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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号,”她尖叫道。“一点儿也不错。小伙子, on me dit, que vous a vez pris froid。法文:听说你受凉了。I hear, you have caught a cold。英文,意义同上。看来您伤风了?此句原文是用不合标准的俄语讲的。米伦东克小姐接连用三种语言表达同一个概念,无非是在汉斯·卡斯托尔普面前卖弄自己的才学。我听说您受凉了?我该用哪种语言跟您谈话较好?哦,我明白了,还是用德语吧。哎,您是来探望年纪轻轻的齐姆森的,我已看出来了。我得上手术室去。有一个病人要用氯仿麻醉,刚才他还吃过菜豆色拉哩。要是哪儿我的眼睛没有照顾到……喂,您这小伙子,您想在这儿染上感冒吗?”
这位世世代代是贵族的女人居然用这样的方式对他说话,他不禁怔得目瞪口呆。她说话时口齿含糊不清,还焦躁不安地摇头摆脑,同时翘起鼻子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仿佛关在囚笼里的猛禽想觅食似的。她的右手满是雀斑,四个指头捏成一团,大拇指则往上翘起,拇指跟手腕一起在他眼前直摇晃,似乎想说:“快些,快些,快些!我说什么话您别听,您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不然我得走了!”她年纪约莫四十开外,身材瘦小,没有风度,穿的是一件系有皮带的围裙式的白大褂,胸口悬着一枚石榴石十字架。从她的护士帽下,露出了一丝丝稀疏的红头发。她的眼睛蓝得像水一样,眼皮有些红肿;一只眼睛的眼角还多余地生了一个发展到晚期的“麦粒肿”。她的目光游移不定,鼻子朝天,嘴巴长得像青蛙似的,下唇突出,而且有些歪斜,说话时就像铲子那样翕动起来。汉斯·卡斯托尔普天生是与人为善的,现在他怀着谦逊、耐心和充满信任的友好心情凝望着她。
温度表(3)
“那么您患的是哪一种感冒呀?”护士长又一次问他,两只眼睛直瞅着汉斯,仿佛想看透对方的内心似的,但结果眼光却歪到一边去了。“咱们是不喜欢这种感冒的。您常常感冒吗?您表哥不是也常常感冒吗?您多大年纪了?二十四岁吧?看来差不多。
那么您现在到这儿山上来,就这样感冒了?咱们这里不该谈说什么感冒的,尊敬的小伙子;这是山下人在胡扯。(她从嘴角吐出“胡扯”这个词时,模样儿怪里怪气,也非常可憎,下唇像铲子那样把这个词硬迸出来。)我敢说,您得上了顶呱呱的气管炎,这个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时她又奇怪地企图凝神直愣愣望汉斯的眼睛,但结果又告失败。“不过气管炎可不是受凉引起的,而是感染的结果,人们很容易染上。现在的问题仅仅在于是不是存在着无害的感染,或不是那么无害的感染,别的一切都是胡扯。”
(她又说起令人毛骨悚然的“胡扯”来了!)“您感染到的那种气管炎,无害的可能性比较大。”她一面说,一面用她那发展到晚期的麦粒肿眼睛看着他。他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这里给您些抗菌剂,也许对您有用。”于是她从腰带间悬着的黑皮袋里取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桌上。这是福马明特治疗感冒之类的药品。。“可是您看上去很亢奋,好像有热度。”她仍目不转睛地瞅着他的脸,但眼睛总是斜向一边。“您量过体温吗?”
他回答说没有量过。
“为什么不量呢?”她问,那下半片歪斜地牵动着的嘴唇似乎悬浮在空中……
他不出声了。这位好青年年纪还轻,还保持在学青年沉默寡言的习惯。这类青年往往呆在长椅上什么也不懂,只是不吱一声。
“那么您从来没有量过?”
“护士长,量过的,不过是在发寒热的时候才量。”
“小伙子,量体温的目的,首先是要弄明白是不是真的有热度。现在照您看来,您是没有热度喽?”
“这个我可说不准,护士长。有没有寒热,我几乎辨别不出来。我上山以后,就一直觉得有点儿热,也有点儿冷。”
“啊哈。那么您的体温表在哪儿呢?”
“我手头没有,护士长。我用它干吗。我上这儿只是来探望病人的,我好端端的又没有病。”
“胡扯!因为您没有病,才叫我来看您吗?”
“不,”他彬彬有礼地笑了。“只是因为我有点儿……”
“受凉呗。这类受凉,咱们这儿是司空见惯的。这里!”她一面说,一面又去掏衣袋,结果摸出两只长长的小皮盒,一只红色,一只黑色。她把它们一古脑儿放在桌上。“这个价钱是三法郎零五十,另一个值五法郎。五法郎那只质地当然好一些。要是您好好使用,够您用一辈子呐。”
他笑吟吟地从桌上拿起那只红色的小盒,把它打开。玻璃器皿像一件贵重的装饰品那样,端端正正地嵌在天鹅绒衬垫的凹槽里。刻度都用红颜色作标记,十分之一的分度则用黑线标出。数字是红色的,下面又尖又细的一端则亮晶晶地注满了水银。水银柱冷冰冰的,度数很低,远远在动物的正常体温之下。汉斯·卡斯托尔普懂得,像他那样有声望的人应当走哪一步棋子。
“我买这只,”他说,对另一只连瞟也不瞟上一眼,“就是五法郎的那只体温表。我该马上向您……”
“说了算数!”护士长尖起嗓子说,“购买顶用的东西,本来是不该吝啬的!不用急急忙忙付钱,咱们会记账的。您把表还给我,咱们再让度数低些,把水银甩到下面去,嗯,”说着就取下汉斯手中的体温表,在空中一连挥了几下,使水银柱一直低到三十五度以下。“它又会升高的,又会冉冉上升的,那水银呀!”她说。“这回儿您懂得它的妙处了!不知您可知道,咱们这里是怎么搞这个玩意儿的?只要把它放在您可贵的舌头底下,七分钟就行了,一天量四次,再把您那珍贵的嘴唇紧紧闭上。再见吧,小伙子!但愿结果称心如意!”于是她走出了房间。
汉斯·卡斯托尔普鞠躬如仪地送她出门后,站在桌子旁,呆望着她的影子消失处的房门,然后再看看她留下的体温表。“米伦东克护士长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暗自想。“塞塔姆布里尼不喜欢她,这也难怪,她确实叫人看不顺眼。麦粒肿可真不雅观,好在她脸上并不经常长着。可她为什么老是叫我‘小伙子’,而且当中还夹一个‘S’此字的标准拼法,字母中间不应有一个“S”。小伙子的原文理应为Menschenkind,但护士长读成了Menschenskind。?这真太随便,也太古怪了。何况她又卖给我一支体温表,她的袋里经常放着一两支。其实这里到处都有卖,每家商店都有,哪怕您意想不到的地方也弄得到,约阿希姆曾对我说过。可这样一来,我不用动脑筋去采办了,它自动送上门来啦。”他把那小巧玲珑的仪器从盒子里取出,细细观察一回,接着在房内好几次踱来踱去,显得焦躁不安。他的心房怦怦直跳。他往敞开着的阳台门张望,然后向房门走去,很想去找约阿希姆谈谈,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依旧在桌子边站着。这时他清了清喉咙,听听自己的声音是不是沙哑了。过后他咳嗽一声。“真的,我现在倒一定要弄个清楚,我是不是因伤风发了寒热,”他说着就迅速把体温表放到嘴里,把水银头的一端放在舌头下,这样,体温表就从他的两片嘴唇间斜斜地往上翘起。他闭住嘴唇,不让外界空气进入。接着他看看手表,时间是九点半过六分。他静待七分钟的时间过去。
“每一秒钟的时间不算太长,”他想,“也不算太短。山上的人们也好,山下的人们也好,都应当信得过我。他们总不必给我换一支‘哑姐妹’,像塞塔姆布里尼说的奥蒂丽·克奈弗那样。”他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用舌头把温度表压在下面。
时间悄悄流逝,这一段时间似乎长得无穷无尽。他看看表上的指针,原来只过去两分钟半,而他却担心七分钟时间已经过了。他做了无数的事:把房里的许多物件一忽儿拿起,一忽儿放下,再走到阳台上,不让表哥注意到他。他眺望风景,眺望山谷。现在他对这里的所有景物都已十分熟悉了,不论是这里的角峰、山脊和峭壁,不论是“布雷门伯尔”左边突出的侧翼也好——它的山脊陡峭地向下方倾斜,而其侧面都长满了高高低低的野树杂草,山脉则在右方形成,而它们的名字汉斯也像别人一样熟悉——他都了如指掌。此外还有阿尔泰因峭壁,它从这里看来仿佛从南面把山谷团团围住。它往下眺望花园里的小径和花坛、山洞以及银色的枞树;倾听病人作治疗的休息室里发出的低语声,然后回到房里,把嘴里的温度表位置调整好,再挪动一下胳膊,让手腕上的袖子甩开,于是把前臂弯到脸前。他几经磨难及周折,一会儿东推西撞,一会儿又跺足踏步,才好容易把六分钟光阴打发过去。于是他站在房间中央,让自己昏昏然陷入梦境,并听凭自己胡思乱想,这样,他剩下的最后一分钟也就不知不觉地溜走了。他再把胳膊一挥,发现一分钟时间又偷偷地逝去。这时第八分钟却已过去了三分之一。当时他想:至于结果如何,我可满不在乎——一面想,一面把体温表从嘴里抽出,茫然不知所措地凝视着这支表。
温度表(4)
表上的示度究竟如何,他一下子可搞不清楚。光线射在温度计扁圆形的玻璃管上,水银的亮光也随着玻璃的反射时隐时现,闪耀不定。水银柱一忽儿升得高高的,一忽儿又无影无踪。他想把这支表凑近眼睛,转过来掉过去,但怎么也看不清。最后他侥幸地转动一下,里面的度数忽然清晰可见。他把表紧紧握住,想急于了解其中底细。事实上,水银已经膨胀起来,而且膨胀得很厉害,水银柱已升得相当高,它已经超出身体的常温好几格。汉斯·卡斯托尔普的体温是三十七点六度。
在大白天,在上午十点到十点半之间居然有三十七点六度的体温,这确实太高了,算得上有“热度”。这是感染引起的热度(他是很容易受到这种感染的),他自问三十七点六度究竟是哪种性质的感染。约阿希姆的热度不会再高,山上任何人也不会再高,除非是重病号和禁止起床、奄奄一息的病人。不论是打人工气胸的克莱费尔特,还是……还是肖夏太太,体温也不会再高。当然,他的情况跟别人不一样,他只是“伤风发热”,像山下人们常说的那样。不过也很难把两者严格区别开来。汉斯·卡斯托尔普怀疑这几分寒热是不是受凉以后才有。他刚上山时,顾问大夫就建议他同水银温度计打交道,结果没有听从,现在他不由懊悔起来。现在可以看出,大夫的建议很有道理,而塞塔姆布里尼对此嗤之以鼻,倒是极不公正的。塞塔姆布里尼这人三句不离本行,说来说去无非是共和国以及所谓“优美的文体”。汉斯·卡斯托尔普看不起共和国和“优美的文体”之类,他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细看体温表的度数,由于光线刺眼,度数好几次显得模糊不清。于是他只得费劲地把这个用具翻来转去,让度数再次出现。它仍是三十七点六度,而且是在早上!
他异常激动。他手里握着体温表,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三次。不过这一回他是平握着的,免得竖向摆动时会出毛病。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盥洗台上,暂且带着大衣和毛毯去作仰卧疗法。他一坐下来,就按照以前学会的方法把毯子披在身上。他熟练地先把身体的两侧一一裹住,再从下面包紧,于是静静地躺着,等待着第二次早点和约阿希姆的来到。他有时微笑起来,仿佛对某个人在笑。他胸部不时一起一伏,而且不安地颤动;为了气管黏膜发炎,还忍不住连连咳嗽。
当十一点钟约阿希姆听到打锣声走到汉斯房里,叫他一起用第二次早膳时,他看到他依旧躺着。
“怎么啦?”他走到对方的卧椅边惊异地问。
汉斯·卡斯托尔普一时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坐在他的前面。过一会儿他才答道:
“报告最新消息,我有点儿体温。”
“这是什么意思?”约阿希姆问。“你感到自己有寒热吗?”汉斯·卡斯托尔普回答之前又让对方等待片刻,然后懒洋洋地说。
“寒热嘛,亲爱的,我早已感觉到了,上山后一直是这样。不过这不仅仅是主观的感觉,而是确凿的事实。我已量过体温了。”“你已量过了?用什么量的?”约阿希姆惊叫起来。
“当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