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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奇先去看了看林青。她正一个人独自摆开小吃摊。听说林奇还没吃晚饭,林青连忙打开炉子,将锅烧好,然后给他炒了一份肉丝粉。林青忙碌时,林奇坐在小板凳上,旁边同厂的工人大马还没有生意做,就不停地同他说话。让林奇吃惊的是,大马说徐子能被抓进去了,下午三点多钟时一个检察院的人领着他经过这条街,工人们见徐子能背着一包行李,都挖苦地问他这是去哪儿学习。大马还说,如果铸造厂有何友谅这么样的厂长,至少全厂工人不会落到现在这样像讨饭的地步。
林奇心里为林茂担心,特别是听说徐子能只有两万块钱的经济问题,他就更担心了。林奇心里有数,光那只饼干盒里的钱,就有十万左右。他知道林茂绝对不会将钱只放在一个地方,别处也一定还有。上午,他想打个电话继续镇一镇林茂,但说了几句后又觉不妥,他怕万一将林茂吓过了头,迫其做出荒唐事来那就更麻烦了。所以就将电话压了。他觉得最好的结局应该是通过这事,使林茂就此洗手不干,好好地当那厂长。徐子能才两万块钱就被抓,林茂若被发现,就肯定逃不脱。
林青将肉丝炒粉端了上来,林奇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林青非要他都吃了,因为街上不比家里,吃不完就只有倒掉。听了这话,林奇只好拼命往下咽。林青在一旁告诉他,昨天开张就赚了二十多块钱,算下来一个月可赚六七百,除去交各种税费,纯赚五百是没问题。旁边开始忙了的大马探过头来,要她什么税费都别交,只需说是铸造厂的,就没人敢逼着收。大马忿忿地说,我们养活了他们那么多年,他们为什么就不敢回头养活我们一阵子。林奇终于吃完了那份炒粉,他借抹嘴时小声对林青说,别学他们,该交的税费还得交,你同他们不一样,别给何友谅惹麻烦。林青说她知道,到时她偷偷地交上去。
有几个警察向这边走来,为首的一个同林奇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叫林青给他们一人来一碗鸡蛋汤,外加一份肉丝炒粉。吩咐过了,为首的警察又向林奇自我介绍说他就是张彪,同林茂的关系不错。这时旁边的大马大声冲着这边说,鸡蛋汤一块五一碗,炒粉三块一份,任谁都不让赊帐赖帐。张彪冷笑一声,当即掏一张百元票子啪地一下放到小桌中间。说从今天起我们天天晚上来这儿吃。大马也冷笑,说张彪别想用这来怄铸造厂的工人,他要张彪发誓,张彪说他一向说话算数。大马就告诉张彪,林青也是铸造厂的工人。张彪一时愣住了。林奇忙说林青是自己的女儿,林茂的姐姐。张彪这才说,他们这个庄抬对了。
他们正说话,邱胖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声称要同张彪他们做个伴。邱胖子要了同张彪他们一样的东西,然后坐到正好空着的方桌的一方。邱胖子酸溜溜地说,张彪他们前几天受了委屈,今天这顿小吃他请客,算是为张彪等人洗尘。张彪瞪了邱胖子一眼。邱胖子几乎是恬不知耻地说,他从劳改农场回来后,又将那解救回来的苕妹妹卖到寿县去了,不过这一次他记得给她办了个结婚证,现在他妹已经生了个胖儿子,而且一点也不傻,因此自己得感谢张彪当初抓了他,不然的话就拿不到两笔钱。他就是靠了这钱做本,发起家来的。张彪提醒他,别以为现在肚皮卡圆了自己就真的福寿齐天,他叫邱胖子小心别让人踩住了尾巴。邱胖子有些不自在,嘴里还强辩说他没有尾巴可以让别人踩。
林奇抽身走开时,要林青同何友谅说一说,下午赵文打电话到厂里完全是误会,不要老放在心上。林青说自己已同何友谅说过了,但他不听非要自己亲自去问一问。林奇还要林青劝何友谅一下,林茂这段日子可能不太好过,因此何友谅无论如何要帮他一把,一方面在工作上多给林茂以支持,另一方面还要在工人中帮忙熄一熄对林茂的怒火。林青说他们这儿没问题,只是林茂现在像是着了魔,对自己家人的话越来越不爱听,说多了反而遭他猜疑。林奇说,只要心诚,能感动他的。
林奇蹬着三轮车来到蓝桥夜总会门口,一眼就看见那辆富康轿车正亮铮铮地趴在停车场里,他爬到三轮车后排上坐稳,心里打定主意,今晚什么生意也不做,就在这儿守株待兔,看看林茂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不想做生意时生意却出奇的好,坐了不到半个小时,竟有三个人要坐他的车,都被他拒绝了。但跟着又来了第四个人,林奇有些熬不住,就答应了。刚上路心里又后悔,生怕在这个时间里林茂刚好走了。他将车踩得飞快,到了目的地后,也不吭气就往回走。天已经黑下来,霓虹灯一亮,他反而看得更清楚,那辆富康轿车仍在原地未动。放下心来后,他再也不敢载客了,见有人走过来他就说车坏了。
街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不时有一个两个或一大群穿着短衫短裙的姑娘,被霓虹灯照着走进夜总会大门,也有些长裙飘飘的少妇,独自匆匆地闪身而入。还有些姑娘大胆地站在街边,用一种迷人的眼神去勾搭街上每一个没有女人陪伴的男人。林奇听到另外几个蹬三轮车的人在说话,一个人问怎么今天有这么多的鸡,另一个人说今天是周末,工厂里业余的鸡都出来了。林奇一留意,还真的发现有一个鸡是农机厂的,好像是在锻造车间开冲床。他正在打量,一个男人走过来,双方只说了几句话,三个鸡就同那男人跳上两辆三轮车走了。
林奇心里突然难受起来。他将眼睛闭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跑跑在身边叫外公,林奇睁开眼睛,见是赵文领着跑跑给自己送晚饭来了。林奇说自己已在林青那儿吃过,让赵文赶忙领着跑跑走开,这儿不是他们呆的地方。赵文坚持要他多少再添一点时,街上有个男人在用目光盯着她。林奇急了,他不好用手推赵文,领着跑跑就往街对面走,那儿是安全区,虽然也有几个女人站在那里,但别人都清楚她们只是好奇而作观望的。
赵文领跑跑到林青那儿看看去了。
街上的人和鸡渐渐稀少起来。最后那只长得最丑的鸡也被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领走了。那男人居然还想要坐林奇的三轮车,惹得林奇对他低声叫了一句滚开,别脏了老子的车。那男人走开时,霓虹灯光在他脸上一闪,林奇似乎认出他是住在黄陂巷后面的那个老婆同别的男人跑了十几年到现在也不知音讯的补鞋匠。
富康轿车继续趴在那里,别的车都走了,就剩下它那孤零零的模样。
林奇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十二点了。他在心里骂起林茂来,若对工人也能这样操劳到半夜,农机厂说不定早就红火起来。他有些后悔,自己退休时,县里管工业的副县长曾征求过他的意见,问何友谅和林茂两个谁当厂长更合适,他想了两天,回话时选择了林茂。那时,他觉得何友谅同林茂差不多,选择林茂是因为他是自己的亲儿子。没想到县里最后真的让林茂当了厂长。他一听到消息就有些后悔。毕竟林茂那时才刚满三十岁,又没有当过副厂长,一下子从车间主任的位置上提起来,许多东西还是未知数。何友谅不一样,他比林茂大六岁,干了七年副厂长,底细应该比林茂清楚。如果他俩不是儿子和女婿这样的关系,自己也许不会选错人。而那个副县长又是自己众多徒弟中受自己恩惠最多的,所以对自己的话特别尊重。就在林茂当上厂长不久,这个副县长在一次车祸中死了。他若是没死,林奇可以找他用一个委婉的方法将林茂换下来,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明知林茂有错,但不知如何是好。
夜总会门口有动静了。一群人从里面走出来,林奇听见林茂在说,先送罗县长回去。龙飞打开车门,一个胖乎乎的男人钻了进去,旁边的人都在朝他挥手。富康轿车走后,林茂又在叫,来四辆麻木。别的车都围了上去,林奇在原地没动。四辆三轮车分别载着四个女孩往不同方向走去。霓虹灯底下就剩下两个男人。林奇一下子认出来,林茂身边的那个人就是曾想对雅妹动邪念的肖老板。
龙飞开着车回来了,肖老板先钻了进去,林茂正要跟着往里钻时,林奇喊了一声。林茂看了一眼,就挥手叫龙飞将车开走。
“上车,我送你回去。”
林奇几乎是吼着对林茂说。
林茂不敢犟嘴,乖乖地坐到三轮车后座上,一路上,林奇不停地骂林茂,说厂里的工人晕倒在车间,死活不知,他这一厂之长却在腐败窝里吃喝玩乐半夜不歇,陪的人男的是流氓女的是鸡。林奇说,如果他今后再看到林茂和那个姓肖的流氓在一起,他就不管什么儿子老子的关系了,非得将这事捅到县纪委去,县里若不管,他就继续往省里中央里捅。林茂不知道林奇怎么会认识肖汉文的,好不容易得到机会,他连忙解释说肖老板是罗县长的亲戚,罗县长介绍他来同农机厂做一笔生意,自己只是看在罗县长的面子上逢场作戏地应酬。
林奇忽然将车停下来。
“你为什么要赵文骗你姐夫,说跑跑在家出了事?”
“我不知道这事呀!”
“还不老实,你米桶和饼干桶里有什么瞒得过我!”
林茂从这话里听出些信息,他马上断定饼干盒在林奇手中,林奇可能是故意向自己透露信息的。
“我下午不在厂里,办公室的人向我汇报,说何友谅借石雨晕倒之机,在工人中散布流言蜚语,挑拨工人起来闹事,我一向管不了他,在厂里他资格老,在家里你和妈妈也总是袒护。没办法,我才想这样将他暂时支开,以防万一工人们被真的煽动起来。”
“你这话我只能信一半。”
林奇说话的口气中,火气已经消退不少。
三轮车到了家门口。林茂跳下车就要推门。林奇拦住了,要他先到石雨家看一看。林茂有些不愿意。
“这么晚了,她们家又没男人。去了不方便。”
“石雨病了,你是厂长,什么时候都可以去,有什么方便不方便!你可以同她说刚同罗县长谈完工作,本想早点来,只是无法脱身。”
林茂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石雨家的门敲响了。林奇要他敲重点。该说话时声音也要大点,别让街坊们感到是鬼鬼祟祟的,反而引起猜疑。林茂加大了力度,那响声有点像砸门。屋里马上传出了石雨的声音。
“谁呀?”
“是我,林茂!刚开完会回来,想看看你的病怎么样了。”
不但石雨家有动静,住在附近的农机厂工人屋里都有反响。石雨在屋里小声叫雅妹起床开门。雅妹蒙蒙眬眬地将夜晚在家穿的短衣裤套上后就将大门开了。
林茂在进屋的一霎间,被几乎是半裸的雅妹在心里狠狠撞了一下。自当厂长以后,他已有一年多没见到雅妹了。虽说是邻居,但自己早出晚归,雅妹也忙于学习准备参加高考,这样就错过了他们可以碰面的机会。他丝毫也没想到雅妹竟会出落得如此动人如此迷人。雅妹在前面走,身上每一处摆动和不摆动的部位都在幻化。林茂有些不敢看了。他站在石雨的床前,问了前一句而不知道后一句该怎么说。幸亏石雨十分感动,连连不停地说真没想到林厂长会在这么晚的时候来看自己。林茂还是能较快地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转而问雅妹高考的情况,听说雅妹进考场后由于太紧张,数学和物理都考砸了,林茂问她下一步打算干什么。雅妹说自己现在还没考虑好。林茂差一点说出让雅妹到八达公司来的话。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诅咒肖汉文,居然想打雅妹的主意。他还觉得肖汉文同雅妹在一起时一定让林奇碰见了,所以林奇才如此对肖汉文恨之入骨。雅妹在他身后说了声林哥再见。林茂一回头,正好与雅妹那美妙的微笑撞了个满怀。他也笑了笑,然后伸出手做了个握手的动作,雅妹有些羞怯地将自己的手在林茂的掌心中轻轻地放了一下后,便赶紧抽回去,并且又迅速地将那扇半掩的大门关上。
林奇在家门口等着林茂。他告诉林茂,别人送给林茂的一瓶茅台和三瓶五粮液,他要拿去用一用。林茂问他干什么要一次拿那么多。林奇要他别管。他又说早点将这些腐败酒处理掉对林茂有好处,不然万一哪天检察院也像对付徐子能那样,突然来家里检查,就会露出狐狸尾巴。门口有些黑S林茂没有看清林奇其实是在嘲讽自己,他还以为父亲是真的着急,就告诉他,县委常委开了会,今后司法部门不许未经常委会同意就立案调查年产值在百万元以上的企业负责人。他没料到父亲会说,这样的县委就该首先立案查它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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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友谅来到小吃摊上时,张彪他们正准备走。何友谅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