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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散文-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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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瑰丽的景象;我忘掉了为这一次看到日出奇景而高兴,而喜悦,我却
进入一种庄严的思索,我在体会着“我们是早上六点钟的太阳”这一句诗那
最优美、最深刻的含意。
读书苦乐
杨绛
读书钻研学问,当然得下苦功夫。为应考试、为写论文、为求学位,大
概都得苦读。陶渊明好读书。如果他生于当今之世,要去考大学,或考研究
院,或考什么“托福儿”,难免会有些困难吧?我只愁他政治经济学不能及
格呢,这还不是因为他“不求甚解”。
我曾挨过几下“棍子”,说我读书“追求精神亨受”。我当时只好低头
认罪。我也承认自己确实不是苦读。不过,“乐在其中”并不等于追求享受。
这话可为知者言、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觉得读书好比串门儿——“隐身”的串门儿。要参见钦佩的老师或拜
谒有名的学者,不必事前打招呼求见,也不怕搅扰主人。翻开书面就闯进大
门,翻过几页就升堂入室,而且可以经常去,时刻去,如果不得要领,还可
以不辞而别,或者另找高明,和他对质。不问我们要拜见的主人注在国内国
外,不问他属于现代古代,不问他什么专业,不问他讲正经大道理或聊天说
笑,都可以挨近前去听个足够。我们可以恭恭敬敬旁听孔门弟子追述夫子遗
言,也不妨淘气地笑问“言必称‘亦曰仁义而已矣’的盂夫于”,他如果生
在我们同一个时代,会不会是一位马列主义老先生呀?我们可以在苏格拉底
临刑前守在他身边,听他和一位朋友谈话;也可以对斯多葛派伊匹克悌忒斯
(Epictitus)的《金玉良言》思考怀疑。我们可以倾听前朝列代的遗闻逸事,
也可以领教当代最奥妙的创新理论或有意惊人的故作高论。反正话不投机或
言不入耳,不妨抽身退场,甚至砰一下推上大门——就是说,拍地合上书面
——准也不会嗔怪。这是书以外的世界里难得的自由!
壶公悬挂的一把壶里,别有天地日月。每一本书一一不论小说、戏剧、
传记、游记、日记,以至散文诗词,都别有天地,别有日月星辰,而且还有
生存其间的人物。我们很不必巴巴地赶赴某地,花钱买门票去看些仿造的赝
品或“栩栩如生”的替身,只要翻开一页书,走入真境,遇见真人,就可以
亲亲切切地观赏一番。
说什么“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我们连脚底下地球的那一面都看
得见,而且顷刻可到。尽管古人把书说成“浩如烟海”,书的世界却是真正
的“天涯若比邻”,这活绝不是唯心的比拟。世界再大也没有阻隔。佛说“三
千大千世界”,可算大极了。书的境地呢,“现在界”还加上“过去界”,
也带上“未来界”,实在是包罗万象,贯通三界。而我们却可以足不出户,
在这里随意阅历,随时拜师求教。谁说读书人目光短浅,不通人情,不关心
世事呢!这里可得到丰富的经历,可认识各时各地、多种多样的人。经常在
书里“串门儿”,至少也可以脱去几分愚昧,多长几个心眼儿吧?我们看到
道貌岸然、满口豪言壮语的大人先生,不必气馁胆怯,因为他们本人家里尽
管没开放门户,没让人闯入,他们的亲友家我们总到过,认识他们虚架子后
面的真嘴脸。一次我乘汽车驰过巴黎赛纳河上宏伟的大桥,我看到了栖息在
大桥底下那群拣垃圾为生、盖报纸取暖的穷苦人。不是我眼睛能拐弯儿,只
因为我曾到那个地带去串过门儿啊。
可惜“串门”只能“隐身”,“隐”而犹存的“身”毕竟只是凡胎俗骨。
我们没有如来佛的慧眼,把人世间几千年积累的智慧一览无余,只好时刻记
住庄子“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的名言。我们只是朝生暮死的虫豸(还不是
孙大圣毫毛变成的蟭蟟虫儿),钻入书中世界,这边爬爬,那边停停,有时
遇到心仪的人,听到惬意的话,或者对心上悬挂的问题偶有所得,就好比开
了心窍,乐以忘言。这个“乐”和“追求享受”该不是一回事吧?
珍珠鸟
冯骥才
真好!朋友送我一对珍珠鸟。放在一个简易的竹条编成的笼子里,宠内
还有一卷干草,那是小鸟舒适又温暖的巢。
有人说,这是一种怕人的鸟。
我把它挂在窗前。那儿还有一盆异常茂盛的法国吊兰。我便用吊兰长长
的、串生着小绿叶的垂蔓蒙盖在鸟笼上,它们就像躲进深幽的丛林一样安全;
从中传出的笛儿般又细又亮的叫声,也就格外轻松自在了。
阳光从窗外射入,透过这里,吊兰那些无数指甲状的小叶,一半成了黑
影,一半被照透,如同碧玉;斑斑驳驳,生意葱宠。小鸟的影子就在这中间
隐约闪动,看不完整,有时连宠子也看不出,却见它们可爱的鲜红小嘴儿从
绿叶中伸出来。
我很少扒开叶蔓瞧它们,它们便渐渐敢伸出小脑袋瞅瞅我。我们就这样
一点点熟悉了。
三个月后,那一团愈发繁茂的绿蔓里边,发出一种尖细又娇嫩的鸣叫。
我猜到,是它们,有了雏儿。我呢?决不掀开叶片往里看,连添食加水时也
不睁大好奇的眼去惊动它们。过不多久,忽然有一个小脑袋从叶间探出来。
更小哟,雏儿!正是这个小家伙!
它小,就能轻易地由疏格的笼子钻出身。瞧,多么像它的母亲:红嘴红
脚,灰蓝色的毛,只是后背还没有生出珍珠似的圆圆的白点;它好肥,整个
身子好像一个蓬松的球儿。
起先,这小家伙只在笼子四周活动,随后就在屋里飞来飞去,一会儿落
在柜顶上,一会儿神气十足地站在书架上,啄着书背上那些大文豪的名字;
一会儿把灯绳撞得来回摇动,跟着跳到画框上去了。只要大鸟在宠里生气儿
地叫一声,它立即飞回笼里去。
我不管它。这样久了,打开窗子,它最多只在窗框上站一会儿,决不飞
出去。
渐渐它胆子大了,就落在我书桌上。
它先是离我较远,见我不去伤害它,便一点点挨近,然后蹦到我的杯于
上,俯下头来喝茶,再偏过脸瞧瞧我的反应。我只是微微一笑,依旧写东西,
它就放开胆子跑到稿纸上,绕着我的笔尖蹦来蹦去;跳动的小红爪子在纸上
发出嚓嚓响。
我不动声色地写,默默享受着这小家伙亲近的情意。这样,它完全放心
了。索性用那涂了蜡似的、角质的小红嘴,“嗒嗒”啄着我颤动的笔尖。我
用手抚一抚它细腻的绒毛,它也不怕,反而友好地啄两下我的手指。
有一次,它居然跳进我的空茶杯里,隔着透明光亮的玻璃瞅我。它不怕
我突然把杯口捂住。是的,我不会。
白天,它这样淘气地陪伴我;天色入暮,它就在父母的再三呼唤声中,
飞向笼子,扭动滚圆的身子,挤开那些绿叶钻进去。
有一天,我伏案写作时,它居然落到我的肩上。我手中的笔不觉停了,
生怕惊跑它。呆一会儿,扭头看,这小家伙竟扒在我的肩头睡着了,银灰色
的眼睑盖住眸子,小红脚刚好给胸脯上长长的绒毛盖住。我轻轻抬一抬肩,
它没醒,睡得好熟!还呷呷嘴,难道在做梦?
我笔尖一动,流泻下一时的感受:
信赖,往往创造出美好的境界。
1984 年1 月天津
弈人
贾平凹
在中国,十有六七的人识得棋理,随便于何时何地,偷得一闲,就人列
对方,汉楚分界,相士守城保帅,车马冲锋陷阵,小小棋盘之上,人皆成为
符号,一场厮杀就开始了。
一般人下棋,下下也就罢了,而十有三四者为棋迷。一日不下瘾发,二
日不下手痒,三日不下肉酒无味,四五日不下则坐卧不宁。所以以单位组织
的比赛项目最多,以个人名义邀请的更多。还有的棋迷常常是以棋会友,夜
半三更辗转不眠,便提了棋袋去敲某某的门。于是被访者披衣而起,挑灯夜
战。若那家妇人贤惠,便可怜得彻夜被当当棋子惊动,被腾腾香烟毒雾熏蒸;
若是泼悍角色,弈者就到厨房去,或蹴或爬,一边落子一边点烟,有将胡子
烧焦了的,有将烟拿反,火红的烟头塞入口里的。相传五十年代,有一对弈
者,因言论出格,双双划为右派遣返原籍,自此沦落天涯。二十四年后甲平
反回城,得悉乙也平反回城,甲便提了棋袋去乙家拜见,相见就对弈一个通
宵。
对弈者也还罢了,最不可理解的是观弈的,在城市,如北京、上海,何
等的大世界,或如偏远窄小的西宁、拉萨,夜一降临,街上行人稀少,那路
灯杆下必有一摊一摊围观下棋的。他们是些有家不归之人,亲善妻子儿女不
如亲善棋盘棋子,借公家的不掏电费的路灯,借夜晚不扣工资的时间,大摆
擂台。围观的一律伸长脖子(所以中国长脖子的人多!),双目圆睁,嘶声
叫嚷着自己的见解。弈者每走一步妙着,锐声叫好,若一步走坏,懊丧连天,
都企图垂帘听政。但往往弈者仰头看看,看见的都是长脖颈上的大喉结,没
有不上下活动的,大小红嘴白牙,皆在开合,唾沫就乱雨飞溅,于是笑笑,
坚不听从。不听则骂:臭棋!骂臭棋,弈者不应,大将风范,应者则是别的
观弈人,双方就各持己见,否定,否定之否定,最后变脸失色,口出秽言,
大打出手。西安有一中年人,夜里孩子有病,妇人让去医院开药,路过棋摊,
心里说:不看不看,脚却将至,不禁看了一眼,恰棋正走到难处,他就开始
指点,但指点不被采纳反被观弈者所讥,双双打了起来,口鼻出血。结果,
医院是去了,看病的不是儿子而是他。
在乡下,农人每每在田里劳作累了,赤脚出来,就于埂头对奔。那赫赫
红日当顶,头上各覆荷叶,杀一盘,甲赢乙输,乙输了乙不服,甲赢了欲再
赢,这棋就杀得一盘末了又复一盘。家中妇人儿女见爹不归,以为还在辛劳,
提饭罐前去三声四声喊不动,妇人说:“吃!”男人说:“能吃屌!有马在
守着怎么吃?!”孩子们最怕爹下棋,赢了会搂在怀里用胡楂扎脸,输了则
脸面黑封,动辄擂拳头。以致流传一个笑话,说是一孩子在家做作业,解释
“孔子曰? 。而已”,遂去问爹:“而已是什么?”爹下棋正输了,一挥手
说:“你娘的脚!”孩子就在作业本上写了:“孔子曰? 。你娘的脚!”
不论城市乡村,常见有一职业性之人,腰带上吊一棋袋,白发长须,一
脸刁钻古怪,在某处显眼地方,摆一残局。摆残局者,必是高手。来应战者,
走一步两步若路数不对,设主便道:“小子,你走吧,别下不了台!”败走
的,自然要在人家的一面白布上留下红指印,设主就抖着满是红指印的白布
四处张杨,以显其威。若来者一步两步对着路数,设主则一手牵了对方到一
旁,说:“师傅教我几手吧!”两人进酒铺坐喝,从此结为挚友。
能与这些设主成挚友的,大致有二种人,一类是小车司机。中国的小车
坐的都是官员,官员又不开车,常常开会或会友,一出车门,将车留下,将
司机也留下,或许这会开得没完没了,或许会友就在友人家用膳,酒醉半天
不醒,这司机就一直在车上等着,也便就有了时间潜心读棋书,看棋局了。
一类是退休的干部。在台上时日子万般红火,退休后冷落无比,就从此不饲
奸贼猫咪,宠养走狗,喜欢棋道,这棋艺就出奇地长进。
中国号称礼义之邦,人们做什么事都谦谦相让,你说他好,他偏说“不
行”,但偏有两处撕去虚伪,露了真相。一是喝酒,皆口言善饮,李太白的
“唯有饮者留其名”没有不记得的,分明醉如烂泥,口里还说:“我没有醉? 。
没醉? 。”倒在酒桌下了还是:“没? 。醉? 。醉!”另外就是下棋,从来
没有听过谁说自己棋艺不高,言论某某高手,必是:“他那臭棋篓子呗!”
所以老者对少者输了,会说:“我怎么去赢小子?!”男的输了女的,是“男
不跟女斗嘛!”找上门的赢了,主人要说:“你是客人呣 !”年龄相仿,地
位等同的,那又是:“好汉不赢头三盘呀!”
象棋属于国粹,但象棋远没围棋早,围棋渐渐成为高层次的人的雅事,
象棋却贵贱相宜,老幼咸宜,这似乎是个谜。围棋是不分名称的,棋子就是
棋子,一子就是一人,人可左右占位,围住就行,象棋有帅有车,有相有卒,
等级分明,各有限制。而中国的象棋代代不衰,恐怕是中国人太爱政治的缘
故儿吧?他们喜欢自己做将做帅,调车调马,贵人者,以再一次施展自己的
治国治天下的策略,平民者则作一种精神上的享受,以致词典上有了“眼观
全局,胸有韬略”之句。于是也就常有“××他能当官,让我去当,比他有
强不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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