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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婚的女人-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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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妇背对着深绿的竹叶。我所看到的叹为观止的那个部位应该比窗户低,因为背后是竹叶的翠绿,那白色的轮廓更给我鲜艳亮丽的印象。回来每当想起,觉得在清纯的碧绿和洁白之间滋生繁衍着朝气蓬勃的生命。
我把女佣送来的热毛巾把捂在脸上,酥麻的感觉透到脖子,突然想到初生婴儿的洗澡。我带着一种痛苦般的快感看着擦完手后有点脏黑的手巾。
在二楼写东西的池上老师走下来,他在楼梯下面轻咳几声。
妻子端来冷饮。她好像刚刚出浴,急急忙忙穿上浴衣,额头和发际沁出细汗。
我低下眼睛,似乎害怕看见她浓密的黑发和眉毛。
她把冷饮的茶盘放在膝盖旁边坐下来,可能见我屏息沉闷不语,便心不在焉地站起来,说:
“哎呀,这金鱼发蔫呀?”走到壁龛前面,用手指头敲着圆型玻璃鱼缸。有气无力的金鱼开始移动起来。
“今天早晨换水了吗?”
老师没有回答。妻子回头看了一眼老师,走出房间。
“老师,夫人好年轻啊。”我尽量轻松地说。
“你是说时子吗?19岁,今年女中刚毕业。”
从池上老师家出来,我反复念叨着:“爱子,给客人送手巾把……”
我十分准确地记得她的语音语调。心里反复念叨几次以后就不由自主地念出声来。
“爱子,给客人送手巾把……”
一念出声,语音语调就模仿不像,我不禁失笑,便拔腿追赶电车,粗野地一蹦跳进车里,一辆洒水车在电车前面行驶。
——我和时子决定结婚以后,当时“爱子,给客人送……”的情景仍记忆犹新。每当我想起来,就憋不住笑。我真想在妻子面前说一回“爱子,给客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开口。是害怕羞事重提吗?我闹不明白这究竟是我的羞耻还是妻子的羞耻?
刚过门的媳妇也不知道来了什么客人就从浴室里吩咐女佣待客,惊得小伙子面红耳赤。这是缺乏教养不成体统呢还是为人开朗热情爽快?但不管怎么说,给我的印象不坏。
从时子这方面来说,夏天没在火盆上烧热水,就顺便洗个凉水澡,不过突然想起浴室里还有冲身子用的温水,便叫女佣进来而已。所以站在水龙头前等待女佣的姿势其实很自然,绝非有意识。
我从那赤裸的身姿和“爱子,给客人送……”的声音中隐约感受到时子的性格的气息。
不过,这是在过多少年以后我打算和时子结婚时候的发现,初见时子时当然来不及从容品味,而且在和时子结婚以后才懂得从这种偶然感受的气息中窥视性格,这是何等无谓的感伤。
我一开始就不在意妻子是再婚的女人,并不觉得为难,如今初婚也好再婚也好似乎已经仅仅是记忆里的问题,但心想如果双方都是初婚的话,大概会更加牢记结婚的日子,碰到什么事触景生情,我倒经常想起“爱子,给客人送……”的那一天。
如果把从浴室叫唤女佣、用温水绞手巾把送给客人这些事作为夫妻珍贵的回忆未免过于卑俗贫乏,但对我来说,喜剧般的轻松也曾经救过我们夫妻的驾。
而且,滋生繁衍朝气蓬动的生命的惊愕,在漫长岁月中流动,夫妻生活中似乎也被吸收融汇,当时可以说是激动人心的那种印象自然没有消失,可能以崇拜非现实的另一个世界的象征的感觉至今依然留在我的心坎里。
当时,时子才19岁,始为人妻,仍然保留着姑娘的清新纯洁,苗条细挑的少女曲线似乎还没有走样。我正当年,一定一眼就瞥出这种感觉,所以格外惊愕。这种惊叹足以改变我的女性观,但那是纯洁的惊愕。
我看到牡丹花、牵牛花这样大朵花在绿叶的衬托下盛开的时候,有时会怦然心动。特别是看到一两朵早开的鲜花,更往往按捺不住心跳。——也许它让我猛然回忆起浴室窗外的竹叶。
当我意识到那种官能不至于强烈到见花感应的程度时,就把花单纯地作为植物的花朵来看待,可是也曾经苦恼过,怀疑莫不是潜藏心底的病态瞬间泛起?
当我听到“爱子,给客人送……”那个时候,我只有妓女的体验,也正因为那些妓女,我对女人肉体的兴奋度正逐渐消退淡漠。这种年轻人多少嗤之以鼻的浅薄也许使我也失去了现在人到中年的我所应有的憧憬。
所以,当我从还是学生气质的新嫁娘身上看到在妓女那儿无法想象的生命的火焰时,惊愕简直震撼人心。
后来,池上老师去世,时子回到娘家,参加工作。和我见面的时候,起先显得情绪消沉怅然恍惚的样子;很快变得明朗快活起来,如鲜花怒放,脸色白皙,流光溢彩;但一会儿又突然娇媚妖艳,目光流眄,一举一动都分外引人注目。不管她哪一种表情,我对时子的变化都只按自己想法的随意解释。另外,跟我见面以后,没几天工夫,人就变了个样儿,我觉得她实在是一个女性十足的女人。她娇媚妖艳的时候,我心想可以跟这个女人结婚,这也许因为“爱子,给客人……”那天的惊愕被唤回的缘故。
从金泽八景回来的路上,看见高楼的窗玻璃呈现绿色,又让我想起当年的惊愕,大概也是因为绿色极其妖饶艳丽的缘故吧。也许正是如此,我才感觉到那绿色的窗玻璃急速远去的诱惑。
在此以前,我想起比房子年龄还小的一个妓女,茫然若失地呆呆站着,但只有一想到“爱子,给客人……”,脑子就十分清醒。看来我自己知道这一记忆历久弥新。
并非因为妻子再婚,我便去渔色小妓女,只是在烟花场里偶然相识。按照勾栏规矩,小妓女经人介绍,被看中后向客人行礼致谢,自己也受到恭贺。这不过是花街柳巷的行规程序。
回来遇见她的时候,也只是“怎么样?有客人吗?”“嗯,多少有一点……”如此点头打招呼而已,谁也不以为怪。
“经常有客人问我第一次的事儿,我说那个人至今还时常回味无穷呢。”
“嗯”
“客人说那就好。”
此后我好长时间没去走动。大约过了三个月,我去了一趟,噔噔噔跑上楼梯一拉开隔扇门,一个胖“大姐”告诉我:
“她死了。好可怜啊。”“大姐”一边一只手粗鲁地抓开半边领口用扇子使劲扇着胸口脖子,在我身后送我下楼,一边说:“怎么这么热呀?——哦,前些日子是她的第一次盂兰盆会啊。”
据说死于盲肠的什么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也没动手术。
“死得好苦呀。”
不知道为什么,我怀疑不是盲肠的问题。青楼就在前面,只隔着五六间店面,但我也没去烧一炷香。
“那姑娘不在了,我看……”“大姐”似乎在盘算别的女人,“对了对了,也没给您上手巾把呢……听说您来,我就急匆匆跑下来。先洗个澡怎么样?冲一冲……啤酒行吧?”
“大姐”准备完毕,给我斟啤酒,然后一边用扇子给我扇风一边问“15岁的姑娘怎么样?”,还赤裸裸地说,“我和她在公共澡堂一起洗澡,见过,不像13岁就死去的那个孩子那样干瘪干瘦。”她的口气就像卖一件什么东西,我左耳进右耳出,随口敷衍。但看来她事先做了安排,一会儿那个姑娘便走进来。
果然如“大姐”所说,虽说15岁,却体态丰盈,系着宽大的红色和服腰带衬垫,胸部隆起,黑发乌睫,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动人。
“大姐”起身离席,过一会儿又转回来,见我呆然而坐,便厉声叱责姑娘:“你怎么回事?光知道长个儿,不会伺候客人。快给客人斟酒啊!”
“不,不关她的事。”我说。
“大姐”观颜察色,揣度我的心事,便改口道:“今天大哥想自个儿喝,说是下一次带朋友来,再叫你。”
雏妓满面通红,哭丧着脸低头退出。
“怎么?没瞧上眼吗?”
“不。是个好女子。”
“澡堂里我亲眼见的。”“大姐”又重复一遍。
姑娘被客人辞走。顿感耻辱,简直手脚无措。虽说是这儿的习气,我觉得她凄惨可怜。她的形象与那个13岁就死去的姑娘一起留在我的记忆里。
房子和那个姑娘一样,虚岁15,所以引起我对15岁和13岁两个雏妓的怀念。那是两三年前的事,现在想起来,当时我妻子的孩子也已经和那个雏妓差不多岁数,我突然觉得脑袋瓜猛然撞到什么东西上,似乎脚下张开一道陷阱。
我这个人,平时不太想道德问题。就像每天早晚几乎是无意识地坐车在路上奔跑一样,一边发牢骚一边还要利用、依靠现有的各种设施,一旦发生什么故障,才和其他乘客一起骂骂咧咧大发怨言。
所以,房子的出现可能会扰乱我日常的机械性的交通秩序,心里有点不安。
“打茶围”地方的“大姐”说起澡堂子里见过的话儿,把与我在池上老师家里第一次看见时子时所惊愕的那一同样的东西奇妙地掩藏在俏皮话里挑逗诱惑我,由此,我在“打茶围”时想起妻子时子,在这电车里想到妻子和雏妓的时候,那个部位会浮现在眼前,但大概房子就在身旁的缘故吧,我感到些微厌恶和自嘲。
这并非因为过去的惊愕已经完全吸收融化在漫长岁月的夫妻生活里,而是妻子的女儿房子就在身旁的缘故吧。
妻子把房子带到我家里,又叫我一起去金泽八景,我本来打算以第三者的立场观察这一对母女,但是看来我成不了旁观者,而是和她们构成一种三角关系。就在这时,我又萌生出自我剖析内心世界的预感。
我对房子仿佛怀着不肯容忍的憎恶情绪,便皱起眉头直摇头。这不是嫉妒。似乎是自发性的排斥,还没到嫉妒的程度。
我转身背对房子,看着对面的窗口。也许由于我以背相对,我觉得身后的房子也模仿我的样子,转身面对电车前进的方向,手抓拉手,眼望着另一面的窗口。
随着电车的行驶、视角的变化,高楼窗玻璃的绿色已经消失,勉强寻找看去,在灰色水泥墙上只有一个个暗影般的窗口。
电车很快就要进入东京,我想在什么地方与房子分手呢?
破碎的轻烟在原野尽头低低飞扬。这一带也许不是原野,而是连绵的城镇,却像暮霭笼罩着原野。暮霭远处的山丘也觉得异样,大概暮云低垂。
我转过身,抓着拉手,整个身体斜向妻子,问:“在哪儿让她下车回去?”
“哪儿?你是说房子吗?”
“是呀。”
“在银座下。能吃点什么吗?累了。”
“恐怕不行吧。”
站在他们之间的房子说:“妈妈,我在品川下。”
我突然觉得房子又可爱又可怜。
房子要装出一副什么样子回爷爷家?今天一天的事她怎么撒谎?爷爷一家子待她好吗?这些事,我从来没问过妻子,妻子也没有主动告诉我,但我觉得似乎没必要非让房子回爷爷家不可。现在就带她回我家难道不行吗?
一个多余的人闯进我家里。这一天,我不是没想过这件事。但我一听她说自己一个人从品川回去,心想即使闯进我的家门也会很快就离开的。
妻子是在房子3岁的时候离开婆家的,她们已经分居10多年了。今天房子到母亲的新家庭里来。但在这几年里,她一个女孩子一定对母亲再婚后的生活做种种猜测想象。今天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不能不说以前一直疏忽了。但是,即使她走进我的家庭,做女儿的还是不可能深入了解母亲再婚后的生活,最终所描绘的仍然不过是房子自身的空想。也许因为我的清高,觉得这一对关系非同寻常的母女着实令人同情。时子和房子恐怕再也不会有心灵沟通的时候了。我和妻子似乎已经死心,不再为互相了解对方内心深处的世界而争吵不休,但是,这一对母女或许今天又在点燃这一愿望的火种。
房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的左肩,她梳着两股头发编在一起的辫子,长长的发际却和时子一样。
“早晨上学是和清一起走的吗?”母亲问。看似问得突然,其实是时子在品川下车换乘山手线回去的影子里联想到每天早晨兄妹上学的情景。
“没有,各走各的。我才不愿意和他一起走呢。”
“谁上学早?”
“哥哥比我晚。”
房子似乎对这一话题不感兴趣,而时子更想了解清的情况。
妻子对我也几乎没谈过清。我和妻子商量想收养一个孩子,心里想的自然也是房子。
因为妻子看重男孩,反而使我难以开口,但从孩子那方面来说,对分居的母亲日益思念的当然是房子。
当时房子才3岁,对母亲毫无印象;清已经6岁,大概都还记得。对父亲的印象也是如此。可能正因为这一点,清对母亲反而隔膜,至少羞于和母亲见面——后来他到我家来时也是这样。
——直到很久很久,我才知道一个出乎意外的真实情况:房子更刻骨铭心地想念父亲,而清想念母亲。
清长得像父亲。我第一次见到清时,不由得想起池上老师的遗嘱。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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