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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青和国叔相互看了一眼,田青问白歌,“白叔叔,他们能来吗?”
白歌点点头说,“会来的,在他们的辖区内出了像赵光头这样的败类,这是他们的耻辱,他们不来行吗?”白歌心想,我是中央文革军事领导小组的副组长,又是林副主席的红人,甭说是一县革委会主任,就是省革委会主任我也调得动。当然,这些详情田青和国叔他们哪里知道,白歌也不便细说。
国叔心情有些紧张,他知道赵光头有个亲叔叔在县革委会当副主任,你要整他侄子,他能袖手不管吗?
白歌说,“你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他要真得那样做,他这个县革委会副主任就要犯大错误,到时候不吃枪子才怪呢。”说到这儿,白歌环视了一下这间简陋的小屋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叹了口气说,“这次来我打算为你们干几件事,头一件就是要除掉赵光头这个人,这东西太可恶了。第二件事由部队和地方出面,给你们盖几间像样的房子,这小破屋怎么能住人呢。还有……”白歌停顿了一下,走到柜前仔细端详着相框里红叶的照片,动情地对田青说,“真没想到你母亲被迫害成这个样子,她竟连我这么个老战友都认不出来了…看样子,她得的是精神分裂症,不知你们给她治疗过没有?”
田青说,“在县里治疗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大字报的事又遭到了赵光头这伙人的毒打和……就疯成了这个样子,还多亏了国叔对母亲的关心和平时的治疗,要不,我们一家可怎么活呢?”
关于国叔的为人,在车上他听田青说过,心地善良,是个扶危济困的好人,白歌打心眼里敬佩。瞧着眼前这位质朴而文静的国叔,他投过几多感激的目光。
国叔觉得很不好意思,他说,“我只是尽了一个赤脚医生的责任,再说我和田青又是当家子,他们有难,我能看着不管吗?不过说句实话,这种病在县里很难治好的,除非去大医院……”白歌打断国叔的话说,“我要做得这第三件事就是接红叶到北京解放军总医院治病,不知你们同意不同意?”
第二部分 文革第一枪(48)
这当然是打着灯笼都没法找的好事。田青感激得热泪盈眶,国叔也高兴地说,“谢谢,太谢谢了,这么一来,田震嫂子就有希望了。”
刚说到这,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紧接着就是几声喇叭的鸣叫,白歌知道,县里的人来了。田青和国叔慌得站起来想出去看看,白歌说,“你俩尽管坐好,呆会儿他们来了,不要答理他们,我让你们说时你们要大胆地说,越详细越好,不要怕。”正说着,副官进来了,“报告首长,这个县的主要领导及公安局长都来了,请指示。”
白歌说,“叫他们进来!”
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多钟了,日头像个火球还在燃烧,偶尔有风袭来,仍然无有凉意。敝庄的老百姓听说田青家来了好多大官,闹不清出了什么事,都跑到这来瞧热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约有一二百口人,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地顶着烈日站在不远处观看。两个手持冲锋枪的士兵威严地守住田青家的门口,使他们不敢贸然靠近半步。县革委会主任、公安局长作为方圆几百里的泱泱大县的重要人物,平时喝五吆六,呼风唤雨惯了,今儿个走进这个场面还真有些反感。他们不清楚敝庄发生了什么事,副官请他们时,只说有位中央来的首长找他们谈话,谈啥内容副官没有透露。县革委会主任看过白歌的证件“中央文革军事领导小组副组长、沈阳军区副司令员”的头衔叫人诚惶诚恐,他仿佛在哪儿看过“白歌”这个名字,对哩,是在报纸上,到底是人民日报还是解放军报他记不清了。不过,现在看来,这个白歌确实是个大人物,还须小心才是。县革委会副主任赵有权和他想得不同。这个赵主任是公社武装部长赵光头的亲叔叔,长着一颗圆脑袋,一对圆眼睛和一个圆鼻子,有点儿像猫科动物,人们背地里叫他“猫科”。“猫科”发迹前曾是天津地区某厂保卫科干事,文革开始时因首闯地委大院,砸伤两位走资派而闻名,后被提拔为百草洼县革委会副主任,成了百草洼一带的土皇上,连县革委会主任都怕他三分。“猫科”最拿手也最令上边满意的就是抓阶级斗争。整地富反坏右整得就像老鼠见了猫,再横再刁再狡猾的阶级敌人,只要一到了他手里,没有一个不瘫软在地哭爹喊妈的。“猫科”整人有三件宝,锥子扎、冰上跪、摔麻包儿。敝庄的大地主赵富来就是用锥子扎死的。当时“猫科”在敝庄蹲点搞斗批改,可恨赵富来这家伙软磨硬抗,刁钻奸滑,不老老实实向群众交待罪行。“猫科”气坏了,这天晚上,他让每个革命群众都带上一把锥子,自个儿也在袖筒里藏了一把。批斗会开始时,赵富来还像往常一样不是耍嘴皮子,就是缄口不言,根本不把这位县里的大官放在眼里。这就是赵富来不对了,你是阶级敌人,你过去骑在贫下中农头上作威作福,现在你不承认罪恶还成?“扎!”“猫科”一声令下,革命群众百锥齐发,可怜赵富来这小子从头到脚扎成了一个大刺猬……这件事至今提起来使人毛骨悚然,可那个年代就这个德行。
第二部分 文革第一枪(49)
百草洼地势洼,素有锅底之称,雨水大的年头洼里就涝了,到了冬季就结了厚厚的冰。“猫科”就在这冰上琢磨出了一种“跪冰”的土刑法。“猫科”的家乡离县城不过四、五里,解放前曾发生过地主还乡团杀害革命干部和无辜群众三十余人的惨案,“猫科”的爷爷就死在还乡团头子赵阎王的刀下。尽管赵阎王在肃反期间早已被镇压,但留在“猫科”的脑海里仍是一团黑色的记忆。爷爷血淋淋的人头,老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这个时候他就想起了“父债子还”这句古语。“妈那个×的,叫赵阎王的后代也尝尝咱贫下中农的厉害。”于是,到了每年喝腊八粥的这一天,也就是他爷爷的祭日,“猫科”就把赵阎王的孙子和村里的黑五类们都统统赶到大洼里,然后光着下身挨个儿跪在零下三十多摄氏度的冰上,任凭凛冽的寒风在空旷无遮拦的百草洼里呼啸和肆虐。“猫科”和侄子赵光头率领着一批荷枪实弹的基干民兵,戴着狗皮翻毛大衣在旁边监视着,只要有哪一个耐不住寒冷而想逃跑的,捉住就往死里打,有好几个被打得终生残废。没有挨打的也冻僵了身子,落得个下肢瘫痪……后来省里知道了这件事,说有悖党的政策,再胡搞下去谁出人命谁负责。“猫科”这才停止了。
其实“猫科”对付走资派王长锁的摔麻包比这个更残忍。王长锁是百草洼的老县委书记,在“猫科”看来,这老家伙才顽固呢。甭管大会批小会斗,锥子扎、皮带抽,他都不在乎,真是个蒸不熟煮不烂软硬不吃的主儿。在一次批斗会上,“猫科”要王长锁老实交待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恶活动。
王长锁说,“我交待过一百遍了,我没干过那种事。”
“那好,”“猫科”说,“就算你没干过那种事,那你总不能一点坏事也没有吧,比如说男女关系…你干过没有?”
王长锁心想,这龟孙子问过一百零一遍了,我要再说没干过,他又得叫人收拾我,为了免遭皮肉之苦,干脆来个将计就计……想到这儿,他眨巴眨巴眼睛,挺神秘的告诉“猫科”,“不瞒你说,我还确实强奸过好几个妇女。”
“真的?”“猫科”对男女之间的那种事颇感兴趣,伸着脑袋对王长锁说,“给我一五一十地讲,不准漏掉半个细节,都是跟哪些臭娘们干过,啊?”
“对对对,快说,快说!”在场的革命群众急不可待了。“好吧,我说。”老县委书记咳嗽了一声,说,“我跟王雪英她姑有过那种事儿,跟秋妹她姨也干过,跟小敏她表姐、三德子他妈……“王长锁这老家伙一口气说了一大溜人名,在场的革命群众心说,这老东西艳福不浅呀。”“猫科”却气得声嘶力竭,“好哇,你一个堂堂县委书记,竟然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来,等我查清后,我先凿了你再说!”
第二部分 文革第一枪(50)
于是,“猫科”按照这位老走资派提供的人名、地址,派出好几拨儿人去调查,有去新疆的,有去内蒙的,有去东北的,有去西北的,还有去上海、广东的……一忽儿东,一忽儿西,一忽儿南,一忽儿北,大约调查了半年多的时间,等结果出来一看就傻眼了,原来这老家伙儿强奸的不是别人,是他老婆!老婆还算强奸么?“猫科”知道自己被走资派王长锁给耍了,便发誓非把他整死不可。
不过这位老县委书记也不是简单的人物,抗战期间他干地下工作时,被鬼子抓去灌辣椒水、坐老虎凳什么的,他都不在乎。“猫科”心说,我叫你尝尝摔麻包的滋味,看看是鬼子厉害,还是我猫科厉害!夜深人静的时候,猫科指挥十几个基干民兵把走资派王长锁装进麻袋里,然后抓起麻袋往上扔起一丈多高,像摔蛤蟆似的摔在砖地上,摔得疼痛难忍。开始这位老县委书记还在麻袋里大声骂,后来就没声了。有人猜测说可能死了。猫科上前摸了摸,觉得里面还硬梆梆的,知道有些骨头尚未摔碎,就命令基干民兵继续摔起来,直到把老家伙摔成了一摊泥。可怜一个堂堂县委书记,就这样活活得被折磨死了。
猫科就是凭着这样的土刑法,把百草洼的地富反坏右整得哭爹喊妈,惨不忍睹。而猫科也由此受到上级的表扬,省里市里称他是“文革先锋”。你想啊,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东西,他的眼睛里能搁得下谁呢。因此,当他亲临敝庄这一恐怖现场时,心里十分地不悦。心里想怎么着,在我这一亩三分地里,难道还有人想撒野么?
公安局长当兵时是个侦察排长,眼睛倍亮倍亮的,当他一眼看见了那两名全副武装的土兵时,竟自言自语地说,“好家伙,一水儿的美式冲锋枪,每人百发子弹,抵得上一个加强排的火力,真够厉害的。他实在揣摸不透这个东北来的大官到底想干什么,遂就忐忑不安地跟着县革委会主任和猫科往里屋走。县革委会主任和猫科都是高个儿,不弯腰驮背很难进去,公安局长是个矮胖子,不用低头,挺直了腰板儿也能大摇大摆地进得屋来。猫科弯腰弯得度数小了点,前额狠巴儿地撞了门框,疼得猫科一咧嘴。公安局长差得笑出声,心说,你这长脖儿鹿也有窝脖儿的时候。
三个人来到里屋,看见一个身材魁悟、形象威严的中年男子坐在炕上,两只犀利的眼睛咄咄逼人,冷漠得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叫人瞧了胆寒。副官介绍说,“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中央文革军事领导小组的白歌白将军……”刚说到这儿,三个地方官赶紧向白歌打招呼,并伸出手来想握手,白歌却坐着未动。猫科等人显得非常地尴尬,像是集市上卖不出去的秫秸,戳在那儿了。
第二部分 文革第一枪(51)
副官见此情景,赶紧打圆场解围,“首长,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本县县革委会主任,这位是县革委会副主任,这位是公安局长。’副官每介绍一个,被介绍者便冲着白将军呲牙一笑,唯有猫科不以为然。介绍完毕,副官说,“大家都坐吧,白将军找你们有事商量。”
矮胖子公安局长朝那个脏不拉叽的条板凳看了看,心想,还是站着吧,站着说话不腰痛。他瞟了县革委会主任一眼,县革委会主任站着没动。“猫科”想和这位东北来的大首长并排坐在炕上,屁股刚想沾炕沿儿,白歌那双鹰一般的眼睛盯得他很不情愿地将脚收回到原处,焉不溜地站在了旁边。
白歌见本县几个头头儿到齐了,便叫副官把此次来百草洼的目的大致说一下。副官说,“首长主要是来瞧瞧田震家属的安置情况,顺便说一下,田震触犯了法律是咎由自取,这一点是无可非议的事实,至于他的家人,只要与田震划清了界限,就不能按敌我矛盾对待。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是党中央和毛主席一贯倡导的方针政策,可是……”副官话锋一转,刚想说下去,白歌倏地站了起来,接过话茬厉声说,“可是你们却把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当作反革命对待了,你们三番五次地摧残和迫害他的妻子红叶,甚至还象畜牲一样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