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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
“要么您给阅汉堂金海报个信也成,求您!求您了,事后重谢!要不你告金海一声,就说我没死!这总行了吧!”
“不……行!”
“他妈的你怎么荤素不进啊!”佟奉全恼怒地骂了一句。
这时索巴正好走来,听到佟奉全的话,一愣,心说,坏了!差点把大事儿忘了……然后匆忙离去。
石块从通古斋运过来了,天和居院内,摆了满地的石头,在月光下白晃晃的。蓝一贵蹲在地上,呆呆地看着。
蓝一贵问站在一旁的贵山:“贵山……祖宗的东西毁成这样,心疼不心疼?”
贵山说:“爷,都毁了!心疼又有什么用!”
“心疼没用,但心疼和不心疼可不一样!你说能对上吗?”
“我看不容易!”
“对上了,让人运走了,我是千古罪人,没事则罢,有事就是个死,不对,得罪禄大人,索巴,也是个死!怎么着才能不死啊又不得罪先人啊!有辙吗?呵有吗?摊上了,这事儿真让我摊上了!”蓝一贵长叹。
“您跑吧?”
“那算什么呀!能跑那儿去?再说铺子没长腿,它可不能跑,摊上了,摊上了!”
“爷!要么您跑您铺子我看着!”
“不是个主意……贵山,挖坑……把这些都埋了……”蓝一贵说完抄起锹就干!
贵山不解:“埋哪儿啊?”
“就埋这儿……就在当院埋了!拿家伙去,就咱俩,挖坑埋!快快着点趁天黑都埋了。埋好以后我出两天门……”
静静的夜光下,两人拼命地干着。
贵山正在铺子里打盹,索巴又悄悄进来了,还是没有看见蓝一贵,这回真有些不放心了,就问:“你们掌柜的呢!”
贵山说:“做活呢!”
索巴想往后走:“我看看去!”
贵山急忙拦住:“索爷您留步,掌柜的特意吩咐了……不让过去看!”
“不让看……也不是真想看,一块破石头有什么看的,你指定他在吗?”
“索爷这买卖开在这儿呢!人能跑哪儿去呀!我们掌柜的一定在。”
索巴支耳朵听听:“怎么听不着动静啊!”
“看您说的,对那些石头块子,能有什么动静啊!就是没动静的活儿呗!索爷,我们爷这么多钱的买卖在这儿呢!他要想跑都跑不了,是吧?你还怕他不在啊!他不在不是便宜我了吗?”
索巴说:“贵山,爷可有二十多天没见着他了!”
贵山忙说:“快了!快见着了!”
茹二奶奶进了内阁子,焦急地掀开箱子,伸手进去,空了,一件东西也没了,着急地喊道:“冯妈!咱……咱可一件东西也没了!”
冯妈进来:“是啊……没了好!太太别嫌我说话损啊……东西没了,我看您药,烟也就戒了!”
茹二奶奶一下急了,抓耳挠腮地看着自己的房子:“是啊!是啊,怎么这么快啊,怎么!这不是逼人吗!我……我只能把这房子给押了!冯妈,叫保人我要押房子!叫茹安!我要押房子,我要押房子,我可不能没有钱,我不能没钱!”
冯妈说:“太太,茹安早走了,这会儿就剩咱俩了……太太您心疼心疼自己吧!要么我求您了,心疼心疼我吧!”
茹二奶奶笑了,那笑让人听着有点冷:“我心疼……我心疼别人,谁心疼我了……我这辈子谁心疼我了!什么也别说了,押房子!我不能没有钱!我不能没有药!我借,我押!”
茹二奶奶从那天起就真开始借钱押房子,败家了,人生一世消极二字躲也躲不掉,以寻常心待之,就当做菜放多了盐,想法补救就是了。喜怒哀乐悲恐惊,人生况味既如此,想躲哪就能躲过去呢?茹二奶奶为了借钱买药,真的把房子押下了。还期一到,讨债的人挤在茹府的门口,大闹起来!砸门敲门的要往里挤,手里都举着借钱的单子。
冯妈总算找到了索巴,拉着索巴朝茹府走来。索巴一看众怒难犯的阵式,就想溜,冯妈死死拉住了:“侄少爷您可再不能走!房子卖了,你姑住哪儿去!您给挡挡!您给挡挡!”
“我!这才几天啊!怎么这样了!这才几天啊!”索巴刚说完这话,债主们冲过来围着他,逼他还钱。索巴忙说:“找她要去,我不管,找她要去!她没钱找不着我!她爷们还在呢!阅汉堂还在呢!你们找我干吗!”
债主们一听,马上反应过来,朝阅汉堂奔去。
没几天,茹二奶奶到底被官家从茹府轰出来了,茹府的大门被官家给贴了封条。冯妈扶着茹二奶奶,身上都破破烂烂的,冯妈挎着一个包袱,那已是她们最后的财产了。她们终于找到了索巴,不料索巴看到她们扭头就走,她们紧紧追赶。
茹二奶奶勉强走了半天,早已面色苍白:“冯妈!我累!”
冯妈瞧了一眼前面的索巴:“太太撑会儿,咱得跟着他,跟不住他,咱回头住的地介儿都没了!”
索巴停下了:“哎!你们俩别总跟着我算怎么回事啊!跟着我,我也没什么着啊?去去走吧!走吧!”
冯妈说:“侄少爷,不跟您跟谁啊!药是您教给吃的……东西都被您拿走卖了!我们不跟着您,您给我们指条道,我们跟谁去!谁能让我们跟着!您给指条道!”
茹二奶奶哀求说:“索子,我累了!你给我找地方住下吧!”
索巴说:“我不管!跟您说我可不管啊!”
“侄少爷您还别说这话,您不管也成!……真弄急了,太太敢不敢,我不知道,我敢上你家门口,去什么密斯马家门口上吊去,反正是个死,怎么难看,我们怎么死了!侄少爷跟您说啊!您今儿个说不管,我晚上就吊死!”
“别说了,我怕了还不成吗!你们先上阅汉堂住着去!这是十块大洋,你们先花着!我给你们找人!”索巴说着拦住一辆洋车,让她们坐上。冯妈刚要上车,一下回过味来:“等等?!找谁啊?您这是往外推啊!”
索巴头也不回:“找谁?还能找谁啊,佟奉全!”
索巴回到通古斋的后院,从小黑屋里放出佟奉全,使劲往外推着:“怎么着让你走了,你还拿糖了。”
佟奉全说:“不明不白的想让走就走啊!我要再看一眼那堆石头,我再看一眼!”
两人来到后院,这里早已空空如也了。佟奉全愣住了。
索巴说:“姑夫看好了,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事儿也没出过,您……您哪儿见过什么石头啊!……您就当做了个梦,这会儿醒来了……姑夫,您要不是我姑夫你活不到今天……走吧!”
佟奉全看着空空的院落,自语:“东西呢?”
索巴又往外推他:“甭问了,没东西,您做了梦了,拣条命还不知足吗?走吧,走吧!快走!”
佟奉全回到茹府,一看大门上的封条,傻了,赶快地跑到街对面的小食摊:“老邢!家怎么让人封了?
老邢看到他也有些意外:“哟!这不佟先生吗?您出门了吧!怎么才回来呀!您太太抽大烟把家全抽没了,人间事儿就是这样,你原先娶人家里为了财,这可好!转眼大风刮跑了,辛苦钱万万年对不对啊!欠了一屁股债,院子押出去抵债了!您可没瞧见,前几天就讨债的快把半条街给堵了……”
佟奉全回头看一眼茹府:“她们人呢?”
老邢说:“哪儿还叫人啊……您太太跟个鬼也差不多了!”
佟奉全不再听他唠叨,急忙跑向阅汉堂。过街推开阅汉堂的门,里面四壁空空,金海也不知去向,佟奉全呆呆地看着,突然听到后面有人说话:“太太,咱饭都吃不上了,您就别逼我了,我哪儿给您找药去啊!”
佟奉全听出是冯妈的声音,佟奉全此时已经没有了任何感觉,木然地慢慢地往院子后边走去。佟奉全第一眼看到的,竟是披着被子还在哆嗦的茹二奶奶,旁边站着已经衰老了的冯妈。佟奉全看着她们,她们也看着佟奉全。
冯妈差点瘫倒:“老爷,老爷,您可回来了!”
茹二奶奶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终奉全:“奉全,奉全,你给我找药去!”
佟奉全说:“别叫我……我问你金海哪儿去了?”
“不知道?你给我找药去!”
“阅汉堂怎么变成了这样?”
“……让……让我吃药,吃光了?”
“你……你怎么不把自己吃死?对!我说了,再说一遍。你怎么不把自己吃死了……你觉着你委屈是吧,这天底下就你一人委屈是吧?你把自己那么一点点的委屈放大成仇恨了是吧,您不管好懒了,谁碰着你,你让谁倒霉是不是,啊……越对你好的人,你越下狠心往人心上捅刀子是吧!冯妈您过来……您让她仔细看看,这二十来天冯妈老得我都不认识了,茹安走了是不是,茹安也走了!你……你再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想对你好,想跟你过日子,你猜忌,你跋扈!你使性子,行都忍了,不是冤家不聚头!你抽烟吃药,劝你,求你不成!为什么?我们贱骨头吧,对你好!就为了你返过头来,拿刀子捅人是吗?你解恨是吗?你还是人吗?!你自己看看!你跟鬼有什么两样!”
茹二奶奶听着,听着,转过身去,被子掉在地上。茹二奶奶回过头来给佟奉全鼓掌:“骂……骂得真好!骂得真好!这世上还有人到这会儿了,还能这么动情地骂我,我这辈子也没白受苦,没白活!真好!奉全你是我丈夫!虽是名份上的丈夫!可你比谁都恨我,你有多么狠啊!一天一天地对着我笑,对着我客气,一天一天地拿冰在我心尖上滴凉水!一天一天地笑模滋地,你不理我,臊着我,我欠你的,对我欠你的,你仗着我欠你的,你一笔加一笔地让我还你,让我愧对你,让我对不起你,你把你的怨恨,仇恨变成冰凉让我欠得更多,让我羞愧,让我不想活!让我只想吃药!奉全你问得好,我干吗就没吃死了!我不是不想死!我……我想死,可我死不了!我怎么能不想死呢!我没那么贱!我……死……我死了就好了,就天下太平!我……想死啊……可惜死的力气都没了……你把我杀了吧!你把我杀了吧……看在夫妻名份上,你把我杀了吧!”说完伸头往石阶上撞去,却因浑身无力,软软地倒下了。
半天无语的冯妈大喊:“太太!”
佟奉全看着飘然坠地、头上流血的茹二奶奶,忙说:“冯妈!快叫赵大夫!快!”
第七篇《五月槐花香》第二十五章(四)
夜色里,一队装满箱子的马车,驶进了琉璃厂大街。蓝一贵穿着黑色的抖蓬,在前边带路。车队到了天和居门口,停住了。贵山打着灯笼迎出来。蓝一贵喝道:“快把灯笼吹了……带车队去后院!谁也甭让知道,把货快卸了……快去!”
灯笼一灭,街上又变得一片漆黑,只有马车驶过的声音。
晨光下,一幅新仿的《众生礼佛图石像》做好了!分隔成块地拼在了一起,蓝一贵拎了个油锤,在那石像最不要紧的地方蓬地一下,佛像砸碎了。蓝一贵望着忙得满头汗水的贵山说:“这儿水沙纸打!真要打不出来,使锤砸两下!做残做旧,咱人不够,还得找人,能伸上手的都伸手!要快,快点做了!从今天起,刷锅水什么的都往上倒,让它旧了。”
在阅汉堂后院的正房里,茹二奶奶坐在椅子上,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佟奉全:“我想吃药!”
佟奉全说:“好!有药!冯妈,端过来!”
茹二奶奶马上明白了:“我不吃这药,我不吃这药,我要大烟!我要大烟土!”
一阵手脚乱动,想把药碗打了,佟奉全赶快把她按住了:“冯妈!冯妈快拿绳子,给她捆起来!快!”
茹二奶奶的手被按住了,双脚却死命地踢着踹着。佟奉全拿绳子将茹二奶奶捆在椅子上,茹二奶奶疯狂地挣扎着,喊叫着。
冯妈端着药过来,看着挣扎不休的茹二奶奶,心疼地问:“老爷这么行吗?不行!不行!别伤着了!”
“你自管端好了药吧!”佟奉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