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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不要对她不满。我自己也不得不时常宽恕她,因为她是那么聪明,
——您信不信?她刚才说,您是她幼年时代的朋友,‘我幼年时代最好
的朋友,’您倒想想看,‘最好的’,那么我呢?她在这上面有着非常
严肃的感情,甚至回忆,尤其是这些话,这些词句,这些完全出人意外
的词句,简直是谁也料想不到,突然之间蹦出来的。比如最近关于松树
的一句话就是这样。在我们的花园里,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曾经有一棵
松树,也许它现在还在,所以其实用不着说‘曾经’。松树不是人,是
万古长青的,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她说:‘妈妈,我仿佛在睡梦惺
忪中记起了这棵松树。’哦,‘睡梦惺忪——松树’,好象她不是这么
说的,因为这句话有点缠夹,松树这个词本来是很平淡的,可是她说了
一句极别致的话,我简直学不上来。而且也忘了。好了,再见吧。我激
动极了,准得发疯。唉,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我一生里已经发了两
次疯,后来都治好了。您到丽萨那里去吧。鼓舞鼓舞她的精神,这点您
是永远做得很好的。丽萨,”她走到她门前喊道,“我现在把受过那么
大欺侮的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领来了,可是告诉你,他一点也不生气,
反而因为你这样想,感到很惊奇!”
“Merci,maman,①请进来吧,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
阿辽沙走了进去。丽萨的神情似乎很窘,忽然满脸通红。她显然为
了什么原因有点羞惭,所以象碰到这种情况时常有的那样,照例很快很
① 法语:谢谢,妈妈。
快地讲些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好象此刻她关心的只是这件无关紧要的事
似的。
“妈妈刚才忽然把那二百卢布和委托您? 。到那个可怜的军官那里
去? 。的事情讲给我听,? 。把关于他怎样受了侮辱的全部可怕的故事
都讲了,虽然她讲得很不清楚,? 。老是跳来跳去的,? 。可是我听着
竟哭了。怎么样,您把钱送到了么?这可怜的人现在怎么样?”
“问题正是并没有送到,这事说来话长哩。”阿辽沙回答,他也好
象心里只是想着没有把钱送到这件事,但是丽萨很清楚地看出,他也是
在眼望着别处,也是显然在竭力说些不相干的事。阿辽沙在桌旁坐下,
开始详细讲起来,不过在说了头几句话以后,就完全不再感到发窘,同
时把丽萨的注意力也完全吸引住了。他说话时,受了强烈的感情和最近
的不同寻常的印象的影响,所以讲得又好又周到。他以前在莫斯科的时
候,还在丽萨小的时候,就爱到她那里去,有时讲他刚刚碰到的事,有
时谈他在书上念过的事,有时回忆他所度过的童年生活。有时甚至两个
人一块儿幻想,一块儿编造整部的故事,但多半是快乐而且可笑的故事。
现在他们俩似乎又忽然回到了过去,两年以前在莫斯科的时代。丽萨很
为他的叙述所感动。阿辽沙用热烈的情感对她描述伊留莎的形象。而当
他详细讲完那个不幸的人怎样践踏钞票的那个场面时,丽萨把两手一
拍,抑止不住心中的激动地高声嚷道:
“那么您竟没有把钱交给他,您竟眼看着让他跑走了!我的天,您
应该亲自追上去,追上他? 。”
“不,丽萨,我不追上去倒好些,”阿辽沙说,从桌旁站了起来,
烦恼地在屋里踱步。
“怎么好些?好什么?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没有饭吃,就会饿死的。”
“不会饿死的,因为这二百卢布早晚会到他们手里去。他明天还是
会收下的。明天一定会收下来的,”阿辽沙说,沉思地大步踱来踱去。
“您知道,丽萨,”他忽然在她面前站住了,接着说:“我自己也犯了
一个错误,但这错误却带来了好处。”
“什么错误?为什么又带来了好处?”
“是这样的:他很胆怯,是一个性格软弱的人。他受尽了折磨,却
又心肠很好。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他忽然生起气来,把钱扔在地上践踏
呢,因为您要知道,其实他到最后一刹那也还不曾料到会去践踏的。现
在我觉得,他是因为在许多方面感到受了屈辱。? 。这处在他的境况下
也是不足为怪的。? 。首先他就感到恼火,因为他当着我的面过分流露
出见了金钱大喜过望的心情,一点也没有在我面前掩饰它。假使当时他
虽喜欢而并不显得特别,丝毫不露神色,也和别人一样,一面接钱,一
面装腔作势地做出为难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有可能勉强收下来,但是他
过于老老实实地显露出喜欢来,这是很丢脸的。唉,丽萨,他是一个既
老实又好心的人,他在这类事情上糟就糟在这里!他当时说话的时候,
嗓音老是那么微弱无力,话又说得那么急促,不断小声地又笑又哭,? 。
他真的哭了,心情是那样的喜悦,? 。当他讲到他的女儿? 。又讲到他
可以在别的城里谋到一个位置的时候。? 。而他刚刚倾诉了一番真心
话,就又忽然因为自己把整个心灵都向我袒露出来而感到了羞惭。因此
他立刻恨起我来。他是那种非常害怕丢脸的可怜人。他最感到害臊的是
那么快就把我当成了自己的朋友,那么快就对我放下了武器,刚刚还在
攻击我,威胁我,忽然看见了钱,就拥抱起我来了。因为他确实拥抱了
我,不断用手拍拍我。大概正因为这样,他感到自己丢了脸,恰巧这时
我又犯了错误,很严重的错误。我忽然对他说,如果他搬到别的城市去
钱不够用,还能给他,甚至我也可以拿出自己的钱给他,要多少都行。
正是这句话使他忽然吃了一惊:干吗连我也要跳出来帮助他?您要知
道,丽萨,受屈辱的人感到最难堪的就是忽然大家全以他的恩人的姿态
来对待他,? 。我听说过这种事情,长老对我说过的。我不知道怎样形
容,但是我自己也常常见到过这种情形的。而且连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
感觉。更重要的是他虽然直到最后的一刹那还不曾料想到真会践踏钞
票,却毕竟还是有这样的预感,这是一定的。正因为他有这样的预感,
所以他特别高兴。? 。这一切虽然很糟,却一定会有好处的。我甚至想,
再好也没有了。? 。”
“为什么,为什么再好也没有了呢?”丽萨嚷道,极为惊讶地望着
阿辽沙。
“丽萨,因为假使他不践踏,却收下了钱,那么回家以后,过了一
两个小时就会感到丢脸而痛哭起来,一定会这样的。哭完了以后,也许
明天天一亮就会跑到我那里去,把钞票扔在我面前,加以践踏,象刚才
一样。现在他带着胜利的心情走回家去,虽然也知道是‘害了自己’,
却会十分自豪。那么至迟等到明天去让他收下这二百卢布,就一定会是
最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因为他已经表明了自己的人格,把钱扔过了,践
踏过了。? 。他在践踏的时候是不可能知道我明天还会再送给他的。况
且这钱他其实是迫切需要的。他现在虽然很自豪,但是甚至就在今天,
他也会想到他是丢掉了多么大的帮助。到了夜里他会想得更加厉害,甚
至做梦也会想到这事,到了明天早晨也许就会情愿跑到我这里来,请求
原谅了。这时候我正好到了那里,说:‘好了,您是个高傲的人,您已
经用事实证明了,现在可以收下来,原谅了我们吧。’到那时候他自然
会收下来的!”
阿辽沙仿佛有点陶醉似的说出“他自然会收下来的”这句话。丽萨
拍起手来。
“啊呀,的确会这样,我现在完全明白了!哎,阿辽沙,您怎么会
什么都知道?这样年轻,就已经了解人的心灵了。? 。我是永远也不会
想到的。? 。”
“重要的是现在应该让他相信,虽然他用我们的钱,他还是同我们
大家平等的,”阿辽沙继续陶醉地说,“不但平等,而且甚至还要高
些。? 。”
“‘还要高些’,——妙极了,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再说下去,
再说下去!”
“关于高些这句话? 。我说得似乎不大适当,? 。但是这没有什么
关系,因为? 。”
“哎呀,没有关系,没有关系,自然没有关系!对不起,阿辽沙,
亲爱的,? 。您知道,我以前几乎不大尊敬您,? 。尊敬是尊敬的,却
是从平等的地位出发,现在我却要把您看得更高些地来尊敬您。? 。亲
爱的,您不要因为我说‘俏皮话’生我的气,”她立刻极为热情地接过
他的话头说,“我是可笑的孩子,可是您,您? 。噢,阿历克赛?费多
罗维奇,在我们所谈的这些话里——那就是说,您所谈的? 。哦,还是
不如说,我们所谈的这些话里,有没有对于他,对于这个不幸的人瞧不
起的意思,? 。那就是说,我们现在这么尽情地剖解他的心灵,有点居
高临下似的,? 。我们现在又这么肯定他一定会接受这笔钱,唔?”
“不,丽萨,没有轻视的意思,”阿历克赛坚决地回答,好象对这
个问题早已胸有成竹似的,“我到这里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想过这层。
您想一想,这怎么会有轻视的意思呢,既然我们自己也是和他一样,大
家全是和他一样。因为我们确实是一样的,并不更好些。就算好些,要
是处在他的地位,也一定会一样的。? 。我不知道您怎样,丽萨,我自
己心里认为我在许多方面说来有着一个渺小的灵魂。而他的灵魂可并不
渺小,相反地,却是十分优美的。? 。不,丽萨,这里面没有一点对他
轻视的意思!您知道,丽萨,我的长老有一次说:对待人应当象侍候小
孩一样,而对某些人更应当象侍候医院里的病人一样。? 。”
“啊,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亲爱的,让我们象侍候病人一样地
待人吧!”
“好极了,丽萨,我准备这样做,不过我准备得还不很充分;有的
时候我很不耐烦,还有的时候我辨别不清。至于您就完全不同了。”
“唉,我不相信!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我是多么快乐呀!”
“您这样说我真高兴,丽萨!”
“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您真好,但是有时候您好象是个书呆
子。? 。其实您看,您根本不是书呆子。您到门边去看一下,轻轻地推
开门,看妈妈是不是在那里偷听。”丽萨忽然用一种神经质的语气急促
地低声说。
阿辽沙走过去,把门打开了一点,回报说没有人在偷听。
“您走过来,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丽萨继续说,脸越来越红
了,“伸过您的手来,就是这样。您听着,我应该对您坦白一件重要的
事:昨天我给您写那封信不是开玩笑,是正经的。”
她用手捂上了眼睛。显然她在这样坦白时觉得很害羞。忽然她抓起
他的手来,迅速地吻了三下。
“哎,丽萨,这好极了,”阿辽沙快乐地叫起来,“可我却一直确
信,您写信时是正经的。”
“您看,居然说一直确信!”她忽然把他的手推开一点,但却仍旧
握着它没有松开,脸更加红得厉害了,轻轻地发出快乐的笑声。“我吻
他的手,他竟说:‘好极了。’”
但是她责备得不公平:阿辽沙的心里也很纷乱。
“我永远希望博得您的欢心,丽萨,但是不知道怎么办好。”他喃
喃地说,也脸红起来。
“阿辽沙,亲爱的,您这人真是又冷淡又无礼。瞧瞧他:选择了我
做自己的夫人,就此心安理得了!还一直确信,我写那封信是一本正经
的。瞧这样子!这简直是无礼极了!”
“我这样确信,难道有什么不好?”阿辽沙忽然笑了。
“唉,阿辽沙,恰恰相反,好得厉害。”丽萨带着温柔和快乐的神
情望着他。
阿辽沙站在那里,手一直握在她的手里。他忽然弯下身来,吻她的
嘴唇。
“这又是怎么回事?您这是怎么啦?”丽萨叫了起来。阿辽沙完全
慌乱了。
“哦,请原谅,如果有什么不对。? 。我也许太愚蠢了。? 。您说
我冷淡,所以我马上就吻起您来。? 。看来这事做得很蠢。? 。”
丽萨笑了,用手捂住了脸。
“居然还在穿着这种衣裳的时候!”她边笑边说了这么一句,但是
忽然不笑了,变得一本正经,近乎严肃的样子。
“阿辽沙,我们还应该先慢点接吻,因为我们两人都还不会做这种
事情,我们还必须等很长时间。”她忽然不说下去了。“您最好还是告
诉我,象您那样既聪明,又有头脑,又有眼力的人为什么要我这样一个
傻瓜,这样一个有病的蠢女人?唉,阿辽沙,我真幸福,因为我是完全
配不上您的呀。”
“配得上的,丽萨。我不久就要完全离开修道院。一踏进社会,就
必须成家,这我是知道的。长老也这样吩咐过我。我还能娶到比您更好
的人么?? 。而且除了您以外,谁又会要我呢?我已经仔细想过。首先,
您从小就了解我,其次,您有很多我完全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