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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到闺房。门关着。我敲敲。“是谁?”巴拉莎问。我回话。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的甜蜜的声音在门后传来。“等一下,彼得·安德列伊奇!我正在换衣裳。你到阿库琳娜·潘菲洛夫娜家里去吧!我也马上就去她那儿。”
我依了她,转身就去盖拉西姆神父家。神父和他太太跑出来欢迎我。沙威里奇已经事先通知了他们。“您好哇,彼得·安德列伊奇!”神父太太说。上帝开恩,让我们又见面了。
您过得过吗?我们可天天惦记着您哩!而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我这心痛的姑娘,没有您在面前,她可真吃够了苦头啦!……请告诉我,我的少爷!您怎么跟普加乔夫交情这么好?他怎么没有把你弄死呢?好,这一点得感谢这强盗。”“得啦,老太婆!”盖拉西姆神父打断她的话,“你知道的事,别都搬出来胡扯。祸从口出,少说为佳。彼得·安德列伊奇少爷!请进,请赏光!好久好久没见到您了。”
神父太太尽其所有款待我。同时,他一张嘴巴说个没完。她告诉我,希瓦卜林如何逼着他们交出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又如何痛哭流涕不愿离开他们;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又如何通过巴拉莎跟他们一直保持联系(巴拉莎这妞儿是个精灵鬼,她会指挥军曹按自己的调子跳舞);她又如何给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出主意写封信给我,如此等等,神父太太唠叨个没完没了。轮到我说,我便三言两语讲了我这一向的经历。当神父和他太太一听到普加乔夫已经知道他们的骗局的时候,他们便在胸前频频划着十字。“十字架的神力显灵了!”阿库琳娜·潘菲洛夫娜说,“求上帝驱散这朵乌云吧!唉!那个亚历克赛·伊凡诺维奇,不要说了,真不是人!”这时,房门推开,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走进房来,她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她脱下了农家姑娘的衣裙,穿着象过去一样朴素大方。
我抓住她一只手,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我俩面面相觑,心头百感交集。两位主人感到,他们在此有碍,便走开了。剩下我们两个面对面。世间的一切都丢到九霄云外。我们谈着谈着,永远也谈不完。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告诉我自从炮台攻破以后她所遭遇的一切;她向我描述了她处境的悲惨和下流的希瓦卜林加在她身上的痛苦。我跟她回忆过去幸福的时光……我俩都哭了……最后,我向她说明了我的打算。让她留在归普加乔夫统治又由希瓦卜林管辖的炮台,是不可能的。去被围困而正经受着各种苦难的奥伦堡,那是想也不用想的。她如今没有一个亲人了。我劝她到我父母的庄子里去。开始她还有些踌躇,因为她早知道我父亲不赞成的态度,这点使她害怕。我说服了她。我知道,收留为国捐躯的光荣的军人的女儿,我父亲定然会认为是他的天职和荣幸。“心爱的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最后我说,“我把你当成妻子了。出乎意料的患难把我俩紧紧联结在一起,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把咱们拆开了。”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老老实实听我说,没有半点忸怩作态,没有丝毫假惺惺的半推半就之色。她觉得,她的命运从此跟我的命运已经结合在一起了。但她再三说,只有得到我父母的赞同以后,她才做我的妻子。这一切,我并不反对。我们狂热地、深情地亲吻。我俩之间的一切就这么决定了。
过了一小时,军曹给我送来一张通行证,上头有普加乔夫潦草的签字。军曹还传达了他的话,叫我到他那儿去。我去了,见他正准备上路。当我跟他——这位除我一人而外全都认为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和令人生畏的人物——道别的时候,我说不出有什么滋味在心头。
干吗要隐瞒真情呢?这时我非常同情他。我打心坎里希望把他从他所领导的那帮坏蛋的包围中拉出来,趁为时还不太晚,救出他的头颅。希瓦卜林和老百姓团团围住了我们,妨碍我披露萦绕于我心头的一切。
我跟他友好地分手。普加乔夫看到人群中站着阿库琳娜·潘菲洛夫娜,伸出一个指头对她做出威吓的样子,意味深长地眨一眨眼睛。然后他坐进暖篷雪橇,吩咐车夫开到贝尔达村去。马走动了,他再次探出身子,对我大声说道:“别了,大人!或许咱们还能再见面。”
后来我们果然再见面了,不过,那是在怎样的场合呀!……
普加乔夫走了。我久久凝视着这茫茫的雪原,他那三匹马拉的雪橇渐行渐远。百姓散了。希瓦卜林也不见了。我回到神父的屋里。我们上路的一切都已准备停当。我不想再耽搁了。我们的行装都塞进了司令的一辆旧马车里。车夫飞快就套好了马。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要去跟埋在教堂后面的父母的坟墓告别。我想陪她去,但她要我让她一个人去。过了几分钟,她回来了,泪珠儿默默地流。车子开到门口。盖拉西姆神父和他老伴走上了台阶。我们三人坐上车子: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巴拉莎和我。沙威里奇爬上车台。“再见,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我的心肝!再见了,彼得·安德列伊奇,我年轻的雄鹰!”神父太太说,“一路平安!上帝保佑你俩幸福!”我们的车子开动了。我看到司令的住宅的窗户后面站着希瓦卜林。他脸上露出怀恨在心的阴森森的神色。我不想在打败了的仇人面前逞威风,掉过头去不望他。终于我们出了炮台的大门,从此永远离开白山炮台了。
第13章 拘铺 别发火,先生!公事公办,
我得立刻送你进牢房。
——好!我准备好了,我希望
事先解释一下这桩公案。
——克尼亚什宁①
①这几句题辞系普希金假托克尼亚什宁之作。
今晨我还为这位心爱的姑娘担惊受怕,此刻她居然如此意外地跟我结合在一起,这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一切恰似一场春梦。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若有所思,时而瞅瞅我,时而望望车道,看来,她惊魂未定,还没有清醒过来。我们都不说话。两人的心都过分疲惫。不知不觉之间过了两个钟头,我们便到了附近的仍归普加乔夫统治的一座炮台。在这儿我们要换马。马飞快就套好了,那个被普加乔夫任命为司令的大胡子哥萨克手忙脚乱,殷勤伺候,我看出,多亏我们这位车夫的饶舌,他们把我当成了皇帝的宠幸大臣了。
我们继续前进。天色已经黑了。我们快到一个小镇,这儿,据那个大胡子司令说,有一支大部队正待跟冒充的皇帝会师。哨兵拦住了我们,问道:“车上是谁?”车夫大声回答:
“皇上的教亲和他太太。”突然,一群骠骑兵把我们团团围住,肮脏的话骂不绝口。“滚出来!鬼教亲!”一个留唇须的伍长对我叫喊,“会有好东西叫你尝尝!还有你的婆娘!”
我下了车,要求带我去见他们的长官。看到下车的是位军官,士兵们停止了咒骂。伍长带我去见少校。沙威里奇紧紧跟着我,自个儿嘟嘟嚷嚷:“看你皇帝的教亲有啥本事!刚跳出火坑,又掉进滚汤……天呀!这倒霉的事儿看你怎么收场?”马车缓缓尾随在后。
五分钟以后,我们走到一栋灯火通明的小房子跟前。伍长叫卫兵看着我,他进去通报。
他立刻转来,告诉我,少校大人没有功夫接见我,命令把我拘留起来,不过要把太太领到他那儿去。
“这是什么意思?”我疯狂地叫起来,“难道他发疯了吗?”
“不知道,大人!”伍长回答,“少校大人只是命令将大人送到拘留所去,还命令把太太带到少校大人那里去。大人!”
我冲上台阶。卫兵没有想到要阻拦我,我便一直跑进房里。那儿六七个骠骑兵军官在玩牌,少校做庄。我看他一眼,立刻认出他就是伊凡·伊凡诺维奇·佐林,就是曾经在辛比尔斯克赢了我的钱的那个人。我是多么惊诧啊!
“真凑巧!”我叫起来,“伊凡·伊凡内奇!是你?”
“哎哟,哎哟!彼得·安德列伊奇!是你?什么风把你吹来的?从哪里来?欢迎!老弟,想不想来玩玩牌?”
“不了!最好请你给我弄个房间。”
“干吗你要个房间?你就住我这儿得了。”
“不行。不是我一个人。”
“那么,把你的同事也叫来。”
“不是同事。我带了……一个女人。”
“女人?你在哪儿勾搭上的?嘿嘿!小老弟!”(说了这话,佐林嘟的吹一声口哨,惟妙惟肖,逗得大伙儿哈哈大笑,弄得我很难为情。)
“好!”佐林接着说,“就这么办,给你房间。真可惜呀!……不然,咱们倒要照老规矩吃喝一顿……喂,勤务兵!干吗不把普加乔夫的教亲娘娘带到这儿来看看?或许她死心眼儿?告诉她,她不必害怕。老爷是再好不过了,决不会欺侮她,只会美美地抱住她的脖子。”
“你说这个干吗?”我对佐林说,“什么普加乔夫的教亲娘娘?她是殉国的米龙诺夫上尉的女儿。我把她从俘虏中搭救出来,现在送她到我父亲的田庄上去,就让她留在那儿。”
“怎么,刚才他们来报告的原来就是你呀!请原谅。这是怎么回事?”
“等一下我都告诉你。现在,看在上帝的分上,让那位可怜的姑娘安静一下,你的骠骑兵可把他吓坏了。”
佐林当即下了命令。他自己走到街上,向玛利亚·伊凡诺夫娜道歉,说这是一场误会,吩咐伍长把她请到镇上最好的旅馆里去。我则在他那儿过夜。
我们吃了顿晚饭。等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便把我的惊险的奇遇告诉了他。佐林非常注意地听我说。当我说完,他摇摇头,说道:
“老弟!这一切都很好。只有一点不好:真碰鬼,干吗你要结婚?我是个堂堂军官,不愿让你受骗上当。相信我,结婚顶个屁!整天围着老婆团团转,抱抱孩子换尿片,何苦呢?唉,去它的!听我说,赶快跟这个上尉的女儿分手。通辛比尔斯克的道路已经扫清了,一路安全。明天你就打发她到你父母那儿去,你自己就留在我的部队里。你也没有必要到奥伦堡去了。万一你又落到叛匪手里,那就休想再脱身了。这么办,包你恋爱的热情自然冷却,万事大吉。”
虽然我不能完全同意他,但我觉得,军人的天职要求我留在女皇的部队里。我决定听从佐林的劝告:把玛利亚·伊凡诺夫娜送到田庄去,我自己则留在他的部队里。
沙威里奇跑来给我脱衣。我告诉他,他得准备明天护送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上路。他不肯:“怎么,少爷?我怎么能丢开你?谁来伺候你?你爸爸妈妈会怎么说呢?”
沙威里奇的犟脾气我是知道的,只有好言相劝和推心置腹的话才能打动他。“老朋友,阿尔希卜·沙威里奇!”我对他说,“别拒绝了,给我做做好事吧!在这里我不需要人伺候,不过,如果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一路上没有你的照顾,我心里会不安的。伺候她,也就是伺候我,因为我已经决定,一到环境许可,我就跟她结婚。”
沙威里奇抬起两手,拍一巴掌,大吃一惊的样子。“结婚?”他反问,“小小年纪就想结婚!你爸爸会怎么说?你妈妈会怎么想?”
“会同意的。”我回答,“他们了解了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以后,一定会同意。我还得指望你哩!我父母都信任你。你就为我们说几句好话吧!行不行呢?”
老头儿被感动了。“唉,我的彼得·安德列伊奇少爷!”他回答,“你想结婚,虽然还嫌早了点,不过嘛,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实在是个好姑娘,错过了这个好机会也是罪过。就照你的办吧!我就护送她这位天使回去,还得禀告你父母,这么好的姑娘是不要嫁妆的。”
我感谢了沙威里奇,就跟佐林同房睡下。我心潮起伏,不吐不快,于是说话便滔滔不绝。开初,佐林还有兴致跟我谈话,不过,渐渐地,他话少了,不连贯了,终于,代替回答,他呼呼吹出鼾声。我只得闭嘴,不久也就学他的样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我告诉她我的打算。她以为在理,立刻同意了。佐林的队伍也同一天开拔,要离开这个小镇。不能耽搁了。我当即跟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告别,把她交给沙威里奇照管,请她带一封给我父母亲的信。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哭了。
“别了!彼得·安德列伊奇!”她低声说,“我们能不能再见面,只有上帝才知道,但我永远也忘不了你,直到死,我心里只有你。”我什么话也答不上来。一群人围着我。我不愿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