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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出了一小步子,还站在砖阶上,耳旁隐隐传来门里的嘈杂声,似乎那两个唱上了。
我往下走了几步,心里紧着一阵难过,一屁股就往那湿湿的阶面上坐下。
天上的光洁月色照着我,像为我披上一件柔薄的衣裳,给我眼里心里添来一丛温意,到底挡不了风,过雨后的夜,有些凉。
我缓缓道来一首不合时宜的词,“昨夜寒蜇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笼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尘,欲将心事付瑶筝,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弦断有谁听?”有人慢吞吞接了我一句。
已经认出这种说话方式只属于那个“老同学”。
这种场合,我是惊怪他这样的打扰方式的。
他一点儿也不是柔脾气的人,我一开始错看他了。他硬是走下几步,也学我坐来台阶上。
我问,“那两个……”
他说,“醉了。”
然后,听到他悄悄地笑。
他说,“傲然就是知音,何愁弦断有谁听?”
我狠狠一句,“关你屁事!”
他咂然一声,似乎有些惊奇,“你怎么这么……”
过了一会儿,他低低道,“傲然的父母都在城里你知道吧。老两口和唯一的儿子分别这几年,都想出心病来了。月前,他妈妈便住进了医院。我这次来,是帮忙老人家把那儿子带回去的,和厂里请个几天假吧,回去探探也好。”
我点点头,“嗯。”
他突然凑过来一点,“如果,傲然一去不复返,你怎么办?”
我惊讶抬头,看到他眼睛里,他好整以暇,我不知道他是当真的,还是耍我。于是不答。
他回视我,一字一字道,“听说,谨和傲然是你们厂子里的“宝”,不,应该说是女工心目中的“理想对象”,念过书的,城里来的,亲属关系也牢靠,指不定哪天有重回城的机会,繁华世界可是乡下姑娘想象不到的,只有——靠着“恋爱关系”来实现!女人,只有这重资本,对不对!”
他以“呵呵”结论。
我觉得,他是个可怕的人。
比把我摁在地窖里的杨二,比曾算计着要把我嫁给村头老人的舅舅,比解着我胸前纽扣时的傲然……都可怕。
他们只是力量的可怕。齐修缘,是精神上的可怕。
我的力气只够说服自己,“傲然不会撇下我,也不会窝在这个小地方一辈子,我和他,一定能进城!”
他喉底生笑,快快一撩我肩头发丝,然后道,“你是个有野心的人。”
齐修缘来了三天,傲然和厂里请好假,和他走了。
我和慕容谨一起去车站送他们,我回了齐修缘一个尼龙网兜,里面也有苹果橘子,底部放了那瓶面乳霜,我没有拆过用过。他一下子就看到了,笑笑没说什么。
他先进了大巴车,傲然在和慕容作交待。
从头到尾,傲然就没和我说一句话。他还在气我,我清楚。
我有什么办法,我也是犟死的脾气。
天开始飘雨了,傲然“叭”地撑开伞,递给慕容,却自作主张拉过慕容的手,放来我的头上,结果,那伞只遮了慕容小半,大部分在我这边。慕容“嘿嘿”两声苦笑,索性把伞柄重新塞进傲然手里,自动从伞底下走出。剩我和他面对面,我再也禁不住地漾红了眼。他一拿手指来抹我眼下,我“咿呀”着更收不住声了。他恳恳切切承诺,“我会回来。”我哽咽着不住点头。他把伞给了我,他可以和齐修缘合撑一把。他进了车,我从大玻璃窗口去找他的脸,他的行动比我的目光慢,我去找的时候,他还没到座位上。那窗口只有齐修缘清晰的脸,对着我,嘴巴儿扬着,目色,却厉厉着……
6
闭了窗,开了隙,我拿指尖去抵那缝缝儿,指面被当成“小梯子”,让窗外硬挤进来的几朵小桂花,顺着往下滑,一指端的香。我耸鼻子去数那几重香,一重香,二重香,三重香,哎,怎么偏偏只有三,少了一重哪……我撒开花瓣,回身往屋内走,对上桌面的一块小圆镜,拆了我的发辫,重新绑,先要把它们分成几条绺,一条绺,二条绺,三条绺,习惯性地到这一步,然后开始打结子,却猛然惊醒,哎,怎么偏偏只有三,少了一绺哪……“啪”,贾丽珠打门进来,替我买了粥和咸菜,过来仔细端详我的脸,摇摇头,“怎么还是不见好,云容,这段日子你总是呕吐,让你上医护所你又不干,这脸色愈见苍白了,来,早上还是喝点粥,要不然待会儿班上没力气的。”我点点头,蹭过来,贾丽珠在分盆子,递给我一双筷子,我撩眼儿一看,桌面上还有一只筷子,一根筷,两根筷,三根筷,哎,怎么偏偏只有三,少了一根哪……我是疯了,我是疯了。丽珠看我直拿眼睛盯着瞧筷子,自个儿解说道,“都怪我,刚才洗盆子时在水槽里落了一支,没事儿,你先吃,我有匙子可以用。”我的眼睛有些烫,只不由自主喃喃,“怎么都是三,不对的,不对的,他走了,有四个月了……”丽珠狠狠一瞪我,“云容!”我说,“不要管我,管我……”她叹口气,过来一拥我的头,搂在怀里,我有些小不当心,那眼泪尽浸在她胸襟上,半诉半泣,“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她听了,好半晌没声响,然后一昧慰着我,“好了,过去了,都忘了吧。”
——我会回来。
那男人的话。
他没有回来,只写信向厂里申请,愿意接受工厂的安排,就地在总厂进修工作。
男人的话,不象话。
六月到十月,花品都换过几种,香消几层。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丽珠,翠花,其他姑娘,厂里的同事,领导,最终会看出来的,我藏也藏不住。
我敲开慕容谨的宿舍门,后者抱了个半导体,正在屋内手舞足蹈。
他看到我,停下来,不住拿手儿搔头,有些碜碜。
我勉强一笑,先聊着别的话头,“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嘿,明年国家将恢复高考,我可以……啧啧,总之,机会来了!”
“听说了。也听说报考资格需经厂里推荐。”
“推荐?哼,可阻不了我。”
“虞书记的女儿……比丽珠和翠花都强吧。”
“啧啧,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没有看不起他,大家,都是两难。
“他……有信过来吗?”我终于问道。
“有信?也是你收的比我多吧。”
“没有啊……”
“反正过几天我要回城,张罗报考大学的事,我可以去看看他。”
“……”
“嗯?你有什么想说?”
“我是想——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什么!”
“我有些不安……”
我现在已经习惯于软弱了,是那男人惯的,惯坏了我,他却撒手不管,我怎么样都要好好问问他。请假倒是很快批准,丽珠对我不以为然。夜色灯下,她漠漠看我收拾行李,鼻头不察觉地哼哼,“犯得着吗?”她说,“城里男人不可靠,还是本地郎来得实惠。”这句是翠花的原创,她学来了,过年后,她就不做工了,回村和贾队长安排好的对象结婚。也是,我们那儿的姑娘,每个都是这么做的,然后便是一辈子的日起日落,早作早歇,一天里黎明和黄昏的颜色是分明的,可千千万万个黎明,和千千万万个黄昏,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同。我这样的,被人们称作“想不开”,现如今真的“自作自受”。我那行李兜底有一封信——他只寄给我这一封,慕容谨高估了我。那信简短,置词一首,“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春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当时接获,展而读之,只是苦笑,我该如何作答,来一首“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吗?这,就是我不安的所在了。我没有回信,然后他便“自动”断了音信。我不会信上哭诉,我要拿出实际行动来。我找他,我这就找他。
这就是——那个大城市。
妈妈,外婆,我不像你们吧。我出来了,连翅膀都费不着装。
你们看我指给你们,你们听我讲给你们。这楼房都是三层四层五层的,外表漆着白墙壁,煞是好看。这马路可并行四辆大车,人走的和车走的道划分得明明白白。人道上有大棵梧桐和玉兰,花儿不现,香气依旧,仿佛蛰了一夏,还没有散透浪漫。人沿树下走,头顶,肩膀,手臂,都落到大小片的梧桐叶,柔柔地也像擦过人的心头。沿街的铺子可多了,不,称它们为“小铺”,显得我乡气,有很多座百货店呢。明净柜台里的商品,让叫不出名字的我,羞惭。人们住的地方也不一样,是一层一层往上累的宿舍楼。我以为那可没有县城的小平院里宽敞,也没有月亮门,也种不了院中树。可那大楼一座座并排着,别样的气派。慕容谨他们家就住在其中一座,他说傲然家也是,我听罢直拿眼睛往黑洞洞的大门堂子里瞧,出来的陌生人,进去的陌生人。我不敢多看,还是一重尴尬的乡味。
赶早乘的进城车,下午才到。
慕容谨没有义务把我带去他家,算是好心地帮我找了一间简单便宜的招待所。帮我搬行李,开房间,灌热水,交待服务员。然后他说,“我今天势必会抽空去看看傲然,晚上,不,明天吧,明天一定给你回音。”我点点头,一屁股坐在招待所的床上,然后开始看,看够了房内,连砖缝里的蚂蚁都数清楚了,推开窗,开始看院子。我不能动用脑子,害怕动用脑子,我一想准是“胡想”,慕容谨会给我消息的,马上可以安排见到傲然,他都在城市里扎脚跟了,不会弃了我,我也可以进来,和他一起,实现我小时候的梦……妈妈,外婆,看,我不像你们。
说好明天的,晚晌时分,慕容谨却来了。
看我行李置于地上,呆呆蠢蠢地干坐,便明了这一个下午我没啥动作。
他叹口气,“晚饭呢?”
我摇摇头。
他转身出去了,回来时手里捧了一张纸,纸里包裹葱油饼,满室腾香。我这才发觉着实很饿了,接过来“吧咂吧咂”把那两张大饼子全嚼下肚。看我狼狈的模样,他轻轻笑了。
拉过一张椅子,他坐来我对面。
我倒了一杯水,满灌,才稍解难受,当下有了气力。
我问,“去找傲然了吗?”
“嗯。”
“见着他了?”
“见着他了。”
“他什么时候来看我。”
“他说不来看你。”
“……”
“我去的时候,他爸妈也在。”
“他妈妈,身子可好些?”
“不够好。气色却开朗。”
“是啊,儿子回来也有四个月了。”
“不只这个原因。”
“哦,你说啊。”
“云容,对你,我说不出口。”
“……他真的不来看我。”
“他真的不来看你。我和他爸妈寒暄时,他不让我提你。后来送我出门,他才对我悄悄道,说是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