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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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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直没有结婚,她也没有。” 

  “戏假情真。” 

  “也许是,谁知道。” 

  银幕上的戏是个破戏,生活中的戏却荡气回肠,世事就是这么讽刺。 

  “你说,他们有无忘记对方?”求真问。 

  求真笑,“要不要我代你问她拿一张签片照?” 

  老总不语,堕入沉思里去,很明显,他要追踪的并不是李莉莉,而是少年时的旧梦,催他看了七次戏换情真的人,也许是他的初恋情人,现在,回忆一丝被钓了起来,他一定在想:少年的我,是多么的快乐,美丽的她,不知怎么样。 

  求真恍惚的笑了。 

  小郭先生叫她有空上侦探社去。 

  求真准时到,务求使前辈有个好印象。 

  小郭先生给她看几张照片。 

  呵这分明是中年李莉莉,仍然保留着当年娟秀气质,看上去只似四十余岁人。 

  小郭先生道:“她是个洁身自爱的女演员。”e 

  求真忍不住说:“今日有许多演员亦十分洁身之爱。” 

  小郭先生说:“李莉莉只爱过一次。” 

  求真冲口而出,“金雷?” 

  小郭先生点点头。 

  “他们为什么没结婚?” 

  “那要问当事人才知道了,卜小姐,你年纪轻,大抵不明白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 

  没想到精明能干的小郭先生也有类似感慨。过半晌他说:“看我在李宅找到什么?”求真探过头去,咦,是一只五寸乘八寸的牛皮纸信封,贴着美国邮票,收件人是李莉莉女士。 

  小郭把信封翻过来。 

  后边写着寄件人姓名地址。 

  求真脱口叫出来,“金雷!” 

  “是,这个小包裹在一年前寄出,你猜要边是什么?” 

  求真灵光一闪,“那卷戏假情真录影带!” 

  “一点不错。” 

  金雷在去世前把录影带寄给李莉莉,之后李莉莉天天把这出茁戏看好几遍,直至她失踪那日为止。 

  求真问:“你有没有看过那出戏?” 

  小郭先生苦笑,“我没把它看完。” 

  那真是一个很难看得下去的故事。 

  终于下班了。 

  求真回到家中,斟出啤酒独饮。 

  与男友分手已有大半年,生活无限寂寥,只得寄情工作,她深深叹口气,世上寂寞人何其多。 

  求真忽然想,到中老年时,她不知是否会像李莉莉那样,终日观录影带度日。 

  求真顺手把录影带放过录影机,萤光幂上又开始播映这套四十年前的旧片。 

  四十年前有许多好电影,但肯定不是这一字幕上打出李莉莉金雷主演字样。 

  片子质地已经很差,沙沙杂声连绵丝丝白线犹如落雨一般。 

  但是李莉莉一双大眼睛却明媚动人。 

  他问她:“你爱我吗?” 

  她回答他:“爱是不分阶级的。” 

  求真嗤一声笑出来。。 

  不分阶级?才怪,求真走了三年的男友离开她便是。因为认识了一家广告公司的女东主。 

  人家是有产阶级,求真立刻给比了下来。 

  人家出人有司机汽车,可以与他合资做生意,手头上大把客户,人家经验老到,挥洒自如,人家愿意提拔这个年轻人。 

  求真可以做些什么? 

  光是爱爱爱有个鬼用。 

  爱醒了一无所有。 

  最惨的是,连求真都不怪他往上爬,他确该把握机会。 

  求真不能要求他一辈子赚薪水来为小公寓分期付款,养两个孩子,过最平凡的生活。 

  杯子里啤酒已经喝光,求真叹口气,不知不觉,在沙发上睡着了。 

  呵人生不如意事常人九。 

  半晌醒来,睁开眼,苦笑。 

  那套戏还没有做完。 

  黑白小银幕中的李莉莉已经战胜了富商父亲的势利眼。 

  她穿着细腰的蓬蓬格,桥悄地往父亲身上一靠, 

  “爹爹,职业无分贵贱嘛。” 

  那个大胖子父亲小丑似的跟着笑,用手中的雪茄指着女儿说:“对,对,乖女说得对。” 

  真奇怪,那编剧要主角们说的话,根本不像小嘴巴里说得出来。 

  坏的戏与坏的小说全部不能反映生活,与现实脱节。 

  求真打个呵欠,刚想关掉录影机,忽然之间,男主角金雷出现了。 

  这一定是结局部分,求真从来没有耐心看到这一段。 

  金雷有明亮的眼睛及鼻挺的鼻子,是五十年代小生的典型,不知恁地,没有碰到好导演。 

  求真只见银幕上的他忽然走到前方对牢观众,跟着是一个特写,他的表情温柔而伤感,只听得他的说话,对白如下:“本来相爱的一对情侣,却因环境分开,太伤感了,我一直未能爱别人,除你以外,我目中无人。” 

  求真发呆。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段对白与整套戏不夹。 

  只见那金雷低下头,“我一直寂寞,无时不刻思念你,我听到别人说,你也一样,既然两个人都深深思念对方,不如走在一起,你说对不对。” 

  求真的睡意已全部彼驱走。 

  她觉得不妥。 

  金雷这番话不是对女主角说的,而是对观众所说,他指定的观众是谁?’ 

  李莉莉! 

  他把录映带寄给李莉莉,他要李莉莉听他说出这番心声。 

  整段对白像是在事后拍摄接驳上去的。 

  但是金雷仍然是五十年代的金雷。 

  求真呆呆的看下去。 

  金雷低下头,“时间到了,快来,快来我这里,不要迟疑,别再理会他人。” 

  求真混身寒毛坚了起来。 

  她啪地一声关掉电视机。 

  金雷的语气似在招魂似的。 

  她不理时间早晚,立刻拨电话到小郭先生处。 

  她简单的说,“郭先生,我在录映带上发现了蹊跷。” 

  原本以为还需要解释,谁知对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差不多看到尾段了。” 

  “是,”求真有点害怕,“我没有勇气看下去。” 

  “要是你不介意苍深夜招呼客人,我可以过来。” 

  “太好了。” 

  “十五分钟。” 

  “小郭先生?” 

  “什么事?” 

  “你也在看那套戏?” 

  “是,我刚看到金雷的独白。” 

  “你可觉得怪?” 

  “怪得可以。” 

  十五分钟后他到了,他与柳深长同来。 

  两男一女坐着重看金雷的独白。 

  柳探长说:“你们别多心,这一段只是戏的一部分。” 

  求真看看小郭先生。 

  小郭咳嗽一声,“同整套戏不吻合。” 

  “可是你看金雷的服装化妆年纪,都证明该一段底片是戏的一部分。” 

  小郭说:“看下去。” 

  求真按下录映机。 

  接着的一场戏更怪。 

  只见银幕上一片白色光芒,持续了十余秒,忽然之间,李莉莉出现了。 

  她美得不能形容,整张脸似笼罩着一层柔光,只见她轻扑向金雷怀中,呢哺地说:“我等了那么些日子,浪费了那么多眼泪,现在终于可以与你在一起,永不分离,前事已经过去,悲伤已经不再。” 

  他俩紧紧拥抱,然后银幕上打出剧终两个字。 

  整套戏放映完毕。 

  三个观众面面相觑。 

  求真低声说:“中年李莉莉忽然失踪,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柳探长看着求真,“你倒说说看。” 

  求真微笑,“她看了金雷寄给她的录映带,听到金雷呼召她,她终于放下凡间一切,跟随金雷而去。” 

  柳探长十分震惊,“你真的这么想?” 

  求真点点头,“她恢复了青春,在戏中与金雷团圆。” 

  柳探长呆了一会儿,才笑说:“这是没有可能的事,这不是真的!” 

  求真看着小郭。 

  小郭说;“科学不能解释的现象一直是很多的。” 

  “小郭,饶了我好不好?” 

  小郭道:“卜小姐是文人,文人的想像力一向丰富。” 

  求真说:“把刘老总给叫来,他看过这套戏七次,他该记得这套线的结局,可以给我们印证。” 

  小郭说:“我马上去打电话。” 

  真没想刘老总二话不说,立刻赶至。 

  小小公寓里此刻有三个男客。 

  求真说:“老总,此刻我要重播戏假情真的结局部分,敬请留神。” 

  柳探长不忘挪输:“当心金雷把我们四个人都召进电影里去。” 

  求真不加思索地说:“我们对他没有意思,他才不会那样做。” 

  柳探长回敬:“卜小姐工作过度,已经走火入魔。” 

  大家静下来,待刘老总看那个结局。 

  男女主角一出场,刘老总双眼已经发红,片刻间他泪盈于睫。 

  对白固然动人,老总的反应也似乎过激,不过,人是感情动物,令得老总流泪的,也许只是他私人的回忆。 

  果然,他便咽地道:“四十年了。” 

  大家知道还有下文。 

  “我与她当年一别,竟已四十年,奇怪,时间流到什么地方怯了。”果然,老总是在怀念初恋情人。 

  求真问:“她生活可好?” 

  “好,好得不得了,此刻儿孙满堂,移民澳洲悉尼,花园洋房有游泳池,幸亏没跟我这个穷文人。” 

  小郭不耐烦听他的恋爱史,追问:“戏的结局是否如此?” 

  老总低下头,“不记得了。” 

  “喂,你不是看过七次吗?” 

  “四十年前的一套戏,哪里还记得。” 

  求真问:“你不是李莉莉的忠实戏迷?”: 

  “人的记忆力会得衰退。” 

  求真喃喃地说:“影迷靠不住。” 

  “对,”老总问:“现我来有什么事,这同李莉莉。失踪有什么关系?” 

  小郭打个呵欠,“明天再谈吧,聚会解散。” 

  三个大男人片刻走得一个不剩,只余求真一个人坐在书房沉思。 

  她已完全清醒,一点睡意也无,搔了搔头,为适才自己超现实的假设失笑。 

  李莉莉真有可能彼金雷招到戏里去以续前缘?如果是,则太理想了。 

  怕只怕世事没有这样完满。 

  怕只怕李莉莉要不已生意外,要不还要寂寥地度过下半生。 

  星期一,返回报馆,刘老总哈喝着给求真新任务。 

  求真完尔,他对故人的怀念终于过去,又可以如常生活了。 

  接着一个星期,求真忙得不可开交。一 

  所以当她接到小郭先生电话的时候,十分讶异,什么,他还没有忘记这件案? 

  “卜小姐,出来一次可以吗?” 

  求真十分尊重小郭先生,她应约到小郭侦探社去。 

  小郭简单地说:“你想知道案子的结局吧。” 

  求真点点头。 

  “我们找到了李莉莉。” 

  “什么?”求真跳起来。 

  “她并不是失踪,她只不过搬到朋友家去小住了几天,已经主动出现。” 

  照说,听见李莉莉女士无恙,应当高兴才是,但是小郭与求真同时失望得了不得。 

  真黑心。 

  小郭轻轻说:“她的异性朋友是一个富商,从前是她的戏迷,听说他俩已论到婚嫁。” 

  什么! 

  小郭先生说下去:“卜小姐,我们不能对他人要求太苛,我们只希望人人可以安居乐业。” 

  “是。”求真低下头。 

  “也许她真的忘了金雷,也许她没有,但五十多岁的她还有一段很长的日子要过。” 

  求真点点头,“你见过她?” 

  小郭答:“她保养得很好,风韵犹有。” 

  又坐了片刻,求真告辞。 

  呵没有人等人一辈子了。 

  戏假情真确是一个破戏,女主角没有等男主角。 

  老总没有等他的初恋情人,而她,卜求真,也终于会找到新人。 

  回到公寓,求真想重看那出戏,不知恁地,按错了录映机的组掣,等到发觉,整套戏已被洗得一干二净。 

  求真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时间总要过去,人们的记忆系统装不了那么多东西,总得淘汰一些回忆。 

  于是,最难忘的人与事也终于会被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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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云生刚来得及见好友最后一面。 

  谢柏容握住云生的手,已经非常疲倦,她轻轻说:“答应我,把安琪送到温哥华她父亲处。” 

  云生忙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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