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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不要脸的家伙——(犹豫片刻)我真替他担心……
我:管他呢。
莫:那我——这样是不是不正常?
我(稍停):唔,不要那么严肃就是了。
莫:这倒也是……
停顿。
我(忍不住):你……到底和那位女孩怎么样了?
沉默。
莫(犹豫一会儿,轻叹一声):唉,我怕是陷入了一种不良的“症状”。
我:什么症状?
莫(沉吟片刻):或许可以称为“妄想症”。
我:为何要那么想……一切都是正常的,生活如此——顺其自然就是了。
莫(停顿一会儿):我可能是有点过于疯狂了……
我(犹豫片刻):对爱?
停顿。
第三部分危机已经暗伏其中
莫:我或许有些问题……对男女之间的差别太敏感……我说不好。
他说话时呈现出铅皮一样的灰暗呆滞状态,一直盯着我皮鞋上的两个搭扣。挪动了一下胯部,坐稳了身子。头低垂着,两条大腿劈开,两只脚交叉着。用手轻抚了一下脖颈,像一个快开始哭起来的妇人。
我(对阿×说过的话):应从长远的观点看……其实,没什么太不了的……
他斜眼看我一下,又垂下去,脚搓着地板。
停顿。
莫:我是想不要过于认真,但做不到——就像我不想长大一样。
莫(接着):我不知是否已经习惯了现有的状况。
沉默。
一种忧郁的情绪同时将我攫住。
我(停顿片刻):其实我也一样……
莫:生活表面是平静的,但危机已经暗伏其中。
沉默片刻。
莫:黑明兄……你有没有觉得当一个女孩对你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时而无法抗拒?
我(想了一会儿):唔,有的。
莫(犹豫片刻):可说实话,我老想和她一起……抱着她,——可她感到厌烦。
我(沉吟一会儿):那……是不是抱的时间过长了?
莫(想了想):大概,嗯……通常:半小时,或者更长一些。
我(笑):有没有感到累?
莫:唔,她总是说“找个地方歇会儿”……
我:那就是了。
莫(沉默一会儿):可我……觉得她出了些问题,唉,算了,不说了。
旋即,他扬起头来——“不如,黑明兄咱们去看电影了?”
我看看表,“又去?什么片子?”
“什么片子都无所谓。”
“好吧,”我只是稍犹豫一会儿就同意了。
第三部分那些鸟人可真让人受不了
冯特不再在楼道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掉嗓子——但楼道里仍然有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掉嗓子,不过好多了。有时水房里有人一“啊”莫塞雷起要鼓起气门尖声乱叫几声,像飞禽一般翅膀乱颤,然后呆住——“血管突突地跳,”他说“那些鸟人可真让人受不了。”
冯特租住的地方我去过一次,——“那是我的第N个行宫,”他说,并预先跟我打招呼:“如果去找我,若是不开门的话就说明我正在同某人睡觉。”
事实上,这家伙看起来总显得精神萎靡、疲惫不堪的样子,手头也时常比较拮据——每月付几百元房租。墙壁是他自己裱糊的,为此,他很是自豪。偶尔,他会抱一堆脏衣物回来——“莫兄,顺便洗一下如何?”
老实讲,莫是过于老实了。但他终于学会了像混帐一样抽烟、喝酒,他是平静的,脸贴在越来越不干净的枕头上时,有了一种坏脾气和突出其来的莫名的忧郁劲儿,着装也常是灰不溜秋的那种,每日背着一个深黑色的皮书色黑暗淡无光地上下课,终日沉默不语。
他在恋爱,可并不见得他有分毫的愉悦。
接近于他生命的末期,他从未向我提起过在感情上的只言片语。但有一段时间,他突然地高兴起来,并对我说:“黑明兄,我很想告诉你一些趣事来着……”
他终于没有说出来。
又过一些时候,他晚上睡不着和我一起翻墙到街上去游荡。我们无话不谈。“真是的,我看起来都像个野人了,”他说,他愉快地笑起来,接着,有一刻他说,他显得有些激动:“第一次和她幽会时我紧张得发抖,后来变了……”
他于是津津乐道地道出一些事件来:
事件一:“我吻她的下巴颏,呵,但他挣脱了。”
事件二:“我瞧见她脸上没有笑意,但转身我还是将她紧紧地抱住了呵。”
事件三:“我看到她和某人在一起,我装着若无其事——但我还是上去给了她一记耳光,呵呵。”
事件四:“我想和她……,但她说不想——我还是拔了她的裤子。呵呵呵。
事件五:“发生的一切……她根本无所谓。呵。”
事件六:“我发现她和某人搂抱在一起……我差点……”
事件七:“……”
他说起来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而且不时地要笑几声,说电影一般,仿佛那些事根本不是在他的身上发生。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看着她竖立在头顶的黑而短的硬毛——他新搞的头型使他看起来精神抖擞。
可是
确切的,他心里想些什么我一无所知。
他也嘲笑自己。
但他已经不存在了。什么也没有。现在,他却慢慢地向我走来。静止不动的画面。被抽空般的静默,一切能借以依靠的东西似乎都已被疏离。房间里空荡荡的,孤独而黑,灰色的空气令人窒息地副迫着我的眼睛。我说,我在做梦,特写的人物构图。镜头不断闪现,我记得:寂静中胶片滑动的声音和他坐着的僵直的身体。
引言:活在含混的世界里会很难过,那会像没有了身份,一切难题与困苦都会消失掉,激烈的说法,是你觉得一切与人无关,你会无所依归,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你的名字,你会孤独。
孤独的根系无限伸展。
生命尽头,人总是孤独地死去。
继续。
一切都维持着,学院的围墙,教室,食堂,图书馆,走廊,草坪和树林,我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时间已到正午,正值午餐时间,人们从各个角落里蹿出来,双腿交替着共同奔向某处。那些姿势,那些习惯的状态,似乎体现着一种松弛的宿命论。我端坐在长椅上,望着杂乱无章的人影打眼前穿过,看看表:莫塞雷回去取饭缸久久不见踪影,那样子似乎又要赶时间手淫一回才罢。
我坐在那儿,对面教学楼上的窗玻璃反射着太阳光,有些耀眼。就在此时,我看见一把光芒四射的刀子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然后刀刃突然刺进了一个人的左肩,我眨了一下眼睛——当时,如果不是我大声喊叫,不会有人从周围探过头来。
当我看到有人朝楼上狂奔而去的时候,我轻轻地闭上眼睛。我缓缓地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已闹成了一片。我呆在原地,双腿并拢,这不是我能预料的。很快,那位躺在血泊里的女孩被人抬了下来,而且,已经能听到附近医院的救护车尖锐的笛声。一切维持着。几个校保人员正颤颤兢兢地向行凶者——一个站在六楼栅栏边沿上的小伙子——逼进,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那响亮的声音:
“再往前走,我就跳下去!”
第三部分在噩梦、黑暗、死亡之中
他开始翻越那道栅栏,扶住,一把带血的匕首在太阳光下摇晃。
有一刻我几乎不能忍受阳光下那血的颜色,和他那糟糕的侧影。他右手握着血刀,右手扶住栅栏,沿着栅栏缓慢地向左侧移动。我低着头,迎着太阳的光芒,慢慢地什么也不清了,什么也没有,眼里全是耀眼的正午的光芒。我想:晚上的电视和广播里该有我熟悉的新闻了。我不再听见有嘈音。一切静若神冥。
接着,我耳朵里传来一记沉闷的重物落地的碰撞声。许多人张大了嘴巴。
很快——无数人的嘴马里发出一阵尖叫。
一些人迅速躲闪。
遗憾的是,我错过了他从空中向下飘落的壮观情景。我张大了嘴巴,只是张着,我看到了地上沾满了飞溅开来的湿乎乎的血液。鲜艳的,散发着温热的腥味。
紧接着,我似乎又听到急救护车尖锐的笛声。
人们开始慌乱。
一些刚用过午餐的人啊开始呕吐。
“哇哇哇哇”地呕吐。
接着警察来了,接近于暴力倾向的威胁声没有发挥出其应有的作用。其中几个人在那儿指手划脚地研究那堆血迹,也并不滑稽或忧伤,只是古怪。
我不再听见尖叫。
两只耳朵尤其像是纯粹的装饰品。
恍惚中我仍看见那个侧影,似乎处于失重状态,这回我看清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微笑,一种凝滞的焦躁,仿佛中世纪雕刻中的殉难者。清晰而熟悉的脸庞,连同整个人,他慢慢地沿着栅栏向左移动,忧郁的——等我看清他的忧郁时他已经消失,迅速消失,他踩塌了楼楼一角,掉下来——连同那把匕首,“膨”的一声沉重的闷响,摔裂了几颗钮扣。或许因为他的身体天性笨拙,或许那楼之一角绝对的光滑——极小的因素导致极大的错误将是他永远的格言。
莫啊…………
我在那没有围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到处是阳光,是空气,是风。热气在上升,飘起。这是中午,还早。我试着笑笑,因憋得慌。但我咳了,继而掉下泪来。我等着端饭缸的双臂,现在——空洞地伸在空中。
一切都停止在那儿。在噩梦、黑暗、死亡之中。什么也没有,尽管散了一地,感觉像碎玻璃一样散了一地。死亡,就像每个人都坐在将碎的玻璃上,每个人都会在玻璃上把自己划破或坐碎;死亡,体内的一堵支撑着身体的墙突然坍塌;死亡,什么也没有但存在过。假如暂且压抑住主观评价的嗜好,我们可能会更加相信自然界的造物。但我常常被一种念念不忘的心思萦绕着,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日日夜夜梦想一扇窗那样——不知等待的将是什么。无论在口头上还是在心里我都愿意相信:每一个软弱无力的肉体里都坚守着一个强健有力的精神(不管多么脆弱的人,或者,临死亡的人,都一样),死亡是无奈的事情,是当一切都绝望之后应有的结局。每个人必然存在过,无论权倾天下,还是一文不名,人只能活一次,这个“活”之中有它深刻、玄妙和理性的意义。应当珍惜。我们说“永远”,也不过是存在过的永远——没有任何永恒的东西,也没有权力将其驱除。尽管可能是毫无意义的间接表述,觉得这是可笑的老生常谈,但无论重复多少遍,仍是不够的。《圣经》上指出,我们来这个世界上主要是幸福地度过一生。你有多么痛苦和难受,也终将不复存在,活着就是一种标志,是自我存在的一切,是一种理性。按照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观点,没有什么比理性更高,因此,人的最大不幸是成为理性的仇敌,我们可以这样确信,因为死者不能复生。一切都是有限的,于此,在有限的命途中或许更确切的作法应是这样——如克尔凯郭尔坚定的说法:“你应该爱。只有应该爱,才能保证爱不发生任何变化,使之从容独立,永葆自由,使之永远快乐,不再绝望。”
——说到此,我无非是想跟你谈谈莫塞雷的死。
因为绝望?我不得而知。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对我而言,在沉默中,睁开眼睛时,有些事情已经消失。我说,“这是为什么?”但很慢,机械地,很长时间我只能看着那滩如花绽放的血迹。就是这样,眼睛睁着,看着那滩凝固不化的血,我企图捕捉些动作,但整体、姿势仿佛僵化一般。前面,眼前,我感觉,在沉默中,看着,看见了,接着一定转过身,开步走——因为我快透不过气了,脚步在继续,在遗忘,并重新开始回忆。
第三部分一次次造访我的梦境
……有一天,我说,在朦胧的霞光暗侵的黄昏,天光在乌云中迸散,一个熟悉的声音对我说:“我走了。”我听着呢,其实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没有立体感,隐约有些模糊的身影,你走了,你说。你什么也没说,只是元音沉甸甸地拖在辅音后面,并一次次造访我的梦境。
然而你这个家伙一直坐在床沿上,那么坐着,和我说话,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