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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马佐夫兄弟-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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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记起来的时候,也努力完全不去想它。他又动手办起慈善事业来,
在我们城里创办和资助过不少慈善机关,还到京城里去活动,在莫斯科
和彼得堡被选为各种慈善团体的董事。然而最后他到底还是怀着痛苦的
心情沉思起来,终于没有力量支持了。他当时爱上了一位既长得美丽又
明白事理的姑娘,不久就娶了她,自以为结婚可以驱走孤独的烦恼,在
走上新的道路,尽心履行对妻子和儿女的义务以后,就可以摆脱旧日的
回忆。但是恰巧发生了和预期相反的情形。在婚后第一个月里,一个念
头就不断地困扰着他:“妻子现在很爱我,但是一旦她知道了又会怎么
样呢?”当她第一次怀了孕,并且告诉了他的时候,他忽然惭愧了:“我
诞生生命,自己却曾夺走过别人的生命。”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生下来了:
“我自己做过杀人流血的事情,怎么敢去爱他们,抚养教育他们,怎么
去对他们谈论道德呢?”孩子们出落得十分好看,他时常想爱抚他们:
“但是我无法直望着他们那天真无邪、明朗清澈的脸:我是没有这个资
格的。”后来被杀的牺牲者的血,她那年青被害的生命和呼号着要求复
仇的血,开始咄咄逼人、苦苦不休地时常出现在他的脑际。他开始做可
怕的梦。但是因为他心肠坚硬,长期忍受住痛苦的煎熬:“我将用秘密
的痛苦来清赎这一切。”但是这个希望也落空了,痛苦越来越加强烈。
社会上因为他从事慈善事业,尽管十分惧怕他的严肃、阴郁的性格,对
他还是很尊敬,但是人家越尊敬他,他越觉得无法忍受。他对我承认,
他曾经产生过自杀的念头。但是,随着又产生了另一个幻想,——他起
初认为绝对不可能,认为是发疯,而后来竟牢牢粘在他的心上,无从摆
脱。他幻想着:挺身站起来,走到民众面前,向大家宣布自己杀了人。
他怀着这个幻想过了三年,在各种不同的形式里酝酿着这幻想。最后他
完全相信,他在公开了自己的罪行以后,一定可以治好自己的心病,永
远安静下来。但是相信了这一点以后,心里又感到恐怖:到底怎样实行
呢?这时忽然发生了我在决斗时的举动。“我瞧着您,现在终于下定了
决心。”我看了他一眼。
“难道说,”我举起双手一拍,对他大声说,“这样一件小事会使
您下定了决心么?”
“我的决心已经产生了三年,”他回答说,“您的事只是给它一点
推动力。我看着您,既责备自己,又有点嫉妒。”他甚至沉着脸对我这
样说。
“但别人不会相信您的,”我对他说,“都已经过了十四年了。”
“我有证据,很大的证据。我要把它们提出来。”
我当时哭了,吻着他。
“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请您替我决定一下!”他对我说,好象现
在一切都系在我的身上似的,“妻子和孩子们!妻子也许会伤心致死,
孩子们虽然不会丧失贵族的头衔和财产,——但是将永远成为罪人的孩
子了。在他们的心上会留下怎样的创痕,怎样的创痕啊!”
我默不作声。
“而且要同他们分手,永远离开他们,永远,永远地离开!”
我坐在那里,默默地祈祷着。最后终于站起身来,心里觉得可怕。
“怎么样?”他望着我。
“去,”我说,“对人们宣布吧。一切都会过去,唯有真理长存。
孩子们长大会明白,您的伟大的决定中包含着多少高贵的精神。”
他当时从我那里走出去,似乎确已经下了决心。但是以后有两个多
星期他仍每晚连着到我家来,老是在准备做,老是不能决定。我的心被
他折磨着。他来的时候意志坚决,感动地说:
“我知道天堂即将对我降临,我一宣布以后,立即就会降临。我已
经在地狱里过了十四年了。我愿意受痛苦。我将接受痛苦,开始真正生
活。一个人可能说着谎言在这世上度过一辈子,临了再也无法追悔。现
在我不但对邻人,连对我的孩子都不敢爱。主啊,孩子们也许会理解我
因受苦曾付出了多少代价,因而不再来责备我!上帝不在力量里,而在
真理里。”
“大家都会理解您舍身的行为,”我对他说,“即使现在不理解,
以后也会理解的,因为您献身于真理,献身最高的、非尘世的真理。? 。”
他离开我的时候,好象得到了安慰,但是第二天又恶狠狠地来了,
面色苍白,说话带刺。
“每次我走进来的时候,您总是露出好奇心看着我,似乎说:‘又
没有宣布么?’您等一等,不要太看不起人。这不象您所料想的那样轻
而易举。而且我也还有可能根本不想实行哩。如果那样您会不会出面去
报告?”实际上我非但没有带着轻率的好奇心看他,甚至根本连看都怕
看他。我痛苦得简直象生了病,我的心里充满了眼泪。甚至夜间都失眠
了。“我刚才从妻子那里来,”他继续说,“您明白不明白,妻子是什
么?我离开的时候,孩子们对我叫道:‘再见,爸爸,快回来给我们念
《儿童读物》。’不,您不明白这个!别人的灾难是不容易了解的。”
他的眼睛冒火,嘴唇打颤。突然用拳头猛敲桌子,敲得桌上的东西
都跳了起来。那样和善的人,第一次发这样的脾气。
“有必要么?”他大声嚷叫,“用得着么?谁也没有被判罪,谁也
没有因我受流放,那个仆人是病死的。至于我杀人流血,已经受到痛苦
的折磨的惩罚了。再说人家也根本不会相信我的,我无论提出什么证据
来也没人相信的。有宣布的必要么?有这必要么?为了杀人流血,我准
备继续受一辈子折磨,只要不使妻子孩儿遭受打击。让他们和我一块儿
毁灭是合理的么?我们不会做错么?真理在哪里?而且人们会了解这种
真理,加以珍视和尊重么?”
“主呀!”我心想,“到了这种时候还想到人们的尊重!”我当时
开始可怜他,真愿意和他分担命运,如果能使他轻松一些的话。我看他
好象疯了似的。我害怕起来,不但从理性上,而且从感性上了解这决心
有多大的代价。
“您决定我的命运吧!”他又向我喊道。
“去宣布吧。”我对他低声说。我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但仍
坚决地低声这样说。我从桌上拿过一本福音书,是俄文的译本,翻出《约
翰福音》第十二章二十四节给他看。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
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我在他来访以前刚好读过这一节。
他读完了,说道:“说得对。”但是苦笑了一下。“是的,”沉默
了一会,他又说,“在这种书里可以找到许多可怕的东西,把它硬塞给
人家是再容易不过了。而且这些话又是谁写的?难道是人写的么?”
“圣灵写的。”我说。
“说空话容易,”他又冷笑说,已经差不多怀着怨恨了。我又拿起
圣经,翻了一下,把《希伯来书》第十章第三十一节给他看。他读下去:
“落在永生的上帝手里真是可怕的。”
他读完后,把书一扔。甚至浑身哆嗦起来。
“可怕的一节,”他说,“没什么可说的,您真算挑准了。”他从
椅子上站起来,说:“别了,我也许今后不会再来,? 。我们在天堂相
见吧。这样说来,我已有十四年‘落在永生的上帝的手里’了,原来这
十四年就是这么回事。明天我就请求这只手放了我。? 。”
我想拥抱他,和他接吻,但是不敢,——他的脸抽搐得那么厉害,
看着都叫人难受。他走出去了。“主啊,”我心想,“这人就要去干出
什么事来呀!”我当时跪倒在神像面前,为他向圣母哭泣,向救苦救难
的圣母哭泣。我含泪跪着祈祷,足足有半个钟头,这时已经是深夜,大
约十二点钟光景。门忽然开了,我一看,他重又进来。我惊讶起来。
“您到哪儿去了?”我问他。
“我? 。”他说,“我大概忘了什么,? 。好象是手帕。? 。也许
什么也没有忘,您让我坐一会儿吧。? 。”
他坐在椅子上。我站在他跟前。“请你也坐下。”他说。我坐下。
坐了两分钟,他盯着我,忽然笑了笑,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接着他站
起来,紧紧地抱我,吻我。? 。“你要记住,”他说,“我第二次怎样
到你这里来的。喂,你要记住这一点。”他初次用“你”字称呼我。说
完,他就走了。我心想:“明天呀? 。”事情果真发生了。那天晚上我
不知道第二天恰巧是他的生日。我在最近的几天一直没有出过门,所以
一点也没有听人说起过。每年这一天他家里有许多宾客,全城都聚集到
那里。这一次也是宾客满堂。就这样,吃过饭以后他走到屋子中央,手
里拿着一张纸——给上级长官的正式呈文。因为既然他的上级长官全在
那里,所以他就当场对全体宾客朗读了那张呈文,里面把他的犯罪的情
节详细写了下来:“我要把自己当作一个魔怪那样逐出人群,因为上帝
降临到了我的身上,”他结束这纸呈文时说,“我甘愿受苦!”他当时
把保存了十四年,自认为可以证明自己犯罪的东西拿出来全摆在桌子
上:他为了脱卸嫌疑而偷走的被害人的金器,从她脖颈上摘下来,上面
嵌着她未婚夫的肖像的金像章,十字架,还有一本日记,两封信:未婚
夫写给她告诉他自己快要回来的信,和她的复信,——她刚开始写,还
没有写完,放在桌上预备第二天再寄的。他把这两封信都拿走了,为了
什么?他为什么把这信保存了十四年而不把它们作为罪证加以销毁?当
时的情况是:大家都十分惊讶,而且害怕,谁也不愿意相信,虽然大家
带着异常的好奇听完了一切,但却都把他当作病人说的胡话,而且几天
以后大家都断然肯定这不幸的人是发了疯。上级和法院方面不能不侦查
这案件,但是不久就停止了:虽然物件和信札大有考虑的余地,但仍然
认为,即使证件是确实的,也不能单单根据这些证件决定提出控诉。此
外,他既是她的朋友,那么就是那些东西也有可能是她亲自给他,或者
托他代为保存的。其实我听说经过被害人的许多朋友和亲属鉴定,那些
东西确属于她,并无疑问。但这件案子却仍旧注定是永远得不到澄清的
了。过了五天以后,大家得知这个受痛苦的人得了病,有性命之忧。他
得了什么病,——我说不清,听说是心律失调,但后来又听说,由于他
的夫人坚持,几位医生会诊了他的精神状态,得出的结论是确有疯狂的
征兆。虽然大家纷纷跑来向我探听,我一点也没有敢泄露,但当我想要
见见他的时候,却很长时期遭到别人,尤其是他的夫人的禁止。“这是
您把他弄得情绪失常的,”她对我说,“他以前已经十分阴郁,最近一
年来大家全看出他特别烦躁不安,还常有奇怪的举动,恰巧又加上您,
就把他给害苦了;那全是您向他传道的结果,他整整有一个月没有离开
您左右。”真没办法,不但是他的夫人,甚至全城的人都攻击我,责备
我:“这全是您弄出来的。”——他们说。我沉默不响,心里却很喜欢,
因为看出其中显然反映了上帝对那反抗自身、惩罚自己的人所施的恩
惠。至于说他发了疯,我是决不能相信的。后来他们总算允许我去见他
了,因为他自己坚决要求见我,以便和我作别。我一走进去,就看出他
不但活不上几天,连还能活几个钟头也屈指可数了。他很衰弱,脸色焦
黄,手哆嗦着,呼吸困难,但是神态既和蔼又快乐。
“做到了,”他对我说,“我早就渴望见到你。你为什么不来?”
我没有对他说人家不许我见他。
“上帝怜悯我,召唤我去。我知道我就要死了,但是多年以来还是
第一次感到了快乐和平静。我刚刚履行了应做的事,心灵里就立刻出现
了天堂。我现在已经敢去爱我的孩子们,吻他们了。他们不相信我,谁
也不肯相信,无论是妻子和我的审判官都不相信。孩子们也永远不会相
信。我看出这里面有上帝赐给我的孩子们的恩惠。我死后,我的名字在
他们看来是没有污点的。现在我已经预感到上帝,心象在天堂上似的快
乐,? 。我尽了我的义务。? 。”
他说不出话来了,喘着气,热烈地握我的手,一团火似的望着我。
我们谈得不久,他的夫人不断进来张望。但是他还是抓紧时间悄悄对我
谈了要说的话:
“你记不记得,我在半夜里,第二次到你家去的情形?还嘱咐你记
住,有没有?你知道我是干什么去的?我是去杀死你的!”
我打了个哆嗦。
“我那时从你家出来,走进黑暗里,在街上徘徊着,心里充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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