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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翠花突然串来我们宿舍,找贾丽珠借碎花衬衫。我趴在桌子上看一本薄书,眼也不抬告诉她丽珠不在。她没能如意,兴致便蔫蔫,左右随便走着,有丝不耐。我将眼睛从书本上拿开,盯了她好一会儿,终于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她得了我的话头,竟然坐到我旁边,胖胖的胳膊蹭着我,我有些嫌腻。她却没察觉我对她的讨厌,面对我,讪讪而笑起来,“不,也没什么着急的……”我便不再理她了。她凑近一点,呼吸可闻,逼得我责怪着去看她,就见她细眯眼珠子一转,内中沉浮着兴奋,非要倒出一些心事似的,“只是后天和慕容谨约着……”这个名字对于我没有什么意义,我索性把书一丢,好整以暇等着她。她扭扭底下的屁股,作怪极了,“呵,你晓得慕容谨吧,那两个分来我们工厂的学生……大城市下来的……他,每天打菜的时候,嘻嘻,都会对我笑……”我只看见你对他痴痴笑,不只我,整个工厂都瞧在眼里,对你私底下议论呢,而那个男孩,唔,那个常常擦肩而过却印象不深的男孩,仿佛对谁都是弯笑挂眉毛的,并不单单对你一个黄翠花,唉,说你是傻子好,还是可怜好。翠花低头扭衣角,有丛羞涩,她实在胖,并不好看,做着这个动作时,却也有窗外细舞杏花的柔致味道,她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了,“他从大城市来,以后终要回去的,一定也会把结婚后的对象一同带回去,我,真想去大地方看看呢……”
我把黄翠花的这句话,真真切切放在心上。
我瞅个空子,去街上买了一打信封。丽珠不在宿舍的时候,我便开始写写弄弄。字句有些生涩,却带着过后我自己看都会脸红的热情。当时却顾不得羞耻,一昧背着良心只想达到该达的目的。然后,月高风清,听着丽珠躺在蚊帐里呼吸平稳地睡着了,我才小心翼翼地出门,掩到男工宿舍那里,早就打听清楚慕容谨和他那个同学的宿舍位置,在门口也犹豫一阵,不怕别人看见似的站着发呆,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到底心头烧过一阵火,“要走出去”的愿望毁去了一切:同情,友谊,矜持,道德。我甩了甩头,重重吐了气,将信悄悄轻轻地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自此每天,有些怕看见那个慕容谨,又盼读出他脸上真实的表情。对过走来,他长长高高,潇潇洒洒,嘴角噙着习惯的友好的笑,快接近我了,我心头颤起麻栗,格外紧张,稍稍往后退过半步,却半抬眼似敢未敢逡巡他的眼睛,他还是笑,普通正常的笑,走过我,没有特别的言语,走出很远很远,如若平常。我一个顿脚,急切回身去望他的背影,他实在正常得“太不正常”了,我开始狐疑,我给他的那封信他到底有没有收到。我开始坐立不安,又有些不甘心。万事,第一次尴尬,第二次习惯,好事如此,坏事也是。我接着写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对面的慕容谨依旧淡淡地来,友好地擦肩,常态地走。我,绝望了。十八岁那年被禁锢在那个畸形的地窖里后,第一次感到同样的绝望。
我没注意到贾丽珠却也开始频频外出,有时月亮高了很久,她还不回宿舍,早起梳洗时,她又已经先我一步坐在镜子前面,不知是刚起的,还是一夜未安歇。我从她后面看那镜子里,就见她两酡红颜,醉眼迷离,像早开的桃花。
黄翠花再也没来借碎花衬衫,连食堂窗口也难见她胖胖的身影,平实满足的脸庞。
慕容谨和他那个叫宋傲然的同学,依旧排队打菜,慕容谨的盆子里不再有超额的份量。慕容谨的手里多起一个饭盒。我开始不和贾丽珠相伴而食。贾丽珠的饭菜,由慕容谨帮忙打了。
我反而平静下来了,把未用完的信封深深塞到箱子底里,只担心一件,那送出去的东西不要让慕容谨以外的人看到,顶好他也当过眼云烟,笑笑就了。
这天,贾丽珠同我聊起她男朋友和男朋友的舍友,“那个叫宋傲然的是个奇怪的人。慕容悄悄对我说过,有一次看见他把慕容扔在簸箕里的不要的情书捡了起来,放进他自己的书箱里。我那个慕容呦,就是这种福气,不知收过厂里多少女工写来的信了,有一些很有趣,还是深更半夜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呢……”
丽珠说这话时并没有拿眼睛来瞟我,实际的来龙去脉她并不知道,我便可以在她背后放心地脸红,心头难受极了,像有根尼龙绳,绕着我的心瓣瓣,一圈又一圈地箍着,要逼出心口里的血,要把本就伤痕累累的那里弄得更加丑陋不堪。
外头下起了雨,我什么也没带就直冲了出去,丽珠怪异地喊我一声,没有追过来。
我跑到慕容谨他们的宿舍门口,死命地狠狠地敲打门,开门的是宋傲然,看我一脸狂乱,一身湿透,他显然吓住了。他第一次对我说话,音调很温柔,节奏却有轻轻的快,“你,怎么了,快进来……”我看到慕容谨并不在房内,我伸手朝宋傲然,尖利地喊,“还我!”他搔搔头,有些不知所然。我已经疯了,一把捏住他的袖口,连续地喊,“还我!还我!还我!”他定神,看到我的眼睛深处。他也不来邀请我进屋了,只是这么看着我。我,最讨厌人拿这样的眼光看着我,半幕了然,半幕同情。让我想起我趴在妈妈尸体上哭的时候,周围人的眼光。让我想起我被从杨二的地窖里救上来时,周围人的眼光。现在,这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孩,这个肤黑平凡,却有春风般气质的男孩,也来这么看我,我受不了,实在受不了。
我狠咬了我的唇,一下绽血,被雨冲刷着,也没能洗净那股子腥味。
我转身,默默朝前走了几步,再也不敢回去看宋傲然的眼睛。
我是骄傲的,尊严的,有飞的梦想的女孩,我不愿在这个小地方,被这样一个普通的男孩子看透。我的翅膀已经折了半翼,我不想,真的不想我的脚也被拴上绳子,那根叫做情感的软软的绳子。
我撂在雨里,上头的水不断冲着我的头发,粘住了我的额前,让我眼睛都睁不开。
我口里喃喃,“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我接着喃喃,“莫待无花空折枝……”
我还是喃喃,“我没有错,外婆,妈妈,告诉我,我没有错……”
那么,是谁错了?老天不会错,时代的错容不得我说,别人的错我说了也是白说,到底,我只能怪着我自己。
我没有骄傲,没有尊严,没有梦,我是个虚弱的畸形的东西,像以前被称作“香烟灰”的杨二,很像很像。
我的肩膀被用力扳过,身子落入一个怀抱,同样湿着的胸膛,却,暖着热着……让人好想趴在那里睡过去,好想好想。
我,累了。
是那个男孩的声音。
他蜜着羞着痛着涩着,对我轻轻喊,“不要,这么作践自己啊!”
我没有回头去看天,没有去看雨水,我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脸庞深深地,深深地埋了进去……
十二 蜘蛛网
古时候,并州产的剪刀是有名的。今晚的夜色,也像是捡着那把细柄长嘴的剪子裁制而成。剪子一钩,钩成一瓣月牙弯。剪子一剜,剜成几点星斗转。剪子一挑,挑成几丝云朵条。剪子一剖,就剖开这扇幽洞窗。
窗口漫来一丛柔细靡靡的黄光,得自于窗外一排长高路灯,仿路易十六式的欧风款型,灰青色的灯罩,磨砂的玻璃面,从里面走出来的灯光像水烟气一样带了三分湿意,不像飘在空中,而是浸着软着浮着游着,拿手去轻轻一抄,指缝间夹着三五条回来,将它们一条一条捋出来,揉在一起,成粗线绳,放到鼻下闻,便有晚间八点钟的典型气味,混合了一分不远处食堂中未散的饭菜香,三分夜虫的呼吸气,和整六分不归人的难言心事。
若就近站在路灯下往那窗口看,房内不亮灯,似乎踟蹰着一个模糊的人形。瘦影扶烟立,静觉暗香生。她是专注于这份柔腆的夜景,还是陶醉在随风而散的花香里,是喜欢着零零而落的桂子香,还是偏爱着特立独行的淡菊风姿,或者,什么也不是,她就是无知无觉地在想着什么,并不为风景美化,反而填满了风景的某个角落,并构成画。
凌云不想回家,也不是躲着什么,这个钟点,空空的话剧社正好配合她静好的胃口。
凌云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坐回朝窗的课桌旁,她的面前叠着一小摞纸,纸上字迹疏浅,多有圈改,是她五天来写的。
她看过手抄本后,不知怎的染上一层幽幽游游的心情,像病着一样,神思惶惶,若手头不端持什么,她怕自己会坐立难堪。所以,她写下这些东西,便是一种无意识。
然后,她童年时就积累的种种“疑惑”,也像被扯开了的毛线头一样,越牵越长,直到完全出来:母亲,为何每回同父亲吵架,总是略带苦涩地自称他们是“半路夫妻”?自己爸爸和云磊爸爸怎样从“好”到“不好”?现在碰着那个齐云磊,真的好好玩,和她名字里一样都带有一个“云”字?“云磊”,“凌云”,叫快了也分不清谁是谁?齐家的“追云制药”,她们家的“念云医院”,为什么……
——我和你爸爸,还有慕容谨,是很要好很要好的死党,后来因为……才彼此疏远的。
齐修缘如是说。
到底那个“因为”的后面,有些什么?
他们仨人彼此守着一个秘密,二十几年来,这秘密上渐渐结起了蜘蛛网,本来带了陈年的旧陋痕迹,掩盖就掩盖过去了,不也挺好的?可是——那个齐修缘,他老婆说看见了她宋凌云才开始笑多了的商场“老狐狸”,却仿佛在干着悄悄撕破这个“蜘蛛网”的事。他,得到他那两个曾经的朋友的同意了吗,还是他一人自作主张。他晶亮深黑的眼睛下仿佛沸煮着什么东西,那眼锅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是用来烧凌云的吗?不,她渺小,不漂亮,不聪明,不入流,她不是他看得起的类型。
她的矛盾还不止于此。
她到现在还决定不了把那本《女大当嫁》,看作一个传奇呢,还是一个故事。齐修缘大方地让她自己决定,是要看真事,还是虚构。她不行,她害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意识到有个“他”也在对她好开始的,她怕她被利用着来彻底捅破那个秘密的网子,然后,一辈子后悔的,是她。
她拿手一下重一下敲打自己的头,心口恶心着苦闷着,便不感觉到疼。窗外一个中秋世界,夜凉如水,清透干净,让人好羡慕。半空里静静走着似花非花,似叶非叶的东西,她伸手一抓,捏到了一瓣,摊在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