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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散文-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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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胜利的凯歌。
你这东方的圣者,你这中国人文的有生命的纪念塔,你是只有中国才有
呀,一般人似乎也并不知道。
我到过日本,日本也有你,但你分明是日本的华侨,你侨居在日本大约
已有中国的文化侨居在日本的那样久远了吧。
你是真应该称为中国的国树的呀,我是喜欢你,我特别的喜欢你。
但也并不是因为你是中国的特产,我才特别的喜欢,是因为你美,你真,
你善。
你的株干是多么的端直,你的枝条是多么的蓬勃,你那折扇形的叶片是
多么的青翠,多么的莹洁,多么的精巧呀!
在暑天你为多少的庙字戴上了巍峨的云冠,你也为多少的劳苦人撑出了
清凉的华盖。
梧桐虽有你的端直而没有你的坚牢;
白杨虽有你的葱茏而没有你的庄重。
熏风会媚妩你,群乌时来为你欢歌;上帝百神——假如是有上帝百神,
我相信每当皓月流空,他们会在你脚下来聚会。
秋天到来,蝴蝶已经死了的时候,你的碧叶要翻成金黄,而且又会飞出
满园的蝴蝶。
你不是一位巧妙的魔术师吗?但你丝毫也没有令人掩鼻的那种的江湖气
息。
当你那解脱了一切,你那搓丫的枝干挺撑在太空中的时候,你对于寒风
霜雪毫不避易。
那是多么的嶙峋而又洒脱呀,恐怕自有佛法以来再也不曾产生过像你这
样的高僧。
你没有丝毫依阿取容的姿态,但你也并不荒伦;你的美德像音乐一样洋
溢八荒,但你也并不骄做;你的名讳似乎就是“超然”,你超在乎一切的草
木之上,你超在乎一切之上,但你并不隐遁。
你的果实不是可以滋养人,你的本质不是坚实的器材,就是你的落叶不
也是绝好的引火的燃料吗?
可是我真有点奇怪了:奇怪的是中国人似乎大家都忘记了你,而且忘记
得很久远,似乎是从古以来。
我在中国的经典中找不出你的名字,我很少看到中国的诗人咏赞你的
诗,也很少看到中国的画家描写你的画。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你是随中国文化以俱来的亘古的证人,你不也
是以为奇怪吗?
银杏,中国人是忘记了你呀,大家虽然都在吃你的白果,都喜欢吃你的
白果,但的确是忘记了你呀。
世间上也尽有不辨菽麦的人,但把你忘记得这样普遍,这样久远的例子,
从来也不曾有过。
真的啦,陪都不是首善之区吗?但我就很少看见你的影子;为什么遍街
都是洋槐,满园都是幽加里树呢?
我是怎样的思念你呀,银杏!我可希望你不要把中国忘记吧。
这事情是有点危险的,我怕你一不高兴,会从中国的地面上隐遁下去。
在中国的领空中会永远听不着你赞美生命的欢歌。
银杏,我真希望呀,希望中国人单为能更多吃你的白果,总有能更加爱
慕你的一天。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三日
(选自《波》,群益出版社一九四六年七月版)
没有秋虫的地方
叶绍钧
阶前看不见一茎绿草,窗外望不见一只蝴蝶,谁说是鹁鸽①箱里的生活,
鹁鸽未必这样趣味干燥呢。秋天来了,记忆就轻轻提示道:“凄凄切切的秋
虫又要响起来了。”可是一点影响也没有,邻舍儿啼人闹,弦歌杂作的深夜,
街上轮震石响,邪许并起的清晨,无论你靠着枕儿听,凭着窗沿听,甚至贴
着墙角听,总听不到一丝的秋虫的声息。并不是被那些欢乐的劳困的宏大的
清亮的声音掩没了,以致听不出来,乃是这里本没有秋虫这东西。呵,不容
留秋虫的地方!秋虫所不屑留的地方!
若是在鄙野的乡间,这时令满耳是虫声了。白天与夜间一样地安闲;一
切人物或动或静,都有自得之趣;嫩暖的阳光或者轻淡的云影覆盖在场上,
到夜呢,明耀的星月或者徐缓的凉风看守着整夜,在这境界这时间唯一的足
以撼动心情的就是虫儿们的合奏。它们高、低、宏、细、疾、徐、作、歇,
仿佛曾经过乐师的精心训练,所以这样地无可批评,踌躇满志。其实他们每
一个都是神妙的乐师;众妙毕集,各抒灵趣,哪有不成人间绝响的呢。虽然
这些虫声会引起劳人的感叹,秋士的伤怀,独客的微唱,思妇的低位;但是
这正是无上的美的境界,绝好的自然诗篇,不独是旁人最欢喜吟味的,就是
当境者也感受一种酸酸的麻麻的味道,这种味道在一方面是非常隽永的。
大概我们所薪求的不在于某种味道,只要时时有点儿味道尝尝,就自诩
为生活不空虚了。假若这味道是甜美的,我们固然含着笑意来体味它:若是
酸苦的,我们也要皱着眉头来辨尝它:这总比淡漠无味胜过百倍。我们以为
最难堪而亟欲逃避的,惟有这一个淡漠无味!
所以心如槁木不如工愁多感,迷蒙的醒不如热的梦,一口苦水胜于一盏
白汤,一场痛哭胜于哀乐两忘。但这里并不是说愉快乐观是要不得的,清健
的醒是不须求的,甜汤是罪恶的,狂笑是魔道的。这里只说有味总比淡漠远
胜罢了。
所以虫声终于是足系恋念的东西。又况劳人、秋士、独客、思妇以外还
有无量的人,他们当然也是酷嗜味道的,当这凉意微逗的时候,谁能不忆起
那妙美的秋之音乐?
可是没有,绝对没有!井底似的庭院,铅色的水门汀地,秋虫早已避去
惟恐不速了。而我们没有它们的翅膀与大腿,不能飞又不能跳,还是死守在
这里。想到“井底”与“铅色”,觉得象征的意味丰富极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三十一日作
① 鹁鸽,传书之鸽。
牵牛花
叶绍钧
手种牵牛花,接连有三四年了。水门汀地没法下种,种在十来个瓦盆里。
泥是今年又明年反复用着的,无从取得新的泥来加入。曾与铁路轨道旁种地
的那个北方人商量,愿出钱向他买一点儿,他不肯。
从城隍庙的花店里买了一包过磷酸骨粉,掺和在每一盆泥里,这算代替
了新泥。
瓦盆排列在墙脚,从墙头垂下十条麻线,每两条距离七八寸,让牵牛的
藤蔓缠绕上去。这是今年的新计划,往年是把瓦盆摆在三尺光景高的木架子
上的。这样,藤蔓很容易爬到了墙头;随后长出来的互相纠缠着,因自身的
重量倒垂下来,但末梢的嫩条便又蛇头一般仰起,向上伸,与别组的嫩条纠
缠,待不胜重量时重演那老把戏;因此墙头往往堆积着繁密的时和花,与墙
腰的部分不相称。今年从墙脚爬起,沿墙多了三尺光景的路程,或者会好一
点儿;而且,这就将有一垛完全是叶和花的墙。
藤蔓从两瓣子叶中间引伸出来以后,不到一个月功夫,爬得最快的几株
将要齐墙头了。每一个叶柄处生一个花蕾,像谷粒那么大,便转黄萎去。据
几年来的经验,知道起头的一批花蕾是开不出来的;到后来发育更见旺盛,
新的叶蔓比近根部的肥大,那时的花蕾才开得成。
今年的叶格外绿,绿得鲜明;又格外厚,仿佛丝绒剪成的。这自然是过
磷酸骨粉的功效。他日花开,可以推知将比往年的盛大。
但兴趣并不专在看花,种了这小东西,庭中就成为系人心情的所在,早
上才起,工毕回来,不觉总要在那里小立一会儿。那藤蔓缠着麻线卷上去,
嫩绿的头看似静止的,并不动弹;实际却无时不回旋向上,在先朝这边,停
一歇再看,它便朝那边了。前一晚只是绿豆般大一粒嫩头,早起看时,便已
透出二三寸长的新条,缀一两张长满细白绒毛的小叶干,叶柄处是仅能辨认
形状的小花蕾,而末梢又有了绿豆般大一粒嫩头。有时认着墙上的斑剥痕想,
明天未必便爬到那里吧;但出乎意外,明晨竟爬到了斑剥痕之上;好努力的
一夜功夫!“生之力”不可得见;在这样小立静观的当几,却默契了“生之
力”了。渐渐地,浑忘意想,复何言说,只呆对着这一墙绿叶。
即使没有花,兴趣未尝短少;何况他日花开,将比往年盛大呢。
故乡的野菜
周作人
我的故乡不止一个,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故乡对于我并没有什么
特别的情分,只因钓于斯游于斯的关系,朝夕会面,遂成相识,正如乡村里
的邻舍一样,虽然不是亲属,别后有时也要想念到他。我在浙东住过十几年,
南京东京都住过六年,这都是我的故乡;现在住在北京,于是北京就成了我
的家乡了。
日前我的妻往西单市场买菜回来,说起有养菜在那里卖着,我便想起浙
东的事来。莽菜是浙东人春天常吃的野菜,乡间不必说,就是城里只要有后
园的人家都可以随时采食,妇女小儿各拿一把剪刀一只“苗篮”,蹲在地上
搜寻,是一种有趣味的游戏的工作。那时小孩们唱道:“荠菜马兰头,姊姊
嫁在后门头。”后来马兰头有乡人拿来进城售卖了,但荠菜还是一种野菜,
须得自家去采。关于莽菜向来颇有风雅的传说,不过这似乎以吴地为主。《西
湖游览志》云:“三月三日男女皆戴荠菜花。谚云:三春戴莽花,桃李羞繁
华。”顾禄的《清嘉录》上亦说:“荠菜花俗呼野菜花,因谚有三月三蚂蚁
上灶山之语,三日人家皆以野菜花置灶陉上。以厌虫蚁。侵晨村童叫卖不绝。
或妇女簪髻上以祈清目,俗号眼亮花。”但浙东人却不很理会这些事情,只
是挑来做菜或炒年糕吃罢了。黄花麦果通称鼠曲草,系菊科植物,叶小,微
圆互生,表面有白毛,花黄色,簇生梢头。春天采嫩叶,捣烂去汁,和粉作
糕,称黄花麦果糕。小孩们有歌赞美之云:
黄花麦果韧结结,
关得大门自要吃:
半块拿弗出,一块自要吃。
清明前后扫墓时,有些人家——大约是保存古风的人家——用黄花麦果
作供,但不作饼状,做成小颗如指顶大,或细条如小指,以五六个作一攒,
名曰茧果,不知是什么意思,或因蚕上山时设祭,也用这种食品,故有是称,
亦未可知。自从十二三岁时外出不参与外祖家扫墓以后,不复见过茧果,近
来住在北京,也不再见黄花麦果的影子了。日本称作“御形”,与荠菜同为
春天的七草之一,也采来做点心用,状如艾饺,名曰“草饼”,春分前后多
食之,在北京也有,但是吃去总是日本风味,不复是儿时的黄花麦果糕了。
扫墓时候所常吃的还有一种野菜,俗名草紫,通称紫云英。农人在收获
后,播种田内,用作肥料,是一种很被贱视的植物,但采取嫩茎瀹食,味颇
鲜美,似豌豆苗。花紫红色,数十亩接连不断,一片锦绣,如铺着华美的地
毯,非常好看,而且花朵状若蝴蝶,又如鸡雏,尤为小孩所喜。问有白色的
花,相传可以治痢,很是珍重,但不易得。日本《徘句大辞典》云:“此草
与蒲公英同是习见的东西,从幼年时代便已熟识。在女人里边。不曾采过紫
云英的人,恐未必有吧。”中国古来没有花环,但紫云英的花球却是小孩常
玩的东西,这一层我还替那些小人们欣幸的。浙东扫墓用鼓吹,所以少年常
随了乐音去看“上坟船里的姣姣”;没有钱的人家虽没有鼓吹,但是船头上
篷窗下总露出些紫云英和杜鹃的花束,这也就是上坟船的确实的证据了。
十三年二月
(原载一九二四年四月五日《晨报副镌》)
苦雨
周作人
伏园兄:
北京近日多雨,你在长安道上不知也遇到否,想必能增你旅行的许多佳
趣。雨中旅行不一定是很愉快的,我以前在杭沪车上时常遇雨,每感困难,
所以我于火车的雨不能感到什么兴味,但卧在乌篷船里,静听打篷的雨声,
加上欸乃的橹声,以及“靠塘来,靠下去”的呼声,却是一种梦似的诗境。
倘若更大胆一点,仰卧在脚划小船内,冒雨夜行,更显出水乡住民的风趣,
虽然较为危险,一不小心,拙劣地转一个身,便要使船底朝天。二十多年前
往东浦吊先父的保姆之丧,归途遇暴风雨,一叶扁舟在白鹅似的波浪中间滚
过大树港,危险极也愉快极了。我大约还有好些“为鱼”时候——至少也是
断发文身时候的脾气,对于水颇感到亲近,不过北京的泥塘似的许多“海”
实在不很满意,这样的水没有也并不怎么可惜。你往“陕半天”去似乎要走
好两天的准沙漠路,在那时候倘若遇见风雨,大约是很舒服的,遥想你胡坐
骡车中,在大漠之上,大雨之下,喝着四打之内的汽水,悠然进行,可以算
是“不亦快哉”之一。但这只是我的空想,如诗人的理想一样地靠不住,或
者你在骡车中遇雨,很感困难,正在叫苦连天也未可知,这须等你回京后问
你再说了。
我住在北京,遇见这几天的雨,却叫我十分难过。北京向来少雨,所以
不但雨具不很完全,便是家屋构造,于防雨亦欠周密。除了真正富翁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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