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沧霾涣耍劭醋帕魉站鸵涞剿畈辉敢獾纳罾锶チ恕*ァ �
正当白流苏在为如何消磨岁月发愁时,战炮打响了,战争开始了,范柳原的船没能开出海港,他又回到了流苏的身边。一切原有的秩序都打乱了,就像柳原后来说:“这一炸,炸断了多少故事的尾巴。”
战争隔断了范柳原去英国的路,这个倾城大祸,让两个人在一起逃难,那炸弹轰天震地一声响,整个的世界黑了下来,像一只硕大无比的箱子,啪地关上了盖。数不清的罗愁绮恨,全关在里面了。战争让人发现了自己的渺小,人之将死,其鸣也哀,善良和悲哀一起来了。两人互相担心安危,流苏一个人的时候希望柳原能跟她一起度劫难,现在反而懊悔有柳原在身旁:一个人仿佛有两个身体,也就蒙了双重危险,一颗子弹打不中她,或许打中他;他若是死了,若是残废了,她的处境更是不堪设想;她若是受了伤,为了怕拖累他,也只有横了心求死;就是死了,也没有孤身一个人死的干净爽利。她料着柳原也是这般想。别的她不知道,在这一刹那,她只有他,他只有她,只有两人可以体恤。两人一起经历了这场浩劫,在随时随地的死亡威胁中,某种温馨的依恋的感情升腾在两人之间。过去的游戏、猜忌和勾心斗角都消失了。
在外面隆隆的炮声中,流苏拥被坐着,听着那悲哀的风。她确实知道浅水湾附近灰砖砌的那一面墙,一定还屹然站在那里。风停了下来,像三条灰色的龙,蟠在墙头,月光中闪着银鳞,她仿佛做梦似的,又来到墙根下,迎面来了柳原。她终于遇见了柳原。……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她突然爬到柳原身边,隔着他的棉被,拥抱着他。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一刹那的彻底的谅解,然而这一刹那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
战争成就了一对平凡的夫妻,两人很快地在报上登了结婚启事,流苏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回到了上海。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
张爱玲在这篇小说里表现了广阔的历史感,在她的作品中向来唱主角的男女私情仅仅缩成了战争中人的一段故事。表面上看来,是香港的陷落成全了流苏,使她成为了范柳原名正言顺的妻。但是爱玲说: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她只是笑吟吟地站起身来,将蚊烟香盘踢到桌子底下去。传奇里倾国倾城的人大抵如此。
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真有这么圆满的下场。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那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表示他完全把她当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顺的妻。然而,谁保得定,现在“床前明月光”的流苏不会变成柳原衣服上一颗拈不掉的饭米粒呢?谁保得定?流苏还是有点惆怅。生活的悲哀也就在此吧,汲汲得来的东西到手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在万盏灯的夜晚,生命的胡琴咿呀咿呀地拉着,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
在尖辣的讽刺中,爱玲掩不住她软弱的同情。同道之人,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孔雀莉;横空出世(1943…1949)孔雀蓝:横空出世(7)
八
张爱玲的笔调一方面让我们感到时间过于短促,另一方面却又感到时间过于漫长,年复一年,不断地,演着老一套的戏。就像国人讲故事,一个相同的故事,《西厢》啦,《梁祝》啦,由京戏,到昆曲,到绍兴戏,话剧,一个调子重复又重复,平心静气地咀嚼,一遍又一遍,定要维持着一派表面和眼前的热闹。如她姑姑说到一个年老唠叨的朋友:生命太短了,费那么些时间和那样的人在一起是太可惜——可是,和她在一起,又使人觉得生命太长了。爱玲说,中国人与众不同的地方是虚空的虚空,一切都是虚空的感觉,却又总像有个新发现,并且就停留在这阶段,一个中国人看见花落水流,于是临风洒泪,对月长叹,感到生命之短暂,因此中国的文学里弥漫着巨大的悲哀,一切人生的感受都统统指向虚无。但是,中国人的悲哀就到这里为止,不再往前想了。我们是个乐观、喜剧的民族,悲剧只是为了增加过程的曲折。
可爱玲不。
爱玲不是一个肯敷衍的人。她不肯把笔停留在眼前的热闹上,她总是把笔触伸到人的灵魂深处,把隐含在内心的欲望赤裸裸地挖出来,她的笔锋如钱钟书那样犀利,如鲁迅那样冷峻,她很佩服鲁迅,觉得他最能暴露中国人性格中的阴暗面和劣根性,女作家当中如冰心、白薇,爱玲是不愿意和她们被读者放在一起的,宁和泼辣勇敢的苏青引为同道。爱玲从女人的眼光和心理出发,善意地嘲讽,更多了一些细腻的生活感,真正的悲哀和喜悦,高尚和渺小,残酷和善良,悲剧和喜剧,都是日常性的。读爱玲的作品,令人觉得张爱玲说的好像就是她自己,娓娓道来中又触目惊心:人淹没在日常的细节中。她永远在讲她自己看到的生活细节。很多令读者难忘的短篇尤其如此。
《心经》讲的是一个女孩的恋父故事,是一篇弗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小说,恋父好像与爱玲相去甚远,但对于年长者的爱是爱玲始终的情结。无论是小寒对父亲的爱恋、还是绫卿在没有父爱环境中的畸形感情都凝聚着爱玲自己的体验。小寒对她父亲说:“男人对于女人的怜悯,也许是近于爱。一个女人决不会爱上一个她认为楚楚可怜的男人。女人对于男人的爱,总得带点崇拜性。”爱玲如小寒,她在和苏青对谈时也曾说:女人要崇拜才快乐,男人要被崇拜才快乐。她在散文《造人》一文劈头就说:我一向是对于年纪大一点的人感到亲切,对于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人稍微有点看不起,对于小孩则是尊重与恐惧,完全敬而远之。”后来她嫁给了比自已年长15岁的胡兰成,事情在这里已经有一些苗头了吧。
另一个女孩子的命运比小寒更寒冷,那就是《花凋》中的川嫦,川嫦的原型是张爱玲小时候很好的玩伴,爱玲舅舅的三女儿黄家漪。
写完《花凋》,爱玲就算为她簪缨家族的虚礼假情写完了墓志铭,写完墓志铭,张爱玲就算清算了从出生到青春期与“家”中一切的纠葛。爱玲从来不怕别人说她是冷漠的人,她看多了表面不冷漠的人,知道一切底细,她不惮做一个冷漠的人。
旧式大家庭的亲情如此,爱情也如此,其实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白孔的,就比如《留情》里敦凤与米晶尧这对再婚夫妇也不出此例。敦凤和米先生原本不是原配夫妻,敦凤出身有底细的人家,上海数一数二的大商家,16岁出嫁,23岁上死了丈夫,守了十多年的寡才嫁了米晶尧——一个留过洋事业有成儿女成双的中年男人,米晶尧和感情多年不和睦的太太分开了才和她走到一起,虽说比她大了20多岁,敦凤觉得多年的等待没有白费。现在很快乐,可也不过分张狂,因为总是经过那一番了,不像年轻时候的张狂和仓皇。也说不清他们两人是有感情还是没感情,米先生为找到这样的第二任太太而庆幸,温柔的,上等的,早两年也是个美人,他庆幸这一次他没有冒冒失失地冲到婚姻里去,却是预先打听好,计划好,晚年可以享一点清福,抵补以往的不顺心。敦凤也觉得庆幸,经过了婚姻的冒险和风霜,又回到了可靠人的手中,仿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对为她缔造了幸福的亲戚们,她不能流露出她的幸福感,只能淡笑着说:我的事,大家还有不知道的?
我是完全为了生活。
对米先生好一点,便急急地要给大家一点暗示,以洗清自己的感情:我还不是为了钱?
我照应他,也是为我自己打算——反正我们大家心里明白。亲戚们对她表面羡慕暗里嘲弄,这世界上好人永远比真人多。
孔雀莉;横空出世(1943…1949)孔雀蓝:横空出世(8)
九
《金锁记》是张爱玲小说中成就最高的一部作品,二十几年后,她又将它改写为长篇小说《怨女》,由此可见爱玲本人对它的偏爱。傅雷虽然严厉地批评过张爱玲的小说,但对《金锁记》却是高度的无保留地赞美,在40年代说它是我们文坛最丰美的收获。美国人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对它的评价就更高得吓人:“据我看来,这是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所以,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给张爱玲的篇幅最多,而在对张爱玲的论述中,给《金锁记》的篇幅又最多。《金锁记》是一篇写女人的小说,写女人的小说何其多啊,但几乎从未见过一个中国作家,能够将一种女性的心理渲染到如此令人战栗的程度。这就是《金锁记》。
小说用的是回忆性的调子,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千年的月亮静默如初。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小说从曹七巧结婚五年后开始讲起。
曹七巧原是乡下开麻油店的小户人家的女儿,他的哥嫂贪图荣华富贵想攀高枝,把她嫁到上海富室姜家,做了姜家的二奶奶。时间:辛亥革命已经好几年了,满清覆灭,汉人光复统治,满清遗老四散;地点:上海租界姜公馆里。姜老太爷曾为清朝高官,现已去世,公馆里住着姜老太太和三个儿子全家及佣人们,一大家子全靠遗产生活。二儿子是个患骨痨的残废人,终生卧床,曹七巧嫁给残疾人,这桩婚事断送了她一生的幸福。虽然起初她还生了一儿一女,但是她丈夫完全瘫在床上病入膏肓,她没有正常人的生活,守着活寡,为了满足金钱的欲望,她忍受下来,戴上了黄金的枷锁。正常的情欲得不到发泄,她变态了。
自己不幸,就迁怒于人,七巧恨透了丈夫,恨透了姜家,更恨透了自己势利的哥哥嫂嫂,恨透了一切生活正常幸福的人。她撺掇婆婆赶快嫁出小姑子,等丈夫死后好分一笔财产。她正年轻,需要肉体的爱,她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小叔子姜季泽是惟一有望满足她情欲的人,她千方百计靠近刚刚娶妻的小叔子——一个不务正业寻花问柳的阔少,勾引季泽,七巧颤声对季泽道:“一个人,身子第一要紧。你瞧你二哥弄得那样儿,还成人吗,还能拿他当个人看?”她在季泽身边坐下,伸手贴着季泽的腿:“天哪,你没挨着他的肉,你不知道没病的身子是多好的……多好的……”季泽虽也和她开着轻佻的玩笑,也常走马章台征声逐色,但不敢招惹自家的兄嫂,犯不着这样,尤其像曹七巧这样口没遮拦、脾气怪躁的女人,他立刻起身走开了。七巧苦恼,七巧的苦恼谁也解答不了:
“我就不懂,我有什么地方不如人?我有什么地方不好?……难不成我跟了个残废的人,就过上了残废的气,沾都沾不得?她睁着眼直勾勾朝前望着,耳朵上的实心小金坠子像两只铜钉把她钉在门上——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标本,鲜艳而凄怆。这幅画像是古中国禁锢在深宅大院里所有女人的定格像。
终于熬出头了,小姑子嫁了,婆婆和丈夫都死了,姜家分了家。财产,这是她嫁给姜家,戴着金锁,用一辈子幸福换来的惟一的东西,惟一的希望,然而她们孤儿寡母还是被欺负了,虽然她也分到了一笔不小的财产。
她搬了家,自立门户,担当起男主人的角色,就在她几乎忘了自己是个女人的时候,季泽突然来到嫂嫂家,向曹七巧述说起对她的感情,七巧陷入了沉思:七巧低着头,沐浴在光辉里,细细的音乐,细细的喜悦……这些年了,她跟他捉迷藏似的,只是近不得身,原来还有今天!可不是,这半辈子己经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