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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大鸿一行在沙暴裹卷之中说打尖停了前行,可是不大工夫,风暴肆虐一阵终又过去,戈壁大漠上又渐渐沙尘落定。一行人像从土里钻出来一样,纷纷从大车和卧驼组成的“墙垒”后面抬起头来,相互望着沙头土脸的怪模样,个个哭笑不得地摇着头。青年女学生黎雅琴倒是疯疯野野地看着梁大鸿笑道:“先生,看你这会儿就像个庙里的泥菩萨。”梁大鸿回笑道:“你这是秃子笑和尚。如果我是庙里的泥菩萨,那你们就是庙里的小鬼儿!”几句玩笑,场子上的气氛又活跃起来。林茵芝急忙拿出小化妆镜,刚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形象,便“哎呀”一声叫了起来,接着奔到大车旁,拿起牛皮水袋,要倒水洗脸。梁大鸿看见就“别!别!”地喊着跑了过来,一把抢过牛皮水袋道:“这水比金子还贵,脏点没关系,等到县城再洗吧。”林茵芝痴愣愣地望着梁大鸿,委屈、伤心得涌出了眼泪。梁大鸿像哄小孩一般吓唬道:“不敢哭,再哭就成鬼脸了!”林茵芝气鼓鼓道:“去!去!”梁大鸿拿起镜子对着林茵芝的脸道:“不信你看。”林茵芝又望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模样,果然汗水和泪水搅和着脸上的沙尘,将面目抹成了大花脸,加上乱蓬蓬的烫发和满是尘土的旗袍,样子十分怪诞和滑稽。林茵芝望着镜子里自己的形象,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破涕为笑了。这笑,惹得大家都笑了。可是突然间,随着一阵杂沓而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行人脸上的笑容立时变得惊恐起来。随着车把式一声惊慌的喊叫:“不好了,窦黑子来了!”梁大鸿循声望去,就见身着清一色的光板皮袄的一队剽悍汉子们,一字儿横枪立马排在不远处的沙梁上。梁大鸿一行正神惶魂惊,窦黑子便俯视着沙谷底的车队,手指放进嘴里打声尖厉的呼哨,土匪的马队发出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呼啸,旋风般冲下沙梁,朝梁大鸿一行疾驰而来。学生们见状,急忙将梁大鸿和瑟瑟发抖的林茵芝紧紧围在中央,恐惧地望着卷土围来的土匪们。凶神恶煞的窦黑子和土匪们将车队和梁大鸿一行团团围住之后,就环视被围的众人一眼,问道:“谁是当家的?”学生们只是怒目相视,无人回答,四周便死一般寂静。窦黑子就发火道:“都聋啦?老子问话呢!”梁大鸿忍不住动了动身子,想挺身而出,林茵芝紧紧拉住丈夫的衣襟,恐惧地低声哀求道:“大鸿,别!”而梁大鸿却还是甩开林茵芝的手,镇静地来到窦黑子面前道:“我是负责人,你们要干什么?”窦黑子不恭地上下打量了一遍梁大鸿道:“你就是从外国回来的那个假洋鬼子?爷在这儿等你整整一天了!”梁大鸿微微一怔,接着震怒道:“我不是假洋鬼子,我回国是为了报效祖国的!”窦黑子撇撇嘴道:“嘿,说的比唱的好听,这荒漠戈壁的,报效个屁!要报效上前线打日本鬼子去!”梁大鸿强忍怒气解释道:“我们是国立敦煌研究所的,要去莫高窟进行研究和保护。”窦黑子一听狂笑道:“奶奶的,还真让孙掌柜说着了。果然吃了豹子胆,想打千佛洞的主意!”梁大鸿郑重道:“我们有中央政府的公文!”“爷不认那玩艺儿!”窦黑子说完,扭头冲部下发话道:“弟兄们!动手!”土匪们闻声便一拥而上,开始了疯狂的抢劫。林茵芝见状慌忙要将脖子上的项链塞进衣服,猛地被纵马飞奔而来的窦黑子俯身夺了去。窦黑子夺过项链,飞快看一眼,就见白金十字架上镶嵌着的钻石,在窦黑子粗糙的手心里熠熠生辉。林茵芝发疯般地扑上来喊叫道:“还给我!”梁大鸿见状大惊失色,忙冲上去想要拦住妻子,受惊的坐骑嘶叫着竖起前蹄,差点儿将只看项链毫无戒备的窦黑子抛下马来。窦黑子恼羞成怒地拔出枪,一边骂道:“奶奶的!”一边就“咚!咚!”地朝天放了两枪。梁大鸿急忙用身子护住林茵芝,质问道:“你们想要干什么?”窦黑子勒马转圈儿,挤挤眼道:“爷送你们去个好地方!”窦黑子说罢一挥手,指挥部分土匪持了所抢财物旋风般驰去,自己带另一些匪徒将梁大鸿一行驱赶进了迷魂滩。
窦黑子一伙抢劫了梁大鸿一行,并把他们赶到迷魂滩。待回到沙堡子山寨,已是次日上午。窦黑子和一个小头目把打劫来的箱笼和行李以及笔墨纸砚、写生簿、画册等物搬进山寨大堂,迫不及待地翻检欲得之物。他一边翻检,一边乱扔,终无所获,便气恼地挠头道:“奶奶的!没油水,是空溜子!”那小头目也将手中的外文画册气鼓鼓地摔在地上,沮丧道:“真是白劫了一回,瞧这堆破烂玩艺儿,塞炕眼儿当柴火,连炕头都烧不热!”窦黑子看一眼被小头目摔在地上的外文画册,瞪着小头目道:“你懂个屁!夫人可是个画画儿的,这东西等
会儿得送给夫人看看。人家识文断字,兴许见了稀罕。”这时,原本在书房里正画一幅“荷花图”的红柳,被外间的嘈杂声败了作画的兴致,就气呼呼地掷了笔,走到大堂里来。窦黑子一见红柳走来,脸上顿时堆笑道:“红柳,嘿嘿,我给你弄来个稀罕玩艺儿。”说着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十字架项链。红柳看都不看,却猛地盯住地上狼藉的画册,急忙俯身拾了起来,问道:“知道这是什么?”窦黑子挠着头道:“我们这些睁眼瞎,只看看是堆破烂,是拿着圣旨当擦屁股纸哩,辨不出个好孬。”红柳忽然又发现了地上的外文画册,急忙拾起来惊讶地细看起来。这是一本外文的《敦煌石窟画录》,打开来,扉页上写着“梁大鸿购于罗马”。梁大鸿遒劲的笔迹立即使红柳的眼里放出异样的亮光。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道:“梁……大……鸿?!”窦黑子听了笑道:“是个假洋鬼子,脖子上还拴着个裤腰带。”红柳猛回身问道:“你见到了?”窦黑子炫耀道:“老子昨儿整整等了一天,要是不见他这只兔子,我还不撒鹰哩。”红柳大吃一惊道:“现在人呢?”窦黑子摸不着头脑,惊诧道:“怎么啦?”红柳急道:“我问你人呢?!”窦黑子眨着眼道:“全赶进‘迷魂滩’了,一天一夜过去,现在怕成了肉干了。”红柳勃然变色道:“你说什么?”窦黑子辩解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有人给五百大洋哩。”“哼!”红柳狠狠一跺脚,二话不说便冲出大堂。窦黑子不知出了什么事,和小头目们面面相觑,都愣在那里。好大工夫过去,还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一个小头目惊慌失措跑进大堂,报道:“大当家的,不好了,奶奶刚才气冲冲地出了大堂,谁也不敢问,只见骑马飞一样地出山寨去了。”窦黑子一听才仿佛猛醒过来,火冒三丈道:“奶奶的,愣啥?!还不赶紧派人去找,要是夫人少了一根毫毛,我把你们全都点了天灯!”
梁大鸿一行被窦黑子赶进迷魂滩一天一夜,到了次日正午,梁大鸿还搀扶着妻子林茵芝和学生们在沙漠里苦苦跋涉。此时,烈日当空,热浪蒸腾,起伏的沙丘纵横交错,仿佛风暴中波涛汹涌的大海。梁大鸿、林茵芝和学生们走得脚胀腿硬,晕头转向,趔趔趄趄。正行之间,学生黎雅琴突然指着不远处的地面,兴奋地大喊道:“快看,脚印!”众人看去,果然看见不远处的沙丘下面出现一串串脚印。大家顿时像打了强心针一般,争先恐后地奔下沙丘,来到脚印跟前。一个名叫马庆明的男学生猫下腰来仔细辨认着足迹,突然沮丧地惊呼道:“
天!这是我们自己的脚印,糟糕了,我们走了半天又转回来了。”人们听了,当即像泄了气的皮球,都瘫软地坐在了沙地上,所有人都似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林茵芝忽然昏迷地倒下去,梁大鸿慌忙将她扶在自己怀里,学生们也都围拢过来。梁大鸿嘶哑着嗓子竭力地呼唤着:“茵芝,你醒醒,你醒醒。”林茵芝听见呼唤,朦朦胧胧苏醒过来,茫然不定的目光看看四周问道:“这……这是哪里?”梁大鸿哄劝道:“快到敦煌了。茵芝,你快醒醒,让你跟着我吃苦了。”林茵芝仿佛身心都崩溃了似的依偎在梁大鸿怀里,断断续续呻吟道:“大鸿……我不行了……恐怕不能跟着你们走出沙漠了……”梁大鸿鼻子一酸道:“不!我们一定能走出去。”林茵芝挣扎着听完,就要闭上眼睛。这时,黎雅琴突然指着远处喊道:“先生,快看!”大家一齐顺着黎雅琴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远处的沙梁上出现了一匹坐骑,一位身披狸红披风的女子端坐在马上向这边眺望。身后的披风在野风的吹拂中像燃烧的火苗般猎猎飘舞。远处的女子也仿佛发现了梁大鸿等人,纵马向这边急奔而来。女子不停地挥鞭,疯狂地抽打坐骑,奔马如一团火球飞滚而近,在身后扬起团团沙尘。未等梁大鸿一行反应过来,女子已勒马停住,同时翻身下马,一边朝梁大鸿身边走,一边双手打拱道:“请问,先生可是梁大鸿大师?”梁大鸿惊疑地回问道:“你是何人?”红柳道:“小女子名叫红柳。”梁大鸿道:“你来想要干什么?”红柳道:“听说当家的昨儿来抢了先生财物,又将先生和同行赶进迷魂滩,小女子特来赔罪解救。”梁大鸿、林茵芝一听红柳说是她当家的抢了他们,当即引起警觉,以为又遇上土匪,个个做出以死相拼的架势。梁大鸿接下来又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当家的来抢,你却来救?”红柳沉默刹那,眼里盈泪,抬脸看着梁大鸿,真诚道:“小女子曾是艺专学生,几年前听说千佛洞壁画,于是跟一个同学结伴到敦煌写生,谁知途中误入了迷魂滩,那个同学渴死在沙丘上,就在我生命垂危时,窦黑子救了我,后来我就和他……昨儿窦黑子抢了先生,我在所抢之物里发现有先生签名的一本《敦煌石窟画录》的画册。学生早就钦慕先生大名,想来窦黑子抢的很可能就是先生,于是刻不容缓地就来寻救先生。”红柳与梁大鸿正说话,林茵芝却又再次昏迷过去。红柳见状,连忙解下临来时带的几只水袋,奔过去救林茵芝,又把其余水袋分给大家。红柳见林茵芝又苏醒了,就道:“大家快上骆驼,跟我去山寨歇息。”红柳说了,梁大鸿一行却听说要去山寨,就迟疑不动。红柳见此情景,便宽慰道:“先生不必担心,我那当家的虽说是个粗鲁汉子,可在山寨,什么都听我的,绝不敢伤害先生丝毫。”红柳这样说了,大家才将信将疑地随红柳向山寨行来。
窦黑子听说红柳急慌慌出了山寨,赶忙着人去找,几个时辰过去,不见归来,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大堂里团团转。这时候,突然就有一个土匪跌跌撞撞跑进来,窦黑子还以为遇了什么大祸,那土匪却拾了宝贝一般报道:“大当家的,奶奶回来了!”窦黑子急问:“在哪里?”小土匪道:“已回到沙堡下边,还带着咱们赶进迷魂滩的那帮人。打头的就是那个假洋鬼子。”窦黑子眨眨眼“嗯”了一声,小头目就担忧地插话道:“昨天咱们刚把人……”“怕个屁!我窦黑子又不是他的摇尾巴狗!只要奶奶红柳高兴,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小头目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窦黑子呼地转过身瞪着小头目:“还那个屁,快开山门迎接!”
片刻工夫,沙堡子峭壁夹道的山路上,土匪们持枪拿刀排成两行。梁大鸿搀扶着林茵芝朝山寨走来,学生们心有余悸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红柳见状,怒冲冲策马来到窦黑子面前问道:“你这是干什么?”窦黑子讨好道:“列队夹道欢迎。”红柳愤愤道:“这分明是下马威!”窦黑子哭丧着脸道:“奶奶的,这才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说着又扭头下令,“来人,把弟兄们都撤下去!”土匪们撤走后,窦黑子又小心地赔着笑脸问道:“夫人,这假洋鬼子到底是什么人?”红柳白了一眼窦黑子道:“什么人?大贵人!大画家梁先生。”窦黑子挠着头,嘿嘿笑道:“我这洋芋脑袋,分不清什么画家不画家,只要你说是贵人,保准就错不了。早知道这样,那孙掌柜就是给个金山,我也不干!”红柳朝梁大鸿努努嘴道:“还不快去给人家道个歉!”窦黑子笑着翻红柳一眼,回过身一边顺从地向梁大鸿走去,一边嘟囔道:“这真是脱了裤子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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