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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他用肘支着靠在桌上,手托着头。他斜对着他们坐在那里,眼望着
墙,努力抑制心里的恶劣情绪。他确实真想站起身来,宣布他不再说一
句话,“哪怕立即处死也不说。”
“你们瞧,诸位,”他忽然勉强地控制着自己说,“你们瞧。我一
面听你们说话,一面好象又做起梦来,? 。你们瞧,我有时睡觉的时候
老做一个梦,? 。那样一个梦,我时常做,时常重复,梦见好象有一个
人追我,一个我极为惧怕的人,在夜里、黑暗中追赶着,寻找我,我逃
避他,躲在门后,或是厨柜后面,不顾有失身分地躲起来。最糟的是他
明知道我躲在什么地方,但是故意假装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以便再折
磨得我长久些,拿我的恐怖取乐。? 。现在你们就是那样的做法!就象
那样!”
“您常做这种梦么?”检察官问。
“是的,我常做这种梦,? 。您要不要记录下来?”米卡佯笑着说。
“不,不用记录,但是您的梦是很有意思的。”
“可现在已经不是梦!现在是现实,诸位,生活的现实!我是狼,
你们是猎人,你们在那里猎狼哩。”
“您打这样的比喻是多余的? 。”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十分温和
地正要说下去。
“并不多余,诸位,并不多余!”米卡又暴躁起来,尽管显然由于
突然发泄了一顿怒气,心里好过了一点,语气中逐渐恢复了善意。“你
们可以不相信被你们的问题所折磨的犯人或被告,但是对于高尚的人,
对于高尚的心灵流露(我要斗胆地这样说!)你们不能不相信,? 。你
们甚至没有权利不相信,? 。不过:
沉默吧,心儿,
忍着吧,驯顺下去,沉默下去吧!
唔,怎么样?继续说下去么?”他阴郁地打断了话头。
“自然喽!请吧!”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回答。
① 法语:就这样。
五 第三次磨难
米卡虽然供述时说得没精打采,但是显然更加竭力想不忘了、也不
漏掉自己所讲的事情里任何一个细节。他讲他怎样越过围墙,到父亲的
花园里,怎样走到窗前,后来又讲了窗下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他确切、
明白而口齿清晰地叙述了在花园里那会儿使他心中激动的情绪,当时他
渴望着弄清楚:格鲁申卡究竟在不在父亲家里?但奇怪是,这回检察官
和预审推事听着的神气似乎完全不动声色,目光很冷淡,提出的问题也
比刚才少得多。米卡从他们脸上什么也瞧不出来。“他们不高兴了,生
气了,”他想,“那就随它吧!”在他讲到他怎样决定给父亲一个暗号,
表示格鲁申卡来了,让他开窗子的时候,检察官和预审推事简直毫不注
意“暗号”两个字,好象完全不明白这两个字具有什么意义,这连米卡
也注意到了。最后,他讲到他看见父亲探身出来,他心里不由涌起了满
腔憎恨,从口袋里掏出了铜杵来,说到这里,他忽然似乎故意停住了。
他坐在那里瞧着墙壁,心里知道他们的眼光正紧紧地盯在他的身上。
“哎,”预审推事说,“您掏出了武器,以后? 。以后发生了什么
事情呢?”
“以后么?以后就杀死了? 。对准他的头顶就是一下子。砸破了他
的脑壳,? 。就是这样,照你们说来一定就是这样!”他的眼睛忽然冒
起火来。刚熄灭了的全部怒火突然又异常猛烈地在他的心里升了起来。
“照我们说来是这样,”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重复着他说的话,
“那么照您说来呢?”
米卡垂下眼皮,沉默了好大工夫。
“照我说来,诸位,照我说来是这样的,”他轻声说,”也不知是
由于谁的眼泪呢,还是由于我的母亲在向上帝祷告,或是由于光明的神
在这时候吻了我一下,——我不知道,但是当时魔鬼被战胜了。我猛然
离开窗子,向围墙那边跑去。? 。父亲吓了一跳,这时才看到了我,他
叫了一声,急忙从窗前跳开,这是我记得很清楚的。而我这时正穿过花
园,奔向围墙,? 。就在我已经骑在围墙上的时候,格里戈里追上了
我。? 。”
他终于抬起眼睛来看着听话的人。他们好象正十分专心地注意看着
他。米卡的心里又掀起一阵愤激的波澜。
“诸位,你们这时候正在那里笑我哩!”他突然打住了话头。
“为什么您这样想?”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问。
“为什么?就因为你们一句话也不相信我!我明白现在已经谈到了
要害问题上:老头子现在躺在那里,脑袋被砸破了,可是我在悲剧般地
描写了怎样想杀死他,怎样已经掏出了铜杵来以后,忽然又从窗前跑开
了。? 。简直是传奇!简直是做诗!这样一个滑头家伙能凭空口白话相
信他么?哈,哈!诸位,你们都是些喜欢嘲弄的人啊!”
他在椅子上剧烈地转过身去,连椅子都嘎吱吱地响了。
“您有没有注意到,”检察官忽然开口说,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米
卡的激动情绪,“您从窗边跑开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厢房另一头的园
门是不是开着?”
“不,没有开。”
“没开么?”
“正相反,是闩着的,而且谁会去开这门呢?对了,那扇门,等一
等!”他似乎忽然醒悟过来,几乎哆嗦了一下,“难道你们发现门开着
么?”
“开着。”
“如果你们自己没开,那会是谁开的呢?”米卡忽然感到万分地惊
奇。
“门是开着的,杀死您的老太爷的凶手一定是从这扇门进去,在行
凶之后仍旧从这扇门出来的。”检察官一字一句缓慢清晰地说。“我们
看得很清楚。凶手显然是在屋内动手,并.不.是.隔.着.窗.子.杀.的.,这个可以
从我们所作的侦查中,从尸体的位置上,从一切情况里清清楚楚地看出
来。这事是不会有任何疑问的。”
米卡惊愕得什么似的。
“可这是不可能的,诸位!”他嚷起来,简直完全被弄糊涂了。“我? 。
我没有进去,? 。我可以肯定,确切地告诉你们,我在花园里,直到逃
出花园为止的全部时间中,那扇门是关着的。我只是站在窗下,从窗里
看见他,仅仅只是这样,只是这样。? 。一直到最后一分钟的情景我也
记得的。即使不记得,也一样知道,因为暗号只有我和斯麦尔佳科夫两
人知道,还有死者知道,不听见暗号他是不会给世上任何人开门的!”
“暗号?什么暗号?”检察官带着贪婪的,差不多近于神经
“是的,仆人斯麦尔佳科夫,还有天。把关于天的话也记录下来;
记录下来不会是多此一举。连你们自己也会需要上帝的。”
自然记录了下来。但在记录的时候,检察官好象完全是偶然想到了
一个新念头似的,突然说道:
“既然斯麦尔佳科夫知道这些暗号,而您又根本否认在您的老太爷
被害这件事上的一切指控,那么会不会是他敲出了约定的暗号,使您的
老太爷给他开门,然后就? 。干下了这桩罪行?”
米卡用嘲笑而同时又极为憎恨的眼光,深沉地盯着他看。他一声不
响地盯了很长时间,检察官的眼睛不由得眨了一眨。“又捉住了狐狸!”
米卡终于说,“踩住了这混账东西的尾巴!哈,哈!我看透您的想法,
检察官!您一定以为我马上就要跳起来,抓住您对我暗示的话,扯开嗓
子大喊起来:‘哎呀,准是斯麦尔佳科夫,他就是凶手!’您承认您就
是这样想的吧,您承认了,我才继续说下去。”
但是检察官并没有承认。他默不作声,仍旧等待着。
“您弄错了,我不会大喊大叫地指控斯麦尔佳科夫的!”米卡说。
“甚至一点也不怀疑他?”
“您怀疑他么?”
“也怀疑他。”
米卡垂下眼睛望着地板。
“开玩笑归开玩笑,”他开始阴郁地说,“告诉你们吧:从一开始,
差不多还在我刚从帘子后面跑出来的时候,我就有过这个念头:‘是斯
麦尔佳科夫!’,等我坐在这张桌旁,大声嚷着说我没有犯杀人罪的时
候,我心里也一直在想‘是斯麦尔佳科夫!’,他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脑
子。刚刚也忽然又想到了:‘斯麦尔佳科夫’,但是只有一秒钟的工夫,
就立刻想道:‘不,这不是斯麦尔佳科夫!’这不象是他干的事情,诸
位!”
“那么,您还怀疑另外的什么人么?”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谨慎
地问。
“不知道是谁,是什么人,是上天的手,还是撒旦的手,但是? 。
这不是斯麦尔佳科夫!”米卡坚决地说。
“但您为什么这样坚决断然地肯定不是他呢?”
“根据我的确信。根据印象。因为斯麦尔佳科夫这人生性下贱,而
且是个胆小鬼。还不单是胆小鬼,而是长着两只脚的世上全部懦怯性的
总代表。他是母鸡生的。他同我说话的时候,每次总打哆嗦,怕我要杀
死他,其实我连手都不曾动一动。他对我下跪,哭泣,他的的确确就吻
我脚上的靴子,求我‘不要吓唬他’。你们听:‘不要吓唬他’——这
简直是什么话呀?我甚至还赏他钱。他是一只有病的小鸡,害着羊癫病,
脑子里不健全,八岁小孩都可以揍他一顿。这还说得上有什么性格么?
诸位,这不是斯麦尔佳科夫干的。何况他也不爱钱,从来不肯收我的赏
赐。? 。再说他干吗要杀死老头子?要知道他可能是他的儿子,他的私
生子哩,你们知道吧?”
“我们听到过这个传说。但是您不也是您父亲的儿子么,可您自己
还对大家说过,您想杀死他哩。”
“这是朝人家菜园里扔石头!而且是一块卑鄙龌龊的石头!我不怕!
唉,诸位,你们当面对我说这样的话未免太卑鄙了!所以说卑鄙,是因
为那是我自己对你们说出来的:我不但想杀,而且也真有可能杀了他,
我还自己给自己安上罪名,说我差点儿把他杀死了!但我到底并没有杀
死他,我的护身天使救了我,——可是对于这一层你们却毫不考虑。? 。
所以你们是卑鄙的,卑鄙的!因为我并没有杀,没有杀,没有杀!检察
官,您听着:我没有杀!”
他说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在整个审讯过程中,他还从来没有这样激
动过。
“那么他对你们又是怎么说的呢,诸位,那个斯麦尔佳科夫?”他
沉默了一会以后,忽然说,“我能问你们这个问题么?”
“您可以向我们询问一切问题,”检察官用冷淡严肃的态度回答,
“一切有关本案事实的问题,至于我们,容我再说一遍,甚至有责任答
复您的每一个问题。我们发现您所问的仆人斯麦尔佳科夫躺在床上,失
去知觉,正在发着极厉害的羊癫疯,也许已是接连第十次发作。跟我们
一块去的医生检查他以后,甚至对我们说他也许活不到早晨。”
“这样说来,是魔鬼杀死了父亲!”米卡忽然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似乎直到此刻还一直在自忖着:“究竟是不是斯麦尔佳科夫呢?”
“我们以后再谈这件事,”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决定说,“现在
请您再继续您的口供好么?”
米卡请求休息一会。他们很客气地允许了他。休息以后,他又继续
说下去。但是他显然感到很痛苦。他已经饱受了折磨、屈辱和精神上的
打击。而检察官现在又好象故意似的,老是纠缠一些“琐碎事”来惹他
生气。米卡刚说到他怎样骑在围墙上头,用铜杵打抓住他的左腿的格里
戈里的头,接着又连忙跳下来去看被打倒的人,检察官立刻止住他,请
他更详细点说说,他是怎样骑在围墙上的。米卡感到很奇怪。
“就这样坐着,骑着,一只脚在里面,另一只脚在外面。? 。”
“铜杵呢?”
“铜杵在手里。”
“不在口袋里么?这一点您记得很清楚么?好吧,那么您抡胳膊的
时候用力很猛么?”
“大概很猛。您这是什么意思?”
“能不能请您就象那时骑在墙上那样地骑在椅子上,而且为了弄清
真象,请您给我们当面表演一下,您的胳臂是怎样,朝哪里抡的,往哪
个方向?”
“您这不是拿我开心么?”米卡问,傲慢地望着审讯者,但对方却
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米卡猛地转过身子,跨在椅子上,抡了一下手臂。
“就是这样打的!就是这样杀死的!您还要什么?”
“谢谢您。现在请您费神说明一下:您究竟为什么跳下来,抱着什
么目的,有什么用意?”
“见鬼,? 。跳下来看被打倒的人? 。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这可是在十分惊惶、正想逃走的时候啊?”
“是的,是在十分惊惶、正想逃走的时候。”
“您想救护他么?”
“什么救护? 。是的,也许是想救护,我记不清了。”
“当时就头脑不清么?那就是说,甚至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么?”
“不,完全不是茫然状态,全都记得的,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记得。
我跳下去看了一看,就用手帕擦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