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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散文-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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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一九三二年九月十六日《论语》第一期)
天目山中笔己
徐志摩
佛于大众中 说我当作佛 闻如是法音 疑悔悉已除
初闻佛所说 心中大惊疑 将非魔作佛 恼乱我心那
——莲华经譬喻品
山中不定是清静。庙字在参天的大木中间藏着,早晚间有的是风,松有
松声,竹有竹韵,鸣的禽,叫的虫子,阁上的大钟,殿上的木鱼,庙身的左
边右边都安着接泉水的粗毛竹管,这就是天然的笙,时缓时急的参和着天空
地上种种的鸣籁。静是不静的;但山中的声响,不论是泥土里的蚯蚓叫或是
轿夫们深夜里“唱宝”的异调,自有一种各别处:它来得纯粹,来得清亮,
来得透彻,冰水似的沁人你的脾肺;正如你在泉水里洗濯过后觉得清白些,
这些山籁,虽则一样是音响,也分明有洗净的功能。
夜间这些清籁摇着你入梦,清早上你也从这些清籁的怀抱中苏醒。
山居是福,山上有楼住更是修得来的。我们的楼窗开处是一片蓊葱的林
海;林海外更有云海!日的光,月的光,星的光:全是你的。从这三尺方的
窗户你接受自然的变幻;从这三尺方的窗户你散放你情感的变幻。自在;满
足。
今早梦回时睁眼见满帐的霞光。鸟雀们在赞美:我也加入一份。它们的
是清越的歌唱,我的是潜深一度的沉默。
钟楼中飞下一声宏钟,空山在音波的磅礴中震荡。这一声钟激起了我的
思潮。不,潮字太夸;说思流罢。那教人说阿门,印度教人说“欧姆”(○
—m),与这钟声的嗡嗡,同是从撮口外摄到阖口内包的一个无限的波动:分
明是外扩,却又是内潜;一切在它的周缘,却又在它的中心:同时是皮又是
核,是轴亦复是廓。这伟大奥妙的“OmOm”使人感到动,又感到静;从静中
见动,又从动中见静。从安住到飞翔,又从飞翔回复安住;从实在境界超入
妙空,又从妙空化生实在:——
“闻佛柔软音,深远甚微妙。”
多奇异的力量!多奥妙的启示!包容一切冲突性的现象,扩大霎那问的
视域,这单纯的音响,于我是一种智灵的洗净。花开,花落,天外的流星与
田畦问的飞萤,上缩云天的青松,下临绝海的峻岩,男女的爱,珠宝的光,
火山的溶液:一婴儿在它的摇篮中安眠。
这山上的钟声是昼夜不间歇的,平均五分钟时一次,打钟的和尚独自在
钟楼上住着,据说他已经不间歇的打了十一年钟,他的愿心是打到他不能动
弹的那天。钟楼上供着菩萨,打钟人在大钟的一边安着他的“座”,他每晚
是坐着安神的,一只手挽着钟棰的一头,从长期的习惯,不叫睡眠耽误他的
职司。“这和尚,”我自忖,“一定是有道理的!和尚是没道理的多:方才
那知客僧想把七窍蒙充六根,怎么算总多了一个鼻孔或是耳孔;那方丈师的
谈吐里不少某督军与某省长的点缀;那管半山亭的和尚更是贪嗔的化身,无
端摔破了两个无辜的茶碗。但这打钟和尚,他一定不是庸流不能不去看看!”
他的年岁在五十开外,出家有二十几年,这钟楼,不错,是他管的,这钟是
他打的(说着他就过去撞了一下),他每晚,也不错,是坐着安神的,但此
外,可怜,我的俗眼竟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拂拭着神龛,神坐,拜垫,换上
香烛,掇一盂水,洗一把青菜,捻一把米,擦干了手接受香客的布施,又转
身去撞一声钟。他脸上看不出修行的清灌,却没有失眠的倦态,倒是满满的
不时有笑容的展露;念什么经;不,就念阿弥陀佛,他竟许是不认识字的。
“那一带是什么山,叫什么,和尚?”“这里是天目山,”他说。“我知道,
我说的是那一带的,”我手点着问。“我不知道,”他回答。
山上另有一个和尚,他住在更上去昭明太子读书台的旧址,盖着几间屋,
供着佛像,也归庙管的,叫作茅棚。但这不比得普渡山上的真茅棚,那看了
怕人的,坐着或是偎着修行的和尚没一个不是鹄形鸠面,鬼似的东西。他们
不开口的多,你爱布施什么放在他跟前的篓于或是盘子里,他们怎么也不睁
眼,不出声,随你给的是金条或是铁条。人说得更奇了。有的半年没有吃过
东西,不曾挪过窝,可还是没有死,就这冥冥的坐着。他们大约离成佛不远
了,单看他们的脸色,就比石片泥土不差什么,一样这黑刺刺,死僵僵的。
“内中有几个,”香客们说,“已经成了活佛,我们的祖母早三十年来就看
见他们这样坐着的!”
但天目山的茅棚以及茅棚里的和尚,却没有那样的浪漫出奇。茅棚是尽
够蔽风雨的屋子,修道的也是活鲜鲜的人。虽则他并不因此减却他给我们的
趣味。他是一个高身材,黑面目,行动迟缓的中年人;他出家将近十年,三
年前坐过禅关,现在这山上茅棚里来修行;他在俗家时是个商人,家中有父
母兄弟姊妹,也许还有自身的妻子;他不曾明说他中年出家的缘由,他只说
“俗业太重了,还是出家从佛的好”,但从他沉着的语音与持重的神态中可
以觉出他不仅是曾经在人事上受过磨折,并且是在思想上能分清黑白的人。
他的口,他的眼,都泄漏着他内里强自抑制,魔与佛交斗的痕迹:说他是放
过火杀过人的忏悔者,可信;说他是个回头的浪子,也可信。他不比那钟楼
上人的不着颜色,不露曲折:他分明是色的世界里逃来的一个囚犯。三年的
禅关,三年的草棚,还不曾压倒,不曾灭净,他肉身的烈火。“俗业太重了,
不如出家从佛的好”;这话里岂不颤栗着一往忏悔的深心?我觉着好奇;我
怎么能得知他深夜跌坐时意念的究竟?
佛于大众中 说我当作佛 闻如是法音 疑悔悉已除
初闻佛所说 心中大惊疑 将非魔作佛 恼乱我心那
但这也许看大奥了。我们承受西洋人生观洗礼的,容易把做人看太积极,
入世的要求太猛烈,太不肯退让,把住这热乎乎的一个身子一个心放进生活
的轧床去,不叫他留存半点汁水回去;非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决不肯认输,
退后,收下旗帜;并且即使承认了绝望的表示,他往往直接向生存本体的取
决,不来半不阑珊的收回了步子向后退:宁可自杀,甘脆的生命的断绝,不
来出家,那是生命的否认。不错,西洋人也有出家做和尚做尼姑的,例如亚
佩腊与爱洛绮丝,但在他们是情感方面的转变,原来对人的爱移作对上帝的
爱,这知感的自体与它的活动依旧不含糊的在着;在东方人,这出家是求情
感的消灭,皈依佛法或道法,目的在自我一切痕迹的解脱。再说,这出家或
出世的观念的老家,是印度不是中国,是跟着佛教来的;印度何以会发生这
类思想,学者们自有种种哲理上乃至物理上的解释,也尽有趣味的。中国何
以能容留这类思想,并且在实际上出家做尼僧的今天不比以前少(我新近一
个朋友差一点做了小和尚)!这问题正值得研究,因为这分明不仅仅是个知
识乃至意识的浅深问题,也许这情形尽有极有趣味的解释的可能,我见闻浅,
不知道我们的学者怎样想法,我愿意领教。
西湖的六月十八夜
俞平伯
我写我的“中夏夜梦”罢。有些踪迹是事后追寻,恍如梦寐,这是习见
不鲜的;有些,简直当前就是不多不少的一个梦,那更不用提什么忆了。这
儿所写的正是佳例之一。
在杭州住着的,都该记得阴历六月十八这一个节日罢。它比什么寒食,
上已重九? 。都强,在西湖上可以看见。
杭州人士向来是那么寒乞相的;(不要见气,我不算例外。)惟有当六
月十八的晚上,他们的发狂倒很像有点彻底的。(这是鲁迅君赞美蚊子的说
法。)这真是佛力庇护——虽然那时班禅还没有去。
说杭州是佛地,如其是有佛的话,我不否认它配有这称号。即此地所说
的六月十八,其实也是个佛节日。观世音菩萨的生日听说在六月十九,这句
话从来远矣,是千真万确的了,而十八正是它的前夜。
三天竺和灵隐本来是江南的圣地,何况又恭逢这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观世音菩萨”的芳诞,——又用靓丽的字样了,死罪,死罪!——自然在进
香者的心中,香烧得早,便越恭敬,得福越多,这所谓“烧头香”。他们默
认以下的方式:得福的多少以烧香的早晚为正比例,得福不嫌多,故烧香不
怕早。一来二去,越提越早,反而晚了。(您说这多们费解。)于是便宜了
六月十八的一夜。
不知是谁的诗我忘怀了,只记得一句,可以想象从前西子湖的光景,这
是“三面云山一面城”。现在打桨于湖上的,却永无缘拜识了。云山是依然,
但濒湖女墙的影子那里去了?我们凝视东方,在白日只是成列的市窿,在黄
昏只是星星的灯火,虽亦不见得丑劣;但没出息的我总会时常去默想曾有这
么一带森严曲折颓败的雉堞,倒印于湖水的纹奁里。
从前既有城,即不能没有城门。滨湖之门自南而北凡三:曰清波,曰涌
金,曰钱塘,到了夜深,都要下锁的。烧香客人们既要赶得早,且要越早越
好,则不得不设法飞跨这三座门。他们的妙法不是爬城,不是学鸡叫,(这
多们下作而且险!)只是隔夜赶出城。那时城外荒荒凉凉的,没有湖滨聚英,
更别提西湖饭店新新旅馆之流了,于是只好作不夜之游,强颜与湖山结伴了。
好在天气既大热,又是好月亮,不会得受罪的。至于放放荷灯这种把戏,都
因为惯住城中的不甘清寂,才想出来的花头,未必真有什么雅趣。杭州人有
了西湖,乃老躲在城里,必要被官府(关城门)佛菩萨(做生日)两重返迫
着方始出来晃荡这一夜;这真是寒乞相之至了。拆了城依;日如此,我看还
是惰性难除罢,不见得是彻底发泄狂气呢。
我在杭州一住五年,却只过了一个六月十八夜;暑中往往他去,不是在
美国就是在北京。记得有一年上,正当六月十八的早晨我动身北去的,莹环
他们却在那晚上讨了一只疲惫的划子,在湖中飘泛了半晌。据说那晚的船很
破烂,游得也不畅快;但她既告我以游踪。毕竟使我愕然。
去年住在俞楼,真是躬逢其盛。是时和H 君一家还同住着。H 君平日兴
致是极好的,他的儿女们更渴望着这佳节。年年住居城中,与湖山究不免隔
膜,现在却移家湖上了。上一天先忙着到岳坟去定船。在平时泛月一度,约
费杖头资四五角,现在非三元不办了。到十八下午,我们商量着去到城市买
些零食,备嬉游时的咬嚼。我俩和Y、L 两小姐,背着夕阳,打桨悠悠然去。
归途车上白沙堤,则流水般的车儿马儿或先或后和我们同走。其时已黄
昏了。呀,湖楼附近竟成一小小的市集。楼外楼高悬着眩目的石油灯,酒人
已如蚁聚。小楼上下及楼前路畔,填溢着喧哗和繁热。夹道树下的小摊儿们,
啾啾唧唧在那边做买卖。如是直接于公园,行人来往,曾无闲歇。偏西一望,
从岳坟的灯火,瞥见人气的浮涌,与此地一般无二。这和平素萧萧的绿杨,
寂寂的明湖大相径庭了。我不自觉的动了孩子的兴奋。
饭很不得味的匆匆吃了,马上就想坐船。——但是不巧,来了一群女客,
须得尽先让她们耍子儿;我们惟有落后了。H 君是好静的,主张在西冷桥畔
露坐憩息着,到月上了再去荡桨。我们只得答应着;而且我们也没有船,大
家感着轻微的失意。
西冷桥畔依然冷冷清清的。我们坐了一会儿,听远处的萧鼓声,人的语
笑都迷蒙疏阔得很,顿遭逢一种凄寂,遇异我们先前所期待的了。偶然有两
三盏浮漾在湖面的荷灯飘近我们,弟弟妹妹们便说灯来了。我瞅着那伶愕摇
摆的神气,也实在可怜得很呢。后来有日本仁丹的广告船,一队一队,带着
成列的红灯笼,沉填的空大鼓,火龙般的在里湖外湖问穿走着,似乎抖散了
一堆寂寞。但不久映入水心的红意越宕越远越淡,我们以没有船赶它们不上,
更添许多无聊。——淡黄月已在东方涌起,天和水都微明了。我们的船尚在
渺茫中。
月儿渐高了,大家终于坐不住,一个一个的陆续溜回俞楼去。H 君因此
不高兴,也走回家。那边倒还是热闹的。看见许多灯,许多人影子,竟有归
来之感,我一身尽是俗骨罢?嚼着方才亲自买来的火腿,咸得很,乏味乏味!
幸而客人们不久散尽了,船儿重系于柳下,时候虽不早,我们还得下湖去。
我鼓舞起孩子的兴致来:“我们去。我们快去罢!”
红明的莲花飘流于银碧的夜波上,我们的划子追随着它们去。其实那时
的荷灯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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