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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奉全正在收拾买回来的东西,冯妈进来了,看到地上的一堆东西,问道:“哟?这一地的是什么呀!您这是收破烂去了?”
“冯妈,我想请几天假出去一趟,秋兰太太在吗?”
“回老家啊?你要跟太太说话是不,我给你回去啊!”
佟奉全看冯妈出了门,小心地把铺版掀开,把那只尊拿出来。用被旧棉衣裹着,装进了木箱子。佟奉全进了堂屋,茹二奶奶正在绣着花,也不说话,也不让座,像没见着这人似地。
佟奉全说:“秋兰太太……”
茹二奶奶不理。
佟奉全又说:“秋兰太太……”
茹二奶奶还是不理。
佟奉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冯妈说:“太太,佟先生来了……”
茹二奶奶半天才说:“坐吧……”
佟奉全坐下:“秋兰太太,我想请几天假出个门……有个十天,半个月就回来了。那天晚上说的事……”
茹二奶奶身子一颤,手指给针扎破了,扔下崩子,给手指挤血,使劲地挤。佟奉全不敢说了。茹二奶奶看着手上的血珠。
“算您给我脸了,我没兜着……”
茹二奶奶平静得出奇:“佟先生,我就那么不招人待见?”
“跟您没关系!我……我没打算过您给我的日子……我要这样了,那我想着的日子,这辈子就过不成了……”
“佟先生,要是没有您说的那个莫荷,我的话你应不应?”
“秋兰太太,您,您这话我接不下去了……”
“没旁的人,说着玩儿的……要是没有莫荷,你给我脸吗?”
“秋兰太太……我,我叫了车了,我走吧!”
“还没让你走呢!你要是真就这么跑了,我上哪儿找你去?”
“我跑不了……”
“把我这句话回了,您跑了我都不找你……要是没有莫荷,你应不应我?”
“那……那我也应不了……”
“为什么?”
“秋兰太太,我,从来就没往您这儿想过……”
茹二奶奶拿起崩子,接着绣花,平静地绣着:“你走吧……佟先生听好了,你不回来,我也不找你……就当你把欠我的钱都还了!走吧。”
佟奉全退着出了门:“钱,少不了您的。”
佟奉全走了,茹二奶奶一下变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见冯妈进来,就问:“冯妈!几点了?”
冯妈看表:“快五点了!”
“冯妈让茹安快去把赵大夫荐的那个打胎的大夫找来!”
“太太,您……您再想想吧,再想想!”
“想好了!”突然疯了样地抽出那块绸布,一下一下撕开,又揉成一团,扔到地上。“想好了!这个世界这么冰冷……这孩子指定的不想来!不愿来!”
冯妈以她那个年纪不相符的快疾动作拦阻茹二奶奶的疯狂举动:“太太,太太,消气,消气,为个伙计值不当,值不当!”
茹二奶奶歇斯底里地尖叫:“别拦我,别拦我!别拦我!”
第四篇《五月槐花香》第十六章(二)
佟奉全来到郊外的一家铸厂,忙着点炉子烧火。金师傅用一只翻砂用的砂箱把那只真的尊从铸造用的砂箱中取了出来。“奉全啊,两年都见不着你了,以为你洗手不干了,怎么又弄上这了……”
“金师傅,原来是想不干了,事逼到头上了……金师傅,人生最害怕的事,只要它来了就都不可怕了,就怕事儿还没来,进退两难的时候等着……”
“你想得太多,这才哪儿到哪儿呵,少想一步什么难也没有了!”金师傅对着那只尊,细细地修着砂箱中的模子,“奉全啊,这些字可不能铸!”
“那个不铸,我单刻!拓片早就备好了,金师傅您经点心,砂模子修细一点。”
“放心吧,回头我先铸个蜡的一定不走样!”
“金师傅您看看那些铜片是不是汉以前的……”
“我查过了……有两片不是,我挑出去了,放心,从料上他挑不出毛病,都是上三代的成份……”
“铸着快!十天之内能上上绣吗?”
“将将够时候,得先拿镪水烧一遍,我这有老锈末子,这铜片我都刮了一遍了,绣末子留下了,不行就和上水胶粘……”
青铜做锈,原来最方便的途经埋在公厕男子小便池下,上锈快而生动,癖病是有异味,用镪酸先烧一遍然后上锈后快而有效,现在坊间依然延用此法。
茹二奶奶打开一包药,拨拉着检看那包里的药,对着手里的药单子,一味一味地看着:“冯妈,咱唱盘还能不能放?”
“太太,不行,喇叭摔坏了……”
“这么静静的,我连自己的心跳都听见了,那把话匣子打开吧。”冯妈把话匣子打开,茹二奶奶走过来,调到了京剧,坐下来听着。那药丢在了一边。冯妈也不张罗着熬药了,等在旁边。茹二奶奶双手俯在肚子上,听着戏说:“冯妈按大夫说的,把药煎了……”
“太太这药咱扔了也不心疼……”
“冯妈你这话我没听懂……”
“这事还能再想想呢!”
“不想了,天底下的事想不通的太多了,煎药……”
茹二奶奶说着,把收音机的声音一下开得挺大。
冯妈进了厨房,给火上坐了一只药罐子手里托着那包药怎么也不想往里放,瞧瞧窗外,抓起一把药扔到炉灰里,随后再瞧瞧窗外,又抓起一把药扔到炉灰里,然后这才把那些药倒在了药罐子里。
冯妈进了堂屋,对茹二奶奶说:“太太,对不住了,药煎了,要是这样再打下来那是天意!”其实,冯妈自有冯妈的想法,她的想法有着那种淳朴的意义,可天下事就是那样地不遂人愿,好心未必能办好事……
冯妈端着煎好的药进了堂屋,茹二奶奶正听着话匣子里的京戏唱段,眼中含着泪,面目都有些变形了——正是孟小楼的唱段。
“太太,煎好了……”
“冯妈,快坐下,你说怎么这么巧,你听听正是小楼的唱段呢……这真是天谴的,老天安排好了似的,让他儿子听着他爸的唱离开人世!……唱吧,让你儿子听听你的唱,让你儿子到了阴间变厉鬼杀你,唱吧!”茹二奶奶端起碗来,在越来越激越的唱腔中把那碗药一口一口地喝下去,喝完把药碗轻轻放在托盘上。
“儿子别恨我,你妈没辙……”茹二奶奶脸色一下苍白了,咯噔地一声,话匣子关上了,“冯妈,给我拿条毯子,盖上,我冷!”
夜色里,一辆汽车到通古斋的门口,老远就能听见里边的男女嘻笑声!索巴开车门下了车:“密斯马下来看看,这就是咱们将来生出花园、洋房汽车,浴盆……的摇钱树!通古斋,看见没有三个字……通古斋!”
马淑兰下了车,着一身旗袍:“哟,就这么个破铺子啊……我还以为最起码的像个瑞蚨祥呢!”
索巴郑重其事地说:“铺子虽小,你可不能小看了……从里边随便拿件东西,能换所院子……”
马淑兰说:“那我可不信……”
两人正说着话,王财开门出来,一看到妖艳的马淑兰马上垂手而立:“索经理您回来了……”
“王掌柜,跟密斯马说说今天的流水……她不相信咱的买卖有多大!”
“索经理今天均出去一件清三代的五彩,五万一千块……!”
索巴扭脸看着马淑兰:“听见了吗?进来坐坐!”
“我才不进呢!坐在一堆旧东西中间把人都坐老了……我要回家了。太晚了……爹地该说我了……”
“那好!小刘把马小姐送回家,慢点开!马小姐姑的白!”
马淑兰朝他挥挥手:“白……!”
车走了,王财也进了铺子。索巴还在外面站着,对身后说:“王财啊!看见没有,密斯马,外交部交际处马处长的千金……以后咱可就不拍着一个禄大人了,咱生意大了!……”突然看见街对面天和居中很久没亮的铺子里透过一块破了的门板亮起灯了,好像还有人影在晃。索巴脊梁骨一凉,细看,惊叫一声,慌慌张张地跑回铺子。
索巴冲进来,定了定神,往门外看着。王财问他:“怎么了?”
“闹鬼了!看见没有天和居里亮着灯呢?这是谁啊?”
王财说:“看看……能是谁啊!不会是蓝……哎,开门了!”
天和居的门开了,蓝一贵走了出来,若无其事地拍打着椅子垫上的土,打完一个,又进门拿出来一个。过了一会,挑着一盏灯笼出来,照着把门口的地扫了扫。
“哎!胆可真大啊……找他找不着,他倒自己回来了……是作死吗?这下好了,范五那只尊他想不给咱都不成了……王财,出去打个招呼!”
“合适吗?”
“那有什么不合适的,他都不在乎,难道咱在乎……”
索巴和王财推门出来,索巴说:“嘿!我当是谁呢,蓝掌柜回来了,蓝掌柜您一向可好!”
蓝一贵继续打着垫子,不卑不亢:“托您的福活着!”
“师傅,您回来了……”
“不敢当,王掌柜的,没跟您支会,我这是回来了,咱屋里坐吧……”王财接过灯来,三人相跟着进了天和居。因为好久没人来过了,古玩上蒙了一层尘土,满屋里陈腐味儿。蓝一贵说:“对不住二位,没烧水,这垫子打干净了,坐下吧……”
“师傅,您这是……回来看看,还是就……就回来了?”
蓝一贵说:“回来,就回来了,自己的铺子有什么看的?”
王财说:“师傅,您走了后的事,还不知道呢吧!”
索巴也说:“是不是没人给您传话啊!”
蓝一贵说:“用不着人传,城里头有亲戚呢!再说了,这一门板的枪眼子,我会看不见吗?”
王财说:“那您就不怕人家来拿您?”
蓝一贵说:“怕就不回来了,等着他们来拿……来抽烟……”
索巴说:“蓝掌柜,趁着事儿还没出呢!我劝您一句,凡事不和气争,不是要强的时候,我劝您今晚,这会儿就走人……我们俩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蓝一贵心说,这是表面上说的话,其实要探我的底呢!不用探,我全都交给你们。于是大声说:“真来拿我,我跟着人家走,该怎么办……出去这几天我想好了……东西卖炸了,无非我把钱再退给人家……我总不能这么着躲一辈子吧……二位要有洪副官的电话帮我摇一个,就说我蓝一贵回来了,钱凑够了,他把东西拿回来,我还他钱!”
索巴说:“怕是原数不行吧!”
蓝一贵说:“行不行的,谈吧!我认罪服输亏不了他的!王掌柜!你要是还认我是师傅,就帮我中间给调停调停,事了了亏不了您……”
王财说:“师傅您说哪儿去了,我这就打电话……”
蓝一贵说:“我这电话人家给毁了,您回铺子打吧!”
索巴忙说:“哎!哎!对,对,回铺子里打。”
索巴和王财回到通古斋,王财找出洪副官的电话,摇了几下,刚要说话,索巴冲上前砰地一声就把电话挂断了:“你他妈的脑袋进水了……你想想,咱要是把洪副官,蓝掌柜的事给化解了,咱指着什么逼范世荣,佟奉全卖咱东西啊……咱不就指着要他们的短儿吗?你这电话一打过去咱原来算是白忙活了……”
王财还没明白过来:“咱不打,人家也能接上头啊!”
索巴说:“就怕这个,所以我这想主意呢!你先想想啊!这件事连着下一件呢!这事儿了了,下边也就没戏了,给禄大人打电话,明儿个一早让他带着钱,在老裕泰茶馆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