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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散文-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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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投店歇夜,饭后洗了脚,带着三分酒意,大家团坐着,夏天摇着扇子,冬
天围着几块炭火,也因店老板一把水烟袋,而使得陌生的人们谈锋活泼,渐
渐的肺腑相见,严然成了最相知的老朋友。当然,在这些递传着吸烟的人们
之中,免不得有患疮疥肺痨和花柳病的;在他们客气的用手或帕子抹一抹嘴
头递过去时,那些手也许刚刚抠过脚丫,搔过癣疥,那帕子也许拭过汗擤过
鼻涕:但是全不相干,谁也不会介意这些的,你知道我们中国讲的原是精神
文明。
洋派的抽烟卷儿有这些妙用,有这些趣味与情致么?第一,它的制度过
于简单了便,出不了什么花样。你最多到市上买个象牙烟嘴自来取灯儿什么
的,但这多么枯索而没有意味;你从那些上面体味不到一点别人对于你的关
切与用心,以及一点人情的温暖。第二,你燃着一支短小的烟卷在手,任你
多大天才,也没手脚可做,最巧的也不过耍点小聪明喷几个烟圈儿,试想比
起托着水烟袋的那番韵味与风趣,何其幼稚可笑!第三,你只能独自个儿吸;
要敬朋友烟,你只能打开烟盒,让他自己另取一支。若像某些中国人所做的,
把一支烟吸过几口,又递给别人,或是从别人嘴上取过来,衔到自己嘴里,
那叫旁人看着可真不顺眼。如此,你和朋友叙晤,你吸你的,他吸他的,彼
此之间表示一种意思,是他嫌恶你,你也嫌恶他,显见出心的距离,精神的
隔阂。你们纵是交谊很深,正谈着知心的话,也好像在接洽事物,交涉条件
或谈判什么买卖,看来没有温厚亲贴的情感可言。
是的,精神文明,家长统治,家族本位制度,闲散的艺术化生活,是我
们这个古老农业民族生活文化的特质;我们从吸水烟的这件事上,已经看了
出来。这和以西洋工业文化为背景的烟卷儿——它所表现的特性是:物质文
明,个人或社会本位制度,紧张的力讲效率的科学化生活,是全然不同的。
我不禁大大悲哀起来。因为我想到目前内在与外在的生活,已不能与吸
水烟相协调。我自己必须劳动,唯劳动给我喜悦。可是,上讲堂,伏案写字,
外出散步,固然不能托着水烟袋,即在读书看报时,我也定会感觉很大的不
便。而且,不幸我的脑子又不可抵拒地染上了一些西洋色彩,拿着水烟在手,
我只意味到自己的丑,迂腐,老气横秋,我已不能领会玩味出什么韵调和情
致。至于同别人递传着烟袋,不生嫌恶之心,而享受或欣赏其中的温情与风
趣,那我更办不到。再说,我有的只是个简单的小家庭,既没妾,也不能有
婢。我的孩子平日在学校读书;我的女人除为平价米去办公而外,还得操作
家事。他们不但不会,没空,并且无心为我整备烟具,即在我自己,也不可
能从这上面意识到感受到什么快乐幸福,像从前那些老爷太太们所能的。若
叫我亲手来料理,我将不胜其忙而且烦。本是享乐的事,变成了苦役;那我
倒宁愿把烟戒绝,不受这个罪!
客观形势已成过去,必要的条件也不再存在,而我还带着怀旧的欣喜之
情,托着这把陋劣的,徒具形式的竹子烟袋吸着,我骤然发觉到:这简直是
一个极大的讽嘲!我有点毛骨悚然,连忙丢开了烟袋。
“不行,不行,我不吸这个。”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因为我要在世界上立足,我要活!”我乱七八糟的答。
“那是怎么讲,你?”她吃惊地望着我。
“总而言之,我还是得抽烟卷儿,而且不要磁器口的那等蹩脚货!”
白杨礼赞
茅盾
白杨树实在不是平凡的,我赞美白杨树!
当汽车在望不到边际的高原上奔驰,扑入你的视野的,是黄绿错综的一
条大毯子;黄的,那是土,未开垦的处女土,几百万年前由伟大的自然力所
堆积成功的黄土高原的外壳;绿的呢,是人类劳力战胜自然的成果,是麦田,
和风吹送,翻起了一轮一轮的绿波——这时你会真心佩服昔人所造的两个字
“麦浪”,若不是妙手偶得,便确是经过锤炼的语言的精华。黄与绿主宰着,
无边无垠,坦荡如砥,这时如果不是宛若并肩的远山的连峰提醒了你(这些
山峰凭你的肉眼来判断,就知道是在你脚底下的),你会忘记了汽车是在高
原上行驶,这时你涌起来的感想也许是“雄壮”,也许是“伟大”,诸如此
类的形容词,然而同时你的眼睛也许觉得有点倦怠,你对当前的“雄壮”或
“伟大”闭了眼,而另一种味儿在你心头潜滋暗长了——“单调”!可不是,
单调,有一点儿罢?
然而刹那间,要是你猛抬眼看见了前面远远地有一排——不,或者甚至
只是三五株,一二株,傲然地耸立,像哨兵似的树木的话,那你的恹恹欲睡
的情绪又将如何?我那时是惊奇地叫了一声的!
那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不是平凡的一种树!
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于,笔直的枝。它的干呢,通常是丈把
高,像是加以人工似的,一丈以内,绝无旁枝;它所有的桠枝呢,一律向上,
而且紧紧靠拢,也像是加以人工似的,成为一束,绝无横斜逸出;它的宽大
的叶子也是片片向上,几乎没有斜生的,更不用说倒垂了;它的皮,光滑而
有银色的晕圈,微微泛出淡青色。这是虽在北方的风雪的压迫下却保持着倔
强挺立的一种树!哪怕只有碗来粗细罢,它却努力向上发展,高到丈许,二
丈,参天耸立,不折不挠,对抗着西北风。
这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决不是平凡的树!
它没有婆娑的姿态,没有屈曲盘旋的虬枝,也许你要说它不美丽,——
如果美是专指“婆娑”或“横斜逸出”之类而言,那么白杨树算不得树中的
好女子;但是它却是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
的坚强不屈与挺拔,它是树中的伟丈夫!当你在积雪初融的高原上走过,看
见平坦的大地上傲然挺立这么一株或一排白杨树,难道你觉得树只是树,难
道你就不想到它的朴质,严肃,坚强不屈,至少也象征了北方的农民;难道
你竟一点也不联想到,在敌后的广大土地上,到处有坚强不屈,就像这白杨
树一样傲然挺立的守卫他们家乡的哨兵!难道你又不更远一点想到这样枝枝
叶叶靠紧团结,力求上进的白杨树,宛然象征了今天在华北平原纵横决荡用
血写出新中国历史的那种精神和意志。
白杨不是平凡的树。它在西北极普遍,不被人重视,就跟北方农民相似;
它有极强的生命力,磨折不了,压迫不倒,也跟北方的农民相似。我赞美白
杨树,就因为它不但象征了北方的农民,尤其象征了今天我们民族解放斗争
中所不可缺的朴质,坚强,以及力求上进的精神。
让那些看不起民众,贱视民众,顽固的倒退的人们去赞美那贵族化的楠
木(那也是直干秀颀的),去鄙视这极常见,极易生长的白杨罢,但是我要
高声赞美白杨树!
茶花赋
杨朔
久在异国他乡,有时难免要怀念祖国的。怀念极了,我也曾想:要能画
一幅画儿,画出祖国的面貌特色,时刻挂在眼前,有多好。我把这心思去跟
一位擅长丹青的同志商量,求她画,她说:“这可是个难题,画什么呢?画
点零山碎水,一人一物,都不行,再说,颜色也难调,你就是调尽五颜六色,
又怎么画得出祖国的面貌?”我想了想,也是,就搁下这桩心思。
今年二月,我从海外回来,一脚踏进昆明,心都醉了。我是北方人,论
季节,北方也许正是搅天风雪,水瘦山寒,云南的春天却脚步几勤,来得快,
到处早像催生婆似的正在催动花事。
花事最盛的去处数着西山华亭寺。不到寺门,远远就闻见一股细细的清
香,直渗进人的心肺。这是梅花,有红梅、白梅、绿梅,还有朱砂梅,一树
一树的,每一树梅花都是一首诗。白玉兰花略微有点儿残,娇黄的迎春却正
当时,那一片春色啊,比起滇池的水来不知还要深多少倍。
究其实这还不是最深的春色。且请看那一树,齐着华亭寺的廊檐一般高,
油光碧绿的树叶中间托出千百朵重瓣的大花,那样红艳,每朵花都像一团烧
得正旺的火焰。这就是有名的茶花。不见茶花,你是不容易懂得“春深似海”
这句诗的妙处的。
想看茶花,正是好时候。我游过华亭寺,又冒着星星点点细雨游了一次
黑龙潭,这都是看茶花的名胜地方。原以为茶花一定很少见,不想在游历当
中,时时望见竹篱茅屋旁边会闪出一枝猩红的花来。听朋友说:“这不算稀
奇。要是在大理,差不多家家户户都养茶花,花期一到,各样品种的花儿争
奇斗艳,那才美呢。”
我不觉对着茶花沉吟起来。茶花是美啊。凡是生活中美的事物都是劳动
创造的。是谁白天黑夜,积年累月,拿自己的汗水浇着花,像抚育自已儿女
一样抚育着花秧,终于培养出这样绝色的好花?应该感谢那为我们美化生活
的人。
普之仁就是这样一个能工巧匠,我在翠湖边上会到他。翠湖的茶花多,
开得也好,红彤彤的一大片,简直就是那一段彩云落到湖岸上。普之仁领我
穿着茶花走,指点着告诉我这叫大玛瑙,那叫雪狮子;这是蝶翅,那是大紫
袍? 。名目花色多得很。后来他攀着一棵茶树的小干枝说:“这叫童子面,
花期迟,刚打骨朵,开起来颜色深红,倒是最好看的。”
我就问:“古语说:看花容易栽花难——栽培茶花一定也很难吧?”
普之仁答道:“不很难,也不容易。茶花这东西有点特性,水壤气候,
事事都得细心。又怕风,又怕晒,最喜欢半阴半阳,顶讨厌的是虫子。有一
种钻心虫,钻进一条去,花就死了。一年四季,不知得操多少心呢。”
我又问道:“一棵茶花活不长吧?”
普之仁说:“活的可长啦。华亭寺有棵松子鳞,是明朝的,五百多年了,
一开花,能开一千多朵。”
我不觉噢了一声:想不到华亭寺见的那棵茶花来历这样大。
普之仁误会我的意思,赶紧说:“你不信么?大理地面还有一棵更老的
呢,听老人讲,上千年了,开起花来、满树数不清数,都叫万朵茶。树干子
那样粗,几个人都搂不过来。”说着他伸出两臂,做个搂抱的姿势。
我热切地望着他的手,那双手满是茧子,沾着新鲜的泥土。我又望着他
的脸,他的眼角刻着很深的皱纹,不必多问他的身世;猜得出他是个曾经忧
患的中年人。如果他离开你,走进人丛里去,立刻便消逝了,再也不容易寻
到他——他就是这样一个极其普通的劳动者。然而正是这样的人,整月整年;
劳心劳力,拿出全部精力培植着花木,美化我们的生活。美就是这样创造出
来的。
正在这时,恰巧有一群小孩也来看茶花,一个个仰着鲜红的小脸,甜蜜
蜜地笑着,唧唧喳喳叫个不休。
我说:“童子面茶花开了。”
普之仁愣了愣,立时省悟过来,笑着说:“真的呢,再没有比这种童子
面更好看的茶花了。”
一个念头忽然跳进我的脑子,我得到一幅画的构思。如果用最浓最艳的
朱红,画一大朵含露乍开的童子面茶花,岂不正可以象征着祖国的面貌?我
把这个简单的构思记下来,寄给远在国外的那位丹青能手,也许她肯再斟酌
一番,为我画一幅画几吧。
荔枝蜜
杨朔
花鸟草虫,凡是上得画的,那原物往往也叫人喜爱。蜜蜂是画家的爱物,
我却总不大喜欢。说起来可笑。孩子时候,有一回上树掐海棠花,不想叫蜜
蜂螫了一下,痛得我差点儿跌下来。大人告诉我说:蜜蜂轻易不螫人,准是
误以为你要伤害它,才螫。一螫,它自己耗尽生命,也活不久了。我听了,
觉得那蜜蜂可怜,原谅它了。可是从此以后,每逢看见蜜蜂,感情上疙疙瘩
瘩的,总不怎么舒服。
今年四月,我到广东从化温泉小住了几天。四围是山,怀里抱着一潭春
水,那又浓又翠的景色,简直是一幅青绿山水画。刚去的当晚,是个阴天,
偶尔倚着楼窗一望:奇怪啊,怎么楼前凭空涌起那么多黑黝黝的小山,一重
一重的,起伏不断。记得楼前是一片比较平坦的园林,不是山。这到底是什
么幻景呢?赶到天明一看,忍不住笑了。原来是满野的荔枝树,一棵连一棵,
每棵的叶子都密得不透缝,黑夜看去,可不就像小山似的。
荔枝也许是世上最鲜最美的水果。苏东坡写过这样的诗句:“日啖荔枝
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可见荔枝的妙处。偏偏我来的不是时候,满树
刚开着浅黄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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