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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长长地舒一口气。
第三部分不再为一个人心碎(6)
一场流行病把生活整个变了个样子。
满街全是白口罩。商场和公共汽车上的人明显减少。就连我这个网虫子,也不像平时那么热衷于进入《传奇》世界。
非典一来,好多人,好多事情都变了。好吃的美食家自己封住了嘴,就算馋虫到了嗓子眼,也绝不跨进酒楼。好赌的搓麻高手也都暂停了牌局,再不像从前那样没白天没黑夜地都往一处凑,买房的不买了,装修的不装了,就连急着离婚的人,也都顺应时局,把情感的最后冲刺来了个暂停。报上说,某区办事处一月份平均每个工作日要给四到六对夫妇办理离婚,这段日子,半个月中总共才办理了三对。
也有突然火爆起来的行业,比如卖药的,卖口罩的,还有汽车业。据说短短一个月里,私家车销售的份额,就比去年同期翻了好几倍。说句心里话,我挺佩服“同仁堂”,人家不愧是几百年的老字号,当满街的口罩都涨到三十块钱一个的时候,人家的板兰根、大青叶、犀角化毒丹以及所有的丸散膏丹,硬是全都不涨一分钱。
母亲也不愧是老资格的思想教育工作者,从来没参加过抢购,还提醒我不要听信和传播那些没来由的谣言。但她也有抱怨的事,她说:“要是早点把家里的老房子卖了就好了,给你买一辆捷达,就省得天天上班坐地铁、挤公共汽车了。”
八堆和满大街那些表情严肃的人不一样,依然一天到晚乐乐呵呵,就算是在医院候诊大厅溜达的时候,都不戴口罩。我劝他还是得有点防护意识,他却摇着脑袋,满不在乎地说:“没那么严重吧?嗯,上帝这老头儿真有意思,先发明了艾滋病提醒人戴套,后发明了非典让人戴罩。不过遇上我这种浑不吝的主儿,他就没咒儿念了。”
我皱了皱眉没有笑:“行了,收起你的黑色幽默吧,怎么越来越没品位了?”
要是换在平常的日子里,八堆早就骂我假道学了,可这回他收起了一脸的玩世不恭,点点头对我说:“你们比我们危险,多保重。”
我们医院两天前被指定为收治非典的定点医院,这两天,正在紧锣密鼓地添置机器,消毒病房,完善隔离设施。让人感慨的是,既没有动员会,也没有奖金和加班费,可所有人都是豁出劲地干。
昨天,手术室的护士抢在全院人的前头,写出了第一张请战书,奇怪的是,一向积极肯干的瞿霞,却没在请战书上签名。
那天我在隔离病房检查调试呼吸机的时候,瞿霞抱着一摞床单被套走了进来。
“你好像没签名?”我问。
“是,该上的时候我会上,该做什么我会尽心尽职,可不想再让人说我处处出风头,捞资本了。”瞿霞说得很平淡。
在一边帮瞿霞铺床单的周小红没好气地说:“你还不知道吧,人家可都在议论我们俩呢,说手术室那么多护士,怎么就她们俩怕死?”
瞿霞头也不抬说:“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已经习惯了。”
周小红把手里的床单一扔,一屁股坐在床上,心烦意乱地把床上的枕头丢到一边说:“我平时不说,不等于我们家没有困难呀!我父母都在外地,我奶奶快八十了,平时都靠我照顾,我进了隔离区她怎么办?”
瞿霞说:“第一批的名单要是有你没我,我就替你,要是两个都有,我就没办法了。”
周小红忽然又笑了,说:“嗯,听说进隔离区的人有特殊津贴,好像钱还不少呢。”
我皱了皱眉,现在这阵势都跟打仗差不多了,怎么还是三句话离不了钱?
没等瞿霞搭话,周小红又眉飞色舞地说:“真要是这样就好了,我拿这钱给我奶奶请个保姆,我也就能放心地进隔离区了。”
听了这一句话,我又感动了。周小红的的确确是在说钱,却也不失真诚,不失温情。
正说着, 十九床的家属竟找到病房来,一脸的阶级仇恨,用手指着我的鼻子说:“现在是非典时期,林院长不在,我先放你丫一马,等过了这阵,咱们再好好说道说道!你好好琢磨琢磨,是想私了还是想上法庭。私了的话你出多少?林主任说了,要上法庭的话,由被告方反举证。嗨,那就更没你什么好处了!”说完拂袖而去。
被人点着鼻子辱骂真让人忍无可忍,可是闹腾的次数多了,不但医院里的人都认为医疗事故是我一手造成的,就连我自己也越来越糊涂,好像我真的就是主犯。
“嗯,医院这么紧张的时候,她一个院长凭什么不在?她上哪儿了?”周小红问。
瞿霞一边整理床单一边说:“听说林院长的母亲病故,她去山西奔丧了。”
“胡说,去年她请了一个月的假,就说她母亲死了。现在怎么又死了一回?”周小红叫了起来。
瞿霞淡淡地说:“算了,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当医生,说她干吗?”说着,从病房里走了出去。走的时候,连看我一眼都没看。
自从那次一起送郭腊梅去住院之后,瞿霞好像离我更远了,更加不冷不热。这让我有点失望,我真纳闷,当今社会,怎么还会有像她这么一点都不打折扣的淑女,真不知道她自己觉不觉得太压抑?
第二天,第一批进隔离病房的名单出来了。
张院长出任非典工作领导小组的总指挥,手术室的刘护士长、瞿霞、周小红都在其内,我也是。
可那位好事件件抢在前边的、身兼四职的三八红旗手,却从我们医院被确定为非典定点医院的那天起,就再也没露面。
第三部分不再为一个人心碎(7)
下班之后我去了绿萝茵美容院。
冰柳的美容院因为非典没有生意索性关起门来。我进去的时候,冰柳把那些美容用的工具和化妆品一一打包。
“你的员工呢?都辞了?”我问。
“真能辞了就好了,七八个人,一个月得开四千来块工资呢,可我这个人嘴狠,心却狠不起来。这样的时候炒了人家,让人家吃什么?没办法,共渡难关吧。”
“果然心太软。”我有点虚张声势地说:“不过,也狠过一次。”
冰柳苦笑:“说对了,只狠过一次,也只后悔过一次。”
哎,人生在世,总有那么多测不准的疾风骤雨,风停了,雨歇了,心也静了,却发现已经是绿肥红瘦。人生最残酷、最无奈的事就是所有的一切只能重建,却不可重复。我和冰柳重建起来的,已经不是爱情,只是友谊。
“算了,特殊时期嘛,四千块钱算什么,就算是为国家做点贡献吧!反正你有五百万不动资产呢,九牛一毛。”
冰柳哭笑不得,摇着头说:“你真是只呆鸟!一辈子都聪明不起来了。”
“我傻?”我懵懵懂懂地问。在冰柳面前,我的确总是表现得太傻。
“那是编出来气你的话!你还真信了?你真以为嫁一回,离一回,就成百万富翁了?你也不好好想想?老乔治不过是个教练,又不是黑社会老大。”
“可是你的车,你的别墅,你的美容店……”
冰柳苦笑着摇摇头说:“离婚的时候分了一半财产,但那也只够我回来开个小店,买辆二手车的。”
我瞠目结舌。
冰柳说:“我就全都招了吧。美容店的房子是租的,别墅是编的,就连黑头发、蓝眼睛的儿子也子虚乌有。”
“这怎么可能?你干吗要这么做?”
“我说有个亚布力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结果你毫不关心,直到现在,你从来没问过他一句。就凭这一点,咱们就不可能《重返苏连托》了。”
哎,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女人的脑子天生就比男人精密。她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成就不了什么大事,但是在情感领域里,却个个都是X光机、显微镜。我自认为已经是爱情围场里身经百战的圣斗士了,可人家略施小技,我照样还是找不着北。
我真想马上跑到网上去灌水,告诉那些比我更年轻、更木头、更一根筋的野猪们,小心爱情,小心女人。
女人的话,千万不能全听全信。想走近你的时候,她们也许说,这辈子都不想见你,想把你当成垃圾的时候,却说我真的真的真的好舍不得你。有时候她们骂你、恨你、趾高气扬地冷着你,其实心里是在爱你。她们有时亲你、抱你、甜言蜜语地哄着你,其实心里根本没拿你当个屁,或者只想趁机把手伸进你的口袋。
不过我还是感谢冰柳能对我推心置腹,这年头,能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统统抖搂出来给你看的人毕竟不多了。
冰柳说:“你上楼去看看康小妮吧,我要出去办点事。”
冰柳临走,我把明天就进隔离病房的事跟她说了,她愣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我们相对沉默了好久,屋子里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寂静里的黑暗,营造着一种类似生离死别的气息。冰柳走了过来搂住我,在我的耳边轻声说了句:“多加小心。”
冰柳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掏出纸巾擦眼睛。
我上了楼,康小妮站在房门口迎我,见了我,她微微一笑说:“我知道你来了,我等你好半天了。”
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好多了,脸色也开始红润了一点儿。
“冰姐走了?她去哪儿了?”康小妮问。
“她说去办点事。”
“她是去看老K。”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还知道老K很爱冰姐,可冰姐爱的却是你。”
我笑笑,走到饮水机前去接水。康小妮从我的身后,死死地抱住了我,她把脸贴在我的脊背上。我说不出话,也不能动,一任康小妮抱着。
其实我的内心远没有外表这么平静,欲望的冲动从心底一阵阵地袭来,但掺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让我没办法冲破理智的限制,走向放纵的空间。我不敢转过身去,不敢和康小妮的渴望面对面。水从饮水机里流进杯子,又溢了出来,我却愣愣地视而不见,任它流了一地。
康小妮松开手,用幽怨的目光看着我说:“我知道,不管冰姐嫁给谁,她都是你惟一的苹果,我也知道,你从来没打算过选择我。但是我不管,今晚,我要你爱我!”她拉着我的手,把我引向那张窄窄的单人床。
“不,不行。在这里……”
第三部分不再为一个人心碎(8)
康小妮抱住了我,把身子和我贴得紧紧的,像跳拉丁舞似的,一下一下地碰撞我。骤然间,周围的世界隐没了,只剩了这个倔犟的小妖,我像是被她施了魔法,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随着她的舞动张扬起来。
像是在梦里,窄窄的单人床,拥着我曾经的土家族新娘,生命的火花在瞬间明明灭灭,情感里层的海洋潮涨潮落。
康小妮从未有过的柔顺却依然火热。我忘乎所以地吻着这霸道的小妖,她却突然爬了起来,跪在床上,双手捧着我的脸说:“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用手指沿着我的额头划到鼻尖上,又划到我的嘴唇。我闭上了眼睛,任她的手指在我的脸上巡行。突然有一滴温热的水珠滴到了我的脸上,康小妮哭了。
“你们的儿子一定比你还英俊。格利高利的鼻子,施瓦辛格的下巴。”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印象当中,她好像曾经对我做过这样的评价。
“我儿子,真是天方夜谭。我哪儿来的儿子?”
“会有的,你和冰姐的儿子。”
“开什么玩笑,她现在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妻。”
康小妮摇摇头问:“等你成家了,还会想起我吗?”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智力测验题,我想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每一个人的生活经历都是不能重复又不能忘记的,它们就像一个生活的副本,即使你不想打开它,它也会永远完好地保存在你的硬盘里。”
康小妮闭上眼睛,仰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谢谢!今生今世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可你是我这一辈子最爱最爱的人。”
“今生今世?什么意思?”康小妮的神色和她说的话让我有点恐惧。
“你放心,我不会走辛杰的路,就算我掉了胳膊,没了腿,我也会好好地活下去!”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要走了,去内蒙,我爸爸来电话要我去他那儿,我的继母也欢迎我,她是一个非常善良的蒙古族女人,我头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能感觉得出,她爱我爸,也爱我。”康小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