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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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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医生注意到病人耳朵烧至透明,可怜,那么漂亮的女孩子,有那么大的心事。 

  这时,有人敲门,张医生抬头说:“请进。” 

  进来的却是宋医生,他一脸关切,“怎么样?” 

  病人一见他,浑身一震,期期艾艾,说不出话。 

  张医生都看在眼内,口中说:“没有大碍。” 

  宋绍平医生走近病人一看,“照旧红肿,我已抽样到医院检查是哪一只细菌作怪。” 

  张医生不动声色,“古小姐,你先回去,报告出来,再与你联络。” 

  病人静静离去。 

  宋绍平搔头,“两大名医会诊,却束手无策,何故?” 

  张医生笑问:“你认识病人多久了?” 

  “好几年,我刚在本区启业时,她由母亲带来检查身体预备到美国留学。” 

  “那么说来,她一直对你有印象。” 

  “恐怕如此,所以学成归来,仍然找我看病。” 

  张医生笑笑,“我觉得她对你有极大好感,只是努力压抑,不好意思表露出来。” 

  宋绍平一愣,沉默半晌,“师兄你莫取笑,你说到什么地方去了。” 

  张医生嘴角仍带一抹微笑,“我记得我在求学时期暗暗仰慕美术系一名高材生,她家境富有相貌出众,一见她我便紧张得右肩酸痛,历久不散。” 

  宋绍平是他师弟,当然知道他娶的不是她。 

  张医生苦笑,“后来每次想起她那把天然长鬈发,右肩感觉照旧。” 

  “至今如此?” 

  “一模一样,药石无灵。” 

  半晌宋绍平说:“她的确是个美丽敏感的女孩子。” 

  张医生轻轻地,似自言自语道:“医生约会病人,也极之稀松平常。” 

  报告出来,病人患处并无任何细菌作祟。 

  他把报告交给她,忽然鼓起勇气说:“我听说对面那条街有间意大利菜馆的食物非常可口。” 

  病人仰起头,展露一个美得令人不置信的笑脸,直截而了当地问:“什么时候一起去?” 

  他们约好晚上七时正。 

  她出去了,他连忙卷起袖子,检查腋下一片红肿之处,那块巴掌大的皮肤,自从第一次见到古玉明,情绪一紧张,便会叫他难受。 

  面子上他一点都不露出来,坚强的意志力控制住表情,永远不会失态。可是身体出卖了他,作为医生,他太明白,身上处处有不随意肌,心脏病人一受刺激,可以致命。 

  说也奇怪,红痒肿多日的皮肤忽然不再作怪,就在他眼前渐渐平息,恢复光滑,当然,大力抓过之处,倘有一条条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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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笑 


 
 

  她不会讲意大利文。 

  她会说:“早安。”“晚安。”“花。”“玫瑰。”“冰淇淋。” 

  没有了。 

  呵,想起来了,她还会说:“米盖安基罗。”“庇爱他。”“拉菲尔。”“鲍蒂昔里。”“乌菲兹。”她甚至不会用意大利文叫咖啡喝,可怜的女孩子。 

  但是她是这么美丽。长的黑头发,垂至腰际,皱曲的,飘拂在她的脸边,棕色的肤色,圆而大的眼睛,美丽的胸脯,显露在T恤下,她看上去非常的意大利式,但她是中国人。不会说英文,不会说意文,只会法文与中文,她在苏黎世读书。她的德文也不好。 

  我在乌菲兹美术馆见到她的。她真脏,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因是七月,她穿牛仔裤,有臭味,一件颜色暖昧的T恤,头发被汗黏成一堆,她在吃面包。穿凉鞋的脚很脏,可能走了很远的路。 

  她不会说意文,问路只拿着一张地图,一直问:“乌菲兹,乌菲兹。”像个小白痴。我跟在她身后。路人一直把她领到乌菲兹,她把学生证拿出来,但是意大利是穷国家,从麦迪西家族后就什么都得收钱,她付了里拉买入场券。 

  我跟在她身后。 

  进了电梯,她说:“鲍蒂昔里。” 

  开电梯的人点点头。 

  我忽然之间爱上了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八百哩远跑到意大利,到了翡冷翠,不去卖时装、哺士卡、手皮包,走那么一大段路,到乌菲兹来,只会说一个字:“鲍蒂昔里。”为了看一张画。 

  我跟在她身后。 

  开电梯的人把她带到四楼。她握紧着拳头,很紧张的奔出大理石走廊,拉住人问:“鲍蒂昔里!”人家微笑,指点她路。乌菲兹太太,走十天十夜也看不遍。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决定只来看鲍蒂昔里。 

  我跟在她身后。 

  她一直奔,奔过那些走廊。意大利是艺术之都,共有几百万件艺术品,他们自己也数不清楚,最好的都放在梵蒂冈,但是梵蒂冈独立了,不算意大利,所以还是来翡冷翠。 

  昨天我才去看了大卫像。看了三个钟头,心头有一种哀伤。觉得米开朗基罗才配为人,我算是什么?蝼蚁。 

  这个女孩子并没有看别的艺术品,她直走到放鲍蒂昔里的房间去,一到了那房间,见到了“维纳斯出世”,她就呆住了,是那种真正震惊,仿佛家里出了什么大事,仿佛看到了鸡蛋大的钻石,她完全呆住在那张画前。 

  意大利的美术馆是全世界最蹩脚的,并没有气温调节,大热的天,她的头发几乎会滴出汗来,她的T恤全湿。我觉得她与维纳斯出世的时候有一种同样的美,一种以惊讶的态度看世界的天真。 

  维纳斯出世这幅画是没有办法复制的,我看过多少复制品,都不会像真的。太美了。维纳斯的金发边沿上闪着金光,她那独有鲍蒂昔里的鹅蛋脸,大而郁气的眼睛,小而下垂的嘴唇,那只下巴微微的下坠,踏在一只扇贝上,赤足是完美的。 

  颜色有一种阴沉,沉得跟天津地毡一样。今天是这个颜色,过三千年也还是这个颜色,这就是无法复制的道理。扇贝上的金边我从来没有在画册上看见过。 

  她的眼泪缓缓的流下来。 

  我觉得很奇怪。 

  我不会为一张画而哭,永远不会,除非那张画使我想起一件事,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她用手擦去了眼泪。 

  她转过头,看左方的《春天》。但是没有多久,她低下头,坐在画前。我坐在她身后,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也许她被人盯梢盯惯了,根本觉得无所谓。我坐在她身后,拉了拉她的发梢,她马上觉得了,转过头来。 

  我向她笑笑。 

  她也向我笑笑。她是那么一个美丽的女孩子。 

  我说:“美丽的画。” 

  她点点头。她犹疑了一下,然后开口跟我说话。 

  她说:“很久之前,有一个人,说我的脸,像鲍蒂昔里的维纳斯。他当然是骗我的,可是我听着很乐意,你知道,女人就是这样子。”她又笑了笑。 

  “他没有骗你,你真的有一张鲍蒂昔里的脸。”我说。 

  在外国,只要碰到本国的人,随时可以谈很深入的话。 

  她说:“他走了。” 

  我点点头。 

  她说:“我希望他找到一个毕加索脸的女人,三个鼻子。” 

  我笑,“也许他找到的是粉红时期的女人。” 

  她也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含笑。” 

  “好名字!” 

  “像广东娘姨的名字。”她说。 

  我重复一次:“好名字。” 

  “我回来再看一次这幅画。其实是划不来的,你明白。可是……我只是一个女人。” 

  “只要你认为值得,那就值得,”我说,“这幅画可以看一千次,你看维纳斯,随时便会踏出来似的。我一直没想到这张画会有这么大。” 

  她说:“可是我现在大了,真奇怪,三年前的喜悦完全没有了,这么远来到翡冷翠,不过是看一张画。不看这画,又有什么损失呢?我可以去买一大堆皮鞋、手袋、时装。我是老了。” 

  “我觉得是值得的,永远值得的,皮鞋,要多少有多少。”我说,“但是画……除了我自己之外,我最爱画了。” 

  她笑,“你没有女朋友?” 

  “没有。” 

  “父母兄弟?” 

  “他们对我并没有多大的兴趣。”我说。 

  她说:“你其实并不喜欢意大利是不是?” 

  我摇头。不,我不喜欢意大利。正如我觉得一天吃三顿饭是多余的事,但是这是一个必到的地方,正如人必须要吃饭一样,所以我来了又来,来了又来。 

  我喜欢巴黎,但是三年前的巴黎跟现在的巴黎完全不一样,我想我也老了,巴黎是一个这样的地方:腰缠十万贯,骑鹤上巴黎。我又没十万贯。十万贯贬值到今天,还值多少,恐怕也是一个疑问。 

  我轻轻的问她:“你看完这画了没有?” 

  她点点头。 

  “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间,“那边还有米开朗基罗,要不要看?” 

  “我已经看过了,三年前看的。”她说,“现在不要看了。其实我只喜欢八大山人。”她笑。那种笑意似有似无,一种礼貌的笑,一种无可奈何的笑。忽然她指着那张画说:“物是人非事事休。” 

  我微笑,“一点也不休,你懂得太多了,你应该去买几双意大利皮鞋,买几幅便宜的复制品,随便兜个圈子,或是在旅馆好好睡一觉,三天之后,回家跟朋友说:我去过意大利了。” 

  她与我走出乌菲兹。这时候是炎热的下午,一切店铺都关了门。我们逐家小冰店探望着,终于看到了我们要吃的东西,她轻轻的说:“芝拉多。”我很奇怪,我扯住了她的头发,我说:“你会意文。” 

  我们坐下来,叫了冰淇淋加水果。一大盆,拼命的吃,意大利是一个风行黄疽病的国家,但是此刻也顾不得了。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吃得那么凶,那么狠,像一个饿坏了的小动物,但是她的吃相可爱奇特,整个冰店的人停了下来,微笑着,看她吃。 

  她吃完之后,双手在裤子上抹抹,看着我。 

  她真脏,我的天。 

  我们各自付的帐。我不想就此放她走,我要约她,问她黄昏有没有空,她说她要洗头,洗澡,睡一下午觉,我可以到她旅馆去找她。她说下了旅馆的名字,但是我不相信她,我送她到那条街,然后到了旅馆,然后看她拿了锁匙,我才走的。 

  那天黄昏,我去找她,她已经准备好了,还是那一张脸,但是打扮却完全不一样,她的头发洗得卷卷的,像一只牧羊犬,咖啡色的脸与郁气的眼睛,身上穿一件长裙子,那种薄薄的真丝。 

  她看着我,笑。 

  她晒得那么黑,连手指都是黑黑的,衬得几只银戒子闪闪生光,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我拉拉她的头发,那么长的头发,要花好几个钟头来洗吧,多么的浪费时间。 

  我们走出旅馆,走过小路,我教她说几个单字,其实我也不会说意大利话,小路两边都是柠檬与橘子,常常有小孩子拿着竹竿拍打下来偷吃。 

  小路里冲出了摩托车,这个国家十四岁便可以骑摩托车,不需要牌照。一男一女,男的才十六七岁,女的十五岁,那种美貌与青春的芬芳使人神驰。我脱口说:“这是青春!这是罗密欧与莱丽叶,只有他们配手拉手在路边接吻。” 

  含笑想了一想,“他们有阳光。” 

  我们在小路上走着,没说太多的话。然后我们叫了车子到米开朗基罗广场。在那里可以看到整个翡冷翠。她坐在地上,一下子就把那条裙子弄脏了。 

  我说:“天气这么美,风景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快乐?” 

  她含笑。 

  “是因为你想起了你没有得到的那个人,是不是?是不是?含笑,你想他,只不过因为你没有得到他,其实不是这样的,即使你得到了他,你还是会不开心的。事实永远如此,相信我。” 

  她含笑。 

  天暗下来了,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她坐在我身边,忽然唱起了一首童谣——“星儿亮,星儿明,今夜我见的第一颗星,希望我会,希望我能够,得到我今夜许下的愿望……”她的声音是有点微微哑的,低沉的,正是我一向爱的声音,我最恨女人用娇嗔状说话,因此她唱这童谣的时候,竟是这么悲哀,仿佛真的把一切希望都寄在一颗星上。 

  我转过了头,不忍再听下去。 

  她自己不觉得,她说:“我肚子饿了。” 

  于是我们去吃比萨饼,又是大家分摊的钱,我不与她争,吃完了饭,我们喝了红酒,意大利的红酒通常质劣,但也顾不得了,我们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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