一本厚厚的崭新的《永丰县志》,修志的人就有我爷爷,因此,在我家就可以找到这本县志。
    县志里开篇就有当年平乐修路的事情,路修好以后,我们平乐的经济就飞速发展了起来。我在县志里面,果然找到了贾和尚的名字,条目是:“援修平乐公路的大学生:……贾林飞……”
    下次再见到贾和尚的时候,我跳进门去,叫他:“贾林飞!”
    贾和尚终于被我吓了一跳,他一下从木鱼旁边站起来,看着我,光线从我身后透过去,照射在他的脸上,一时间,他露出的表情是那样温柔,那样悲伤,他说:“哎!哎!哎!”
    他连着答应了好几声,我忽然发现,他并不是在答应我。
    他走过来,像个老人那样,他说:“哎!哎!哎!”
    然后他终于发现了那是我,他就说:“你这娃娃,逗我耍嘛!”
    我发现他其实很老了,比我爷爷还要老,他的眼角都是眼屎,他擦了擦。
    过了几天,我跟我同学说:“贾和尚为啥子要留在平乐镇当和尚?这里头肯定有事情。”
    我同学说:“你真的管好多闲事哦!”
    说曹操,曹操到,我们放学回家,就在路上看见了贾和尚,他拿着一包香,递给路上的人,一边递,一边说:“烧会香嘛,烧了香做了的过恶事就不算了。”
    我们镇上的人对他这样的神经质已经忍无可忍,骂他:“你才做过恶事了!”
    贾和尚说:“烧嘛,烧给菩萨。”
    我同学就走过去接过他的香,说:“好,烧嘛,烧嘛。”
    贾和尚满怀感激地给了我们两柱香,就去给下一个人发了。
    我就笑我同学:“你管的闲事还不是多!”
    他一脸正经地说:“给菩萨烧香不是闲事!”
    我说:“不管,下次你要跟我一起去问贾和尚为啥要当和尚。”
    “问嘛,问嘛。”他终于投降了。
    谁知道贾和尚一去不还,他在一个建筑工地给人家发香的时候被一块掉下来的砖砸个正着,老人家就这样去了。
    那时候是五月,因为我们家门口的蔷薇花都开了,我记得一连好多天我走路的时候都会格外注意地去抬头看天上,但什么也没有,能看见的只有一个明晃晃的太阳。
    
    
    
    五月女王 第十四章
    十二点不到,袁清江就在位子上一遍遍地看表了,一连着好几天了,她都是这样心不在焉,廖云珊问她:“你这几天怎么了?”
    袁清江又看了一次表,看到分针马上也要走到了十二,她就开始紧张起来,紧张得都没空回答廖云珊的话。
    廖云珊又问了她一次:“你怎么了?”
    “啊。”袁清江像是被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来,她说:“啊?我今天有事,我先走了。”
    “怎么回事?”廖云珊皱起眉毛,袁清江已经好几天放学不跟她一起走了,“你是不是跟江乐恒耍朋友了?”
    “哎呀!”袁清江苦着脸,开始收拾书包,一边收,一边说:“不是,不是,我走了啊我走了。”
    她话刚刚说完,下课铃就响起来了,老师在讲台上还没有宣布下课,袁清江就拿起书包跑了出去,满教室的同学哗然地看着他们班最好的好学生,班长袁清江就这样跑了,老师愣在讲台上愣了两三秒,才说:“袁清江有急事啊?”
    袁清江小跑着下楼梯,她听到她书包里面的东西都在叮叮哐哐地响,她跑下楼,又往校门外跑过去,她跑得快喘不过气了,心里面只想着:“快点!快点!”——一边跑,一边警觉地向校门口看去——她就猛地停住了,跳到旁边的书报亭去躲了起来。
    今天岑仲伯很早就来了,看来是铁了心要逮到袁清江,昨天,她差点就被他逮到了:她在国学巷跑着,看见一个三轮就跳上去,这才躲开了岑仲伯,他跟在她后面,也不叫她,红着眼睛跑了半条巷子,他的表情就像她是他的杀父仇人。
    ——他今天没放学就守在门口了。他站在校门口的那棵树下面,他还是穿着一件黑衣服,衬得表情更可怕了,他像个铁塔,不停地抽着烟。
    袁清江站在书报亭后面探出眼睛来看了看,绝望地发现他真的就在那里。
    她完全没办法了,平乐一中甚至都没个后门。她站在那里,看见大队的学生已经悠闲地收好了书包,从教学楼里面涌出来了,她看见老师们也走出来了,住校班的学生敲着饭盒去吃饭了——她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忽然,她看见了江乐恒。
    她就灵机一动,大叫起来:“江乐恒!江乐恒!”
    江乐恒立刻就看见了袁清江,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防寒服,梳着两个麻花辫,一双眼睛不安地转动着,像一头小鹿。他跑过去,问她:“你怎么下课跑得那么快?”
    “哎呀!”袁清江伸出手来抓着他的袖子,他看见她雪白的手上血管是那么分明,“我给你说江乐恒,你一定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你说!”江乐恒立刻说。
    “那个,你看到岑仲伯在校门口没有?”袁清江指了指外面。
    “岑仲伯?”江乐恒刚刚探出身子去看,就被袁清江拉了回来,“好像看见了。”他说。
    “好,”袁清江吞了一口口水,“你现在出去,装作偶然看见他的样子,跟他说我今天生病了,没来上学。”
    “为什么呀?”江乐恒说,“岑仲伯也算是你姐夫嘛。又不会把你吃了。”
    “哎呀!”袁清江觉得自己要尖叫了,“什么姐夫啊!快去快去!跟他说我今天生病没来上学!”她就把江乐恒推出去了。
    江乐恒一步一回头地走着,气得袁清江想打他一巴掌,还好,快到校门口时,他终于找到了状态。袁清江看见他走出去,然后跟岑仲伯打了个招呼,岑仲伯马上就走过去跟他说话了,他比江乐恒高整整两个头。
    他们两个人说了什么,岑仲伯终于跟江乐恒一起走了。
    袁清江站在那里,觉得脖子都快掉了,她看见他们终于走了。
    她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出校门,一辆三轮车开过来,里面的老师下来了,袁清江连忙冲过去,跳上三轮,跟三轮说:“北二仓库!”
    ——直到此刻,她才觉得自己终于安全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袁清江跟袁华说:“今天下午我不去上学了!”
    “为什么啊?你们不是都要考试了?”袁华皱着眉毛,他一连几天都没睡好了,一张脸黄得像烟丝。
    “岑仲伯每天在我们校门口堵我,我不敢去了!”袁清江说。
    “有啥子嘛!他不可能一直堵嘛!”袁华不以为然。
    “他都来了一个多星期了!”袁清江大口地吃着饭,补充被消耗的体力。
    “这个人才怪,两个多月了都一直都没来过,怎么又忽然来劲了!”袁华抱怨着。
    “鬼知道!反正我今天下午不去了,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课!”袁清江宣布。
    “怎么能不上课呢!他把你堵到又怎么了嘛,他还敢打你啊!”袁华骂开了,如果不是岑仲伯,事情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问我姐姐的事情,我怎么说嘛!”袁清江说。
    一句话袁华就沉默了,他坐在那里,整个人都茫茫然地,他最后说:“好嘛,你就不去了嘛。快点吃了去给你姐姐送饭。”
    “好。”袁清江知道现在父亲根本不敢面对袁青山。
    她吃了饭,就去给姐姐送饭了,她提着保温饭盒,一路上东张西望地,生怕被人看见了,好不容易走到了仓库门口,袁清江不由想:“我为什么一天到晚都在躲人啊!”——她敲了敲仓库的大门。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敲门,说:“姐姐,我给你送午饭来了。”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袁清江有些担心了,她不知道姐姐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她连忙拿出钥匙来,抖着手把门打开了。
    袁青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发呆。
    “姐姐?”袁清江不忍心看她的样子。
    “嗯。”袁青山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她转头过来,问她:“张沛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他们还没放假。”袁清江说——袁青山这几天老是问张沛回来了没有。
    她把饭给她递过去,说:“今天爸爸做了你喜欢吃的菜。”
    “哦。”袁青山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她接过饭来,一口一口地吃着。
    ——最开始一个星期,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袁华怕开了门女儿就要出来,给她放了很多吃的,他们隔着门来看了袁青山几次,跟她说:“青山,这几天岑仲伯都没来找你了,你再等两天,你就出来啊,你不要担心,我去给你们老板请过假了。”
    袁青山在里面说:“知道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不对劲。
    过了一个多星期,岑仲伯也没有来找过他们,他们就决定把袁青山放出来了。那天,是父女两个一起去的,他们走在路上,袁华说:“岑仲伯这个娃娃简直不像话!袁青山这么久看不到了都不问一下!”
    袁清江没说话,她忍不住在心里面翻了个白眼。
    他们走到仓库门口,袁华敲了敲门,说:“袁青山,我给你开门了,你出来了啊?人家兰师傅也要回来了。”
    谁知道,袁青山在里面说:“别开门!”
    袁华以为听错了,他说:“我开门了啊。”
    “别开门!”袁青山又说了一次,很大声。
    父女两个对看了一眼,袁清江心里面涌起了不安的感觉,她说:“爸爸,快开门!”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门打开了,就看见袁青山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了,两个人都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袁华迟疑地说:“袁青山?”
    “嗯。”袁青山点点头,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姐姐。”袁清江也叫了一声,她说不出话来了。
    “你怎么会这样了?”袁华问她。
    “不知道。”袁青山说,她重新坐了回去。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冬天越来越深了,天空的那种灰色甚至已经浸入了墙壁。
    袁华终于哭了起来,他新仇旧恨涌上心口,眼泪就流出来了,他一只手拿着眼镜,一只手擦着眼睛,一边哭,一边说:“袁青山,是爸爸对不起你。”
    “没事。”袁青山说,“反正都差不多。”——她的眼睛也红了。
    袁清江就这样被他们两个感染了,也哭了,她最后变成了那个哭得最厉害的人,她哭得头疼得都快裂开了。
    袁青山看见她哭成那样,就说:“清江,别哭了,其实都差不多。”
    “哪,哪能,一,一样。”袁清江抽着气说。
    “没事,没事。”袁青山反而安慰着他们。
    三个人坐了好久,袁华说:“跟我们回去了嘛。回去再说。”
    “不,”袁青山说,“我不回去了。就在这。”
    “这怎么行?人家兰师傅回来怎么办?”袁华说。
    “我不回去。我就在这。”袁青山难得任性了一次。
    ——于是袁华终于同意了,兰师傅那边他找了个借口重新给他布置了一间仓库,反正北二仓库里现在空的仓库多得是了——从那天以后,袁华一下老了很多,每天中午晚上都让袁清江去给袁青山送饭,姐妹两个每次见了,说几句闲话,姐姐不问妹妹父亲去哪里了,妹妹也不问姐姐什么时候回去。
    从上个星期开始,袁青山忽然开始问:“张沛回来了吗?”——一直问到了今天。
    “今天岑仲伯来学校找我了。”袁清江挣扎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告诉姐姐一声。
    “哦。他说什么了?”袁青山头也不抬地吃了一块萝卜。
    “我没敢跟他说话,我就跑了。”袁清江内疚地说。
    “没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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