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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他一声爷爷吧,”大君深深吸气,拉了拉儿子的手。
77(完)、去往青阳
阿苏勒哆嗦了一下。
“喊他!”大君大吼。
“爷爷!”黑暗里长久的沉默。
“阿苏勒我是你的爷爷啊,我是你的爷爷”那个熟悉的声音低沉的传来,“听你阿爸的话,不要把这个秘密说出去,爷爷在这里,很好。”阿苏勒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他害怕那种平静的柔和的声音,只觉得那里面的重量就要把他压毁。
“好了,别了,父亲,”大君低声说,“我们不会再见了。”“等等,我能不能再问一件事。”大君沉默着。
“阿钦莫图死的时候,是怎样的?她可说了什么?她可恨我么?她可”“够了!你还想知道什么?她从东陆跟着你来草原,她离开了自己的亲人,她经常对我说起天启城的事情,可是她再也没有回去过,因为她说她想跟你在一起可是你怎么对她?你怀疑她的贞洁,你当众鞭打她,你让她像奴隶那样清扫马粪,你赶她出北都让她为了一罐子马奶被人糟蹋!你是个疯子!”大君像是把这句话冷冷地咬在牙齿间,“疯子!”黑暗中的人很久没有说话。
“郭勒尔,我就要死了,盘鞑天神会把我的灵魂打进地域,我只想在那之前”长久的沉默,大君望着洞顶的滴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我只记得那是一个有阳光的早晨,我的眼睛肿了,躺在帐篷里。阿妈坐在我身边唱歌,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在她的脸上,那道光的影子晃晃悠悠。她在笑,她的脸是红的,她给我唱歌,你听过的那首东陆的歌。阿妈说东陆的母亲把孩子放在小小的篮子里摇着,唱着那首歌哄她们的孩子睡觉,这样孩子可以看着她睡去,清晨醒来的时候又看见她在床前。她再也没有回来不,她没有死,她走的时候,就像神女一样。我小时候一直都相信,只要我能够登上雪山,我就还能看见她。”“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父亲。”大君猛地回过头来,这是阿苏勒一生中惟一的一次,看见泪流满面的父亲,“是的,我囚禁你,我把你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我很残忍。可是你已经毁掉了我的所有,我不能让你再毁掉我的青阳!”他猛地拉着阿苏勒的手走出了洞穴。
“大君,我就要死了,不能守护这里很久了。”老人在大君的身后跪下。
大君沉默了一下:“这些年辛苦你了,该换人了,你准备一下,新的人来了,你就离开这里吧。我封给你一千户牧民,你带着他们去南方的草场放牧,一辈子不要回来。”老人低声说:“我不想离开这里,我只是想求大君在我死后把我在这里烧了。我的儿子们都死在战场上,我的女人也死了,封赏对我已经没有用了。”“你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死了还想陪着他么?”大君没有回头,“准了。”他拉着阿苏勒的手走向山洞外有光的地方。阿苏勒回头,看见渐渐远去的黑暗里,那个老人恭恭敬敬地叩头在地。
父亲和儿子终于沐浴在山洞外的阳光中,阿苏勒感觉到那种心底最深处升起的疲惫,他捂着自己的脸,慢慢地跪倒下去。
“在你的兄弟们中,你是惟一一个见过你爷爷的人。他见到了你,也一样的欣慰。阿爸要你保守这个秘密,还有,永远忘记大辟之刀,就当你根本没有听说过。”
“那刀是谷玄的阴灵,他会吸走人的灵魂,把人变成疯子。它是寄生在我们吕氏帕苏尔家血脉里的魔鬼,这一代它选中了你,阿苏勒,在狼群面前,你救了阿爸”阿苏勒抬头看着父亲,看见他嘴角拉出的强硬锋利的线条。
“阿爸要从魔鬼的手里,救我的儿子!”他说。
羔羊被高举在空中,它挣扎着,哀叫着。它滚热的血流淌下来,滴在孩子的头顶,把他的白衣染红,把按着他头顶的手也染红。
“我的儿子吕归尘阿苏勒,盘鞑天神的仁慈把你降生在我们吕氏帕苏尔家。天神赐予你眼睛,让你看得像鹰一样远,天神赐予你双腿,让你奔跑得像豹子那样快捷,天神赐予你双手,让你举起托起整座神山,天神赐予你祝福,让你再无畏惧,没有越不过去的大山,没有走不出去的风雪,没有破不尽的敌人。即便走到天边,也有神的祝福与你同在。”大君从儿子的头顶抽回了满是羊血的手。
“从今以后不要用阿苏勒这个名字了,你是东陆诸侯的客人,要学东陆的礼节和知识,要用你的东陆名字吕归尘。”“是,阿爸。”大君回头看着自己身后列队的贵族们,就像九王从真颜部凯旋归来的那一天,全部的贵族都盛装佩剑,打起了白色的豹云大旗。只不过这次是送世子阿苏勒南行。
“太阳升到天顶你就要出发了,临走前再跟你阿妈道个别么?”阿苏勒回头,看见那顶织锦的小辇里,母亲搂着那个布袋娃娃一直笑,目光迷茫。
“不了,阿妈认不出我,也许还更开心些吧”阿苏勒摇了摇头,“那个布娃娃可以一直陪着她,我不是好儿子,没有一天让自己的阿妈开心阿爸,我还想问一件事,最后一件事。”“你说。”“阿钦莫图,是我的奶奶么?”“是的,她是你的奶奶,她从很远的东陆来,是一位真正的公主。她的蛮族名字叫阿钦莫图,意思是金色的阳光,就像阳光那么美丽。无论是谁,只要见过她的笑容,终生都不会忘记。”“阿爸,你恨爷爷么?”“是的,我恨他。他把我一生中重要的人都夺走了。”他遥望着远方,“也许要不是这样,我也当不成这个大君。可是我当上了大君,孤零零的一个人,又有什么开心?”他半跪在阿苏勒面前,轻轻拉住儿子的手:“阿苏勒,你已经长大了,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阿爸一直记得,你从真颜部回来的那次,在金帐里说的话。阿爸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觉得责任都是你的,就像你伯鲁哈叔叔。可是就像你自己说的,每个人活在世上,都不容易。不要把一切都让自己背,我的儿子也很苦啊。阿爸阿妈想看见的,只是我们的好儿子能快快乐乐地活下去,就算当个草原上牧马的穷人也好啊。”“阿爸,你一直没有问过我,我怎么从真颜部活着回来的。”“你要告诉阿爸么?”阿苏勒抬头看了看父亲的脸。大君沉默地远眺,像是一尊被风沙剥蚀的石像。
“那天晚上有月亮。我和诃伦帖姆妈在一起,她把白色的豹尾系在我手腕上,说看到这豹尾,就不会有人害我。可是不是,前线败了,大家退了下来。真颜部的叔叔们挨个帐篷地搜,专找配着豹尾的,他们冲了进来,要杀我,姆妈劝他,那个叔叔像是发了疯。姆妈在背后刺死了他”“我们冲出营寨,整个营寨都着火了,九王的大军已经追了上来,到处都在杀人,那么多人躺在地上,我去摇他们,他们再也起不来。姆妈给我换上穷人的衣服,用绳子把我的袖口打了死结,她扶我上了一匹马,让我跟着逃跑的人一起走,让我在真颜部的人面前不能露出那条豹尾。”“我被抓了。我说我是青阳的世子,可是没有人听我,我被关在马棚里,和其他的孩子关在一起。夜里的时候诃伦帖姆妈被几个兵带来。
“她的血流在我脸上,她亲了我的脸,然后死了。像做梦一样,怎么想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后来那些日子,我夜里不敢睡,怕一睡觉,就会想起来,想起诃伦帖姆妈的血流在我脸上,看枪尖从她胸口里捅出来,儿子救不了她儿子是吕氏帕苏尔家族的人,是大君的儿子,能活下去,可是儿子喜欢的那些人,也能活下去么?”“如果你是北陆的大君,你是不会让阿爸杀那些人的,是么?”“是。”“你不相信阿爸,你觉得只有你自己才能保护他们。所以你拼命地练刀,你想变成勇敢的武士,你提着刀,才觉得安全。”“是阿爸,你是青阳的大君,你说你不灭真颜也是没办法。可是儿子只想那些我喜欢的人都不要死,都能平平安安地跟我在一起。如果真的有人要死,宁愿是儿子去死吧,死了我就不会再看见那些事,也不会再害怕了。”“阿爸”他轻声地说,“儿子很怕啊,真的害怕啊”
“真是愚蠢的儿子,”大君这么说着,把阿苏勒的头紧紧抱在自己的胸前,“这样愚蠢的儿子,才是我郭勒尔的儿子!”“去东陆吧!我的儿子,阿爸和阿妈会想着你。你回来的那一天,阿爸会带着你阿妈,带着虎豹骑的千人队,去天拓海峡边,看着载着你的大船乘风破浪地回来。那时候阿爸扶你坐在金帐上,你是新的大君,让草原上的人都叫你长生王!”
胤朝喜帝七年十一月,封山的大雪降下之前,青阳部世子、二十年后席卷草原的昭武公吕归尘被作为人质送往了遥远的东陆。
他骑着小马,沿着彤云大山的山脚,慢慢地走向了南方,青阳的豹云大旗和下唐的金色菊旗帜在他的头顶招展,有如大海的波涛。
他就这么去了,始终没有回头。
大君带着贵族们立马在最高的山丘上,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
那时候少女在草坡上吹着笛子,南方草原牧马人的古调冲塞了整个天地,逆风吹起她的长发,金色的小铃丁丁作响。
历史后世的史家们谈起这次南行,总是带着疑惑和赞叹的语气。
他们总是不能明白,为什么一只绵羊被放出了羊圈,他就变成了咆哮的雄狮,怒吼着奔向了东陆大地。无论是英雄或者救主,无人可以否认,点燃乱世战火的手中,有一只是属于青阳昭武公吕归尘的。他的理想他的志向最终化为焚烧世界的烈焰,他骑着火红的战马要去拯救这片天下,他却发现自己的马蹄下踩满了弱者的尸骨。
而此时此刻,遥远的东陆,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仰望着空中唳转的飞鹰,正在缥缈难测的宿名中等待他的到来。
英雄们即将相遇,武神铁青色的手在冥冥中拨转他们的方向。沉默已久的乱世之轮重新开始运转了,它擦着耀眼的火花,把灾难和泪水,火于水,一同抛向了九州大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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