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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悬而未决的谋杀悬而未决的谋杀(4)(图)
可一个英国人,大冬天来这儿干吗?又靠什么生活?人们经常向我问起这样的问题,我的回答一般会引起两种完全不同的反应。一种是遗憾,因为写作是一项声名不佳又起伏不定的职业;一种是感兴趣,因为有不少法国人对那些在文学领域里辛勤笔耕、苦苦追求的人心存敬意。马里厄斯属于后者。 “啊,”他说,“你出手谨慎,但是显然并不贫穷。”他轻轻敲打着已经空了的酒杯。 上来了更多的点心,问题可以继续了。我告诉马里厄斯说我喜欢写什么样的东西。他身子微向前探,眯缝着眼睛,看着自己吐出的烟雾,好像准备抖出某些猛料的样子。 “我就生在这里。”他扬起一只手臂随便比划了一下,以示确认他出生在咖啡馆外的某个地方,“我有很多故事可以讲给你,不过得下次,现在不行。” 原来今天他还有个约会。村子里要举行葬礼,他是不肯错过这样的机会的。他喜欢葬礼仪式的庄严肃穆、整齐划一,当然还有哀乐。他也喜欢看参加葬礼的那些女人,因为她们都会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和高跟鞋。倘若葬礼是为他的老对头举行的,那他就更加喜不自禁了。他把这叫做最后的胜利,以此来证实他自己生存的优越。他抓起我的手腕看了看表。看来他该走了,故事也得延期了。 我很失望。听一位口才好的普罗旺斯人讲故事,如同欣赏一位口技大师的表演。如果表演者拿捏得恰到好处,表演场地不是在乡村酒吧,那么故事中的这些场景就会呈现出近似喜剧的效果,具有无穷的魅力。
第2章 悬而未决的谋杀悬而未决的谋杀(5)(图)
再次见到马里厄斯时,他正伏在路边他那辆电动自行车上,歪着头瞪着油箱,好像在倾听它对他的耳语。干燥得就像七月的岩石,他钻进汽车时这样对我说。不过,我能把他带到加油站替他加满油,不是吗?再为他买杯酒,因为这确是个令人焦躁不安的早晨。就像平常每次一样,马里厄斯自信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能妨碍我临时做会儿他的司机。 我们还是来到咖啡店。我问他上次的葬礼是否愉快。 “还行,”他说,“这回是老费尔南。”他轻轻拍着自己的鼻子,“你知道吗?他们说他是五位丈夫中的一个。你一定听说过那个故事了。” 看到我摇头,他回头叫了一瓶卡拉夫酒,然后开始讲起来。为了表示强调,或是为了看我是否听懂了,他有时会瞥我一眼,可大部分时间则盯着远处,像是在搜索记忆中的每一点线索。 他说,出于某种原因,肉贩和女人之间常常有种亲密的关系,一种超越了简单买卖的关系。谁知道因为什么。也许由于看见了肉,肉色粉扑扑,还有拍在肉上的脆响,再加上答应切点好肉什么的。但不管因为什么,肉贩和顾客之间建立某种特定的亲密关系并不算稀奇。要是肉贩再年轻点、漂亮点,那么买小羊排时就能调调情,增加点乐趣。一般来说,这很正常,几次这样融洽的接触后如果相互间没什么伤害,那么女人做家务时眼中或许会闪出点火花。 一般来说这很正常,但并非总是如此。比如关于阿诺这位肉贩的故事就不是这样。
第2章 悬而未决的谋杀悬而未决的谋杀(6)(图)
许多年前,在故事刚开始的时候,他是新来村里的肉贩,为了接替已退休的老卖肉人。老卖肉人沉闷阴郁,不爱说笑,而且小气得很,这使这里的女人们的想法无从表露。不过,到阿诺的绯闻传遍街头巷尾时,她们开始对他交口称赞。他使小肉铺的形象得到了彻底的改观,重新进行了装修,更换陈旧的设施,装上了现代灯具。这一切完成后,到那儿去本身就是一种享受了。迎面是透亮的玻璃和钢窗,地板上还散发着锯屑的清香,更何况还有笑容满面的年轻业主。 阿诺的处境也相应有了改观。他的头发黝黑发亮,棕色的眼睛炯炯有神。最显出众的是他的牙齿。那时,乡下的牙医少得可怜,而他们的技术,与其说是补牙,还不如说是拔牙。因此,很少有哪个成年人能牙齿齐全,而剩下来的牙齿也毫无美观可言,歪歪斜斜的,加上烟酒的长期熏陶而泛着黄色。但阿诺的牙齿却完美到了极点——洁白、整齐、匀称。第一次看见他的女人总会备感失落地走开,心中责问为什么自己结婚前见不到这样的美男。 阿诺并不是没意识到自己对女性顾客的魅力。(事实上,后来的调查证实,他之所以被迫从以前工作的村子转来这里,就是因为与那个村子村长的妻子关系暧昧。)但是,他是生意人,如果冲顾客微笑能让生意红火的话,那他就微笑好了。这很正常。 另外,他也是一位善良的肉贩,肉剔得恰到好处,血肠和灌肠塞得圆圆的,非常充实。他切肉也很大方,总是只多不少,另外还会白送髓骨。白送髓骨!一直都是这样。当他为顾客递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粉红色蜡纸袋,也就是那种印着他名字和快乐的小牛的蜡纸袋时,他的微笑简直灿若阳光。 仅仅在第一年,经过一个冬天和春天,他已名声远播。村民们发现自己吃到的肉比老肉贩在的任何时候都多,而且肉也更好吃。他们这么说时,他们的妻子也会点头同意。是的,她们会说,新来的肉贩改变的东西可真不少,村子有了他可真好。有的妻子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丈夫,经常会不自觉地进行比较,结果发现自己想的是年轻的阿诺,而想的东西却与他的专业技能毫无关系。比如,你看他那肩膀!还有那牙齿! 六月底,热浪降临,麻烦也随之而至。村子坐落在一座小山上,朝南的石头房子似乎吸收了全部阳光,热气到夜晚也无法散去。在家里,人们关上百叶窗,来阻隔炽热的阳光和持续的高温,但是商业机构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们透亮的橱窗无法隔绝热量,只能任其蔓延。为此,阿诺只好以改变工作方式来应对。他将所有容易坏的东西从橱窗转移,取下了经常放在那儿的香肠,切好肉,还写了一个通知,好让顾客知道肉放在屋子后面冷藏的地方。 当然,卖肉人自己也要避开炎热。到七月初,阿诺身上只剩下了更实用的工作服,换下了他常穿的粗帆布裤子和厚厚的运动棉衫。他还系着围裙,那白色(虽然经常血迹斑斑)的围裙很长,几乎遮住了他大部分身体。但围裙里面,他只穿了一条黑色旧运动短裤,紧紧地裹住臀部,脚下穿着橡胶底的木屐。 阿诺本就兴隆的生意这时变得更火暴了。悬挂在柜台后面的肉卖得最好了。取肉的时候阿诺必须转过身去拿,这样他后背和大腿上发达的肌肉就会暴露在等候的顾客面前。女顾客们更喜欢直接去柜台后面的冷藏库买肉,因为这样就可以与这位可爱的、几乎全裸的小伙子挨得很近。 阿诺的顾客们的外表也起了不小的变化。夏装和化妆品,甚至还有香水,取代了平常的装束。当地理发师也因此而生意兴隆,外来的游客会以为那些去买肉的女土们是去参加什么集会或盛典,当然这种想法应该得到原谅。至于丈夫们,那些注意到以上变化的丈夫,会把一切归咎于炎热的天气。不管怎样,妻子对他们照料得很周到,她们因为自己的内疚感而对丈夫们倍加殷勤,所以丈夫们应该没有什么怨言。
第2章 悬而未决的谋杀悬而未决的谋杀(7)(图)
七月依旧是酷热难耐,干热的天气一天天在延续。猫和狗仿佛也都尽释前嫌,去共享一片阴凉,老实地待在那里而不相互争斗了。田野里,瓜已快熟了,汁液比历年都饱满。葡萄藤上的葡萄也被晒得发烫。山顶上的村子也继续沉浸在热浪之中。 虽然生意红火,但对卖肉人来说,这段日子也特别难熬。他发现,在这个封闭的小社区里难以很快交上朋友。即使像他这样一个仅仅是从十六英里外的地方来的新人,仍会遭遇到邻里们彬彬有礼的戒备。他还处于被考验之中,而这种考验往往需要几年。不管是什么,都不能在现在改变他这种外来户的身份。 还有个事比较烦,由于太忙使他没有时间去阿威格农去旅行,那里灯光比这儿明亮,社交机会更多些。每天他日出而作,从肉铺上面的狭小的卧室下来,擦擦地板,在地上撒下新的锯屑,把死苍蝇弄出窗外,往货架上上肉,磨好刀,赶在顾客到来之前迅速喝杯咖啡,最早的顾客不到八点就会光临。中午到下午两点之间,周围的世界处于休眠状态时,他却要上货。因为街道狭窄,批发商的汽车进不来,这工作只能由他来完成。下午的时光是漫长的,而傍晚则是最忙碌的时刻。阿诺在七点钟之前很少能关上店门,然后还要面对一大堆灰色表格进行核算:一天的流水,供应商的发货单,要求严格检验的官方卫生证,关于他的银行贷款的抱怨。这样的工作量对他一个人来说,确实很沉重。他常常为此自言自语,他此刻最需要的就是一位妻子。 八月上旬,他有了一位妻子,但不幸的是那并不是他的妻子。 这女人比他的大多数顾客年轻,比她自己的丈夫小整整十五岁。她的婚姻显然不是由自己来选择的,父母之命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因为两家的葡萄园在村子下面的山坡上相连。还有什么能比血缘、家庭和土地都紧密结合更令人满意的事呢?显然,这个婚姻的设计用心良苦,总体上节省了拖拉机、肥料、葡萄酒和劳动力,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定下了结婚的日子,大家都开始撺掇男女双方发生爱情。 新郎是一位温和的中年人,没什么野心,对婚姻也很满意,因为他不用再依靠母亲了。有人为他做饭补衣,在漫长的冬夜为他暖床。未来他还将继承两座葡萄园,还会有孩子们。生活是美好的,他很满足。 但是,一旦婚礼的热闹劲一过去,接下来是琐碎而现实的日常生活。年轻的新娘于是有了失落感。她是个独生女,从小被娇惯坏了,现在作了妻子,需要承担妻子的职责:管理家务,计划好生活,服侍好那位饥饿、劳累的丈夫。而丈夫的衣服上总是沾满硬泥块,还喜欢脱下鞋子看着报纸度过整晚,幸福变得单调而沉闷。她认真考虑了未来,觉得一辈子的劳作很乏味无聊。 因此,她开始去肉铺寻找快乐,就并不令人奇怪了。她总是算好下午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去。在她的生活中,他是一个难得的亮点,总是面带微笑,使她情不自禁地去注意他。在他简单的夏装下是男人诱人的体魄,他体格健壮,不像她骨瘦如柴的丈夫。他皮肤泛着红色,围裙的顶部露出一丛浓密的黑毛。 无须言语,事情就在一天下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阿诺正在包猪后臀尖,两人肩并肩站着,距离近得能感到对方的体温。后来他们去了楼上的小房间,他们都一身大汗,脱下的衣服扔在了地板上。 她离开肉铺的时候面似桃花,兴奋得忘了柜台上的肉。 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捕风捉影本是小村子的嗜好,街上开始有了流言蜚语,就像阳光穿透薄雾一样一点点渗透到人的意识之中。这种消息,妇女们总是知道得最早。在那个下午以后的几周里,阿诺明显感到顾客们更加活跃了,买肉时与他的空间距离也越来越近。顾客们以前仅用于付钱和取货的手,现在却多了一项工作,就是尽力多接触阿诺的手指。那年轻妻子开始定时在午后两点来,然后就随手关上门发出信号。而其他人也选好了不同的时间,跟着进来。阿诺明显瘦了,但他充满了成就感。
第2章 悬而未决的谋杀悬而未决的谋杀(8)
不知道是谁最先唤醒了一直蒙在鼓里的丈夫们。也许是村里最老的老太太之一,她生活的一大乐趣是揭露她看到的每一个不正常的现象;也许是一位受到阿诺冷遇的妻子透露出去的,因为她从没机会参观那间黑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