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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莉水与火的缠绵-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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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芒芒给高勇打了一个电话。曾芒芒说:'高勇,对不起,我脾气不好,让你受委屈了。现在是这样的:如果你在乎房子呢,我们可以不必马上去办理离婚手续;如果你不在乎呢,我们就约定一个时间,去把手续办了。'
  高勇好久好久没有说话。曾芒芒久久地等待着回答。高勇没有回答,也没有放下电话。曾芒芒把电话搁下了。
  从这一天开始,曾芒芒不接电话,也不收信件。高勇写给曾芒芒的信,统统都签上了'查无此人,投递错误'被邮局退了回来。高勇不敢去曾芒芒的家里,更不敢去曾芒芒的单位。这两个地方,是最危险的地区,他们分手的蛛丝马迹,一旦在这两个地方被公开,就再也不会有挽回的余地了。高勇还是留了余地的,曾芒芒却不打算留余地了。她够了,她不想努力学做好女人了。什么是好女人?去他妈的,她还是做她自己吧!
  有一天中午,下班了。曾芒芒拿着饭盒,与同事们一起去食堂。曾芒芒夹杂在她的同事们中间,甩动着一头短短的秀发,精精神神,步伐充满弹性,青春又漂亮。常声远出现在路边。
  '声远你好!''芒芒你好!''声远,请你不要做说客了,两个人的事情,别人是不明白的。''高勇希望我来找你。但是,也还是我自己愿意来的。''那我请你吃饭,一起去我们食堂吧。''还是我请你吃饭吧。我带你去吃好东西!'
  曾芒芒28岁了,还从来没有谁对她这么说'我带你去吃好东西'。'我带你',这3个字有一种迷人的色彩。我带你你放松;我带你你享受;我带你无须你操心;我带你就让我伺候你吧。
  东湖的湖畔。餐馆名叫水上人家,常声远选择了靠窗户的一张餐桌,坐在这里,视线里满是清波粼粼的湖水。常声远说:'芒芒,你点菜吧。'曾芒芒说:'声远你少来。你知道即便是出于客气,我也不会尽量节省。'常声远说:'将军了!'曾芒芒说:'那还不将军?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宰你。'
  他们快乐地斗嘴。从他们认识的最初一刻开始,他们就快乐地斗嘴。曾芒芒有一点刁蛮,直到常声远点菜点得过于铺张了,她才说话:'声远你少摆谱吧,只要一个汤,两个菜。'
  常声远窃笑起来:我的姑奶奶,到底还是感动你了!
  常声远的安排总是令人放心,无可挑剔。
  常声远端上来了一只订做的生日蛋糕。常声远将蛋糕盒子打开。蛋糕上面写着:祝芒芒生日快乐!在曾芒芒生日的那天,常声远出差在外。可是他并不敢忘记朋友的生日。所以常声远一定要弥补,他可不愿意让芒芒对他耿耿于怀一辈子。28根蜡烛,常声远一一点燃。'芒芒,许个愿,然后吹蜡烛吧!'常声远自嘲地说,'模仿这种洋仪式,到底还是有点害臊的。快一点,芒芒,别让我无地自容啊!'曾芒芒没有许愿,也没有吹蜡烛,她往餐桌上一伏,哭了。
  第5章
  窗外,是湖水。弯弯的拱桥,把湖水与湖水连接在一起。常声远扭头望着湖水,不说话,不笑,只是悄然伸出他的手,抹了一把曾芒芒的泪。
  可以上菜了吗?当然可以了。
  酒过三巡,还是要谈正事的。常声远说:'芒芒,我还要说说你讨厌的话题了。'
  '芒芒,我和高勇情同手足,胜过兄弟,我还是要做一做讨厌的说客。不过,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听,任何时候,你都可以离开。高勇非常非常地爱你,他再三表示,愿意向你赔礼道歉,并且保证以后不会再这么鲁莽。芒芒,高勇这人,真的不错。他教养良好,心地善良,人品高贵。高勇可能过于单纯。我个人以为,挑选终身伴侣,最重要的还是人品,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常声远说,'我的话完了。我的话,不一定有道理,仅供参考。'
  常声远自己举杯,'咕噜咕噜'喝完了一大杯啤酒。然后以手支额,揉着眉头。忽然,一滴眼泪落在餐桌上。这是男人的泪。常声远抓住了曾芒芒的手,紧紧闭着眼睛,说:'芒芒啊!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不知道!我真怕害了你,为难了你,误导了你,委屈了你。芒芒,我怎么做,才能够保证你幸福和快乐啊!'芒芒怎么知道呢!芒芒怎么敢说呢?常声远又怎么敢说呢?他们都是品德高尚的人。至少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品德高尚的人。至少他们都在努力做一个品德高尚的人。曾芒芒无声地恸哭。无声,只有双肩在抖动。
  常声远说:'芒芒,芒芒,别哭了!别哭了!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好吗?'
  曾芒芒咬牙切齿地说:'你说了!'
  这是常声远最痛苦的一顿饭,他该说的没有说,不该说的全说了。曾芒芒原谅了高勇,不原谅又能怎么样呢?
  高家和曾家关于婚礼的意见,又提上了议事日程。一轮又一轮磋商,争论激烈。
  曾芒芒和高勇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他们不再抱怨父母了,他们懒得抱怨了。在这一点上,他们倒是心心相印的:咬紧牙关负担他们吧!
  高德静挑选了一个吉利日期:12月28号。这一天,他们将邀请高家的至亲好友,到家里来喝个喜酒。
  郝毓秀的意见与高德静针锋相对。提倡顺其自然,北京的曾分田爷爷,82岁的老将军了,方便哪一天到武汉,曾家就决定哪天举行婚礼。
  高家和曾家,都反复强调了他们的私人性。这样不仅排斥了与对方的联合,也排斥曾芒芒和高勇的朋友和同事。因此,曾芒芒和高勇,还得在他们自己的新房里,以新郎新娘的身份,再举办一次婚礼。这样,一场婚礼,分成了三个部分,在这个城市的大江南北分别举行。
  他们没有了结婚纪念日,他们不知道哪一天应该算是正式结婚日。
  高家为儿子结婚资助了1000元钱。高德静约曾芒芒在她存款的那家储蓄所交接。高德静取好了款子,装进一只信封递给曾芒芒。任天育校长来到热电厂宿舍,也放下了一只信封,并对高勇和曾芒芒说:'这是一点心意,你们知道就行了。'任天育校长的信封里头是两千元现钞。郝毓秀夫妇的两千元钞票,是用郝毓秀单位的信封装着的,信封上写了贺词:曾芒芒、高勇,新婚致贺。落款是爸爸曾分地,妈妈郝毓秀。
  高勇没有为曾芒芒买戒指,因为戒指的价格很贵。
  最先举行的是高家的婚礼,高家从下午3点左右开始来客人。从下午2点多钟开始,到晚上12点多,新娘子曾芒芒就不曾坐下来歇息过。婚宴开始之前,出来一个叔叔当司仪,指挥高勇和曾芒芒给父母三鞠躬,夫妻互相三鞠躬,然后再对亲朋好友三鞠躬。曾芒芒任其摆布,始终面含笑容。高勇的笑容简直像是画在脸上的,僵硬、一成不变。
  第一部分婚礼与第二部分婚礼之间,曾芒芒和高勇只睡了4个小时。第二天清晨,北京方面就来了消息,说是爷爷和红奶奶,中午就要到达武昌火车南站。曾芒芒赶紧催促高勇起床。他们得从汉口的高家赶回武昌的新房,做一些必须的准备,带上糖果瓜子香烟,再赶到汉口的曾家。与曾家人会合、商量,再返回武昌,去火车南站接曾分田爷爷。曾分田爷爷说过的,他是要芒芒和高勇接站的。高勇必须得让爷爷在婚礼之前过过目。
  忙中添乱的是,曾芒芒和高勇遭遇了小偷。在返回汉口的公共汽车上,高勇在自己口袋里抓住了小偷的手。小偷的手里什么也没有,钱包已经被转移走了。气得高勇挥拳就给了小偷一个满脸开花。立刻有两个男子围了上来,掏出了匕首,胡乱挥舞。高勇只得仓促应战。混战中,高勇的脸颊被划伤了,从耳根到下巴,鲜血淋漓。曾芒芒厚着脸皮往驾驶台上放了两袋喜糖,说:'我们今天结婚啊,我们这是要回父母家举办婚礼的啊!'司机开了口,大声对小偷们说:'伙计们,人家今天办好事,你们做事不要太绝了啊!'司机说完打开车门,小偷便跳下车去了。
  高勇的伤口流血不止,必须去医院包扎,包扎之后还必须重新返回热电厂宿舍,换掉沾满血污的衣服,新郎总得要穿体面一点啊。他们只得分头行动。曾芒芒只好由常声远陪着,抱上大堆的保暖用具,去接曾分田爷爷和红奶奶。
  谢天谢地,火车晚点。曾芒芒跑到月台上,靠着月台的水泥柱子,不住地喘息。新娘子这个名词听起来很漂亮,丝绸的绣花嫁衣,红盖头,新娘子应该是一种形式。曾芒芒没有形式。高勇呢?高勇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糟糕,曾芒芒的胃部痉挛又犯了。一把匕首,开始在芒芒的胃里头搅动。这个时候,远方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到了!等火车停稳,曾芒芒已经痛得站不起身来了。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大口喘气,额头鼻尖不停地冒汗。常声远急得团团转。芒芒啊!你这个人太倔强了!在常声远的搀扶下,曾芒芒迎接了爷爷奶奶。爷爷!红奶奶!曾芒芒握住了他们的手,脸色苍白,哆嗦起来,整个人往地上滑。常声远赶紧告诉爷爷和奶奶:没有关系,芒芒的胃痉挛突然发作了。常声远把曾芒芒架到了一边,让她蹲着,赶快跑过去搀扶爷爷和红奶奶。'爷爷,红奶奶,'常声远说,'你们先上车,我再扶芒芒过来。你们不要着急,芒芒这几天是太累了。她没有事的!'
  常声远一一安排了大家,就跑到车站医务室弄药去了。不一会儿,颠茄合剂居然被常声远弄来了一瓶。
  小车开向汉口。曾芒芒依偎在红奶奶的怀抱里。曾分田爷爷把常声远当成了高勇。爷爷说:'高勇啊,芒芒有了你,我就放心了。'曾芒芒自然就十分窘迫了。对不起,爷爷,这不是高勇,这是常声远。常声远也连忙道歉:爷爷,对不起,我是常声远。
  曾分田爷爷说话总是与众不同的。他说:'好了。年轻人啊,只要真心对我的芒芒好,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
  车内的寂静突如其来。芒芒的心后面还有一颗心,一颗小小的额外的心,就是这颗小小的心,'扑'地沉了下去,沉进了无底深渊。
  在高家经过了的一系列程序,在曾家又重演了一遍。第三趟婚礼,倒是最像婚礼了。高勇的一帮朋友、同学和同事,与曾芒芒的一帮朋友、同学和同事们会合了。来宾都送了贺礼,高勇在食堂包了4桌酒席。酒席过后,大家开始闹洞房。新房里到处都是人。曾芒芒和高勇被推在一起,站在房子中间,被要求表演一个又一个节目。
  热电厂质量检验科的女青年小田,表现得越来越突出。她五官生得格外精致,人们叫她田小小。喝多了酒的小小,面若桃花,鼻子尖上细细的汗珠闪闪发亮,晶莹可爱。小小在人群中穿来穿去,轻盈地给大家端茶倒水送糖果。热水瓶在哪里,糖果在哪个抽屉,茶叶又在哪个抽屉,她居然如取囊中之物,比曾芒芒还要熟悉。有好几杯罚高勇的酒都被小小冲上去,夺了过来,代替高勇饮了。小小说:'他不能再喝了!他喝得太多了!'小小竖起一根手指,在高勇面前摇晃,问:'这是几?'高勇说:'3!'大家快乐地吼叫和跺脚,为他们助兴。高兰对曾芒芒说:'这女孩子喝多了。'其实高兰也喝多了,依偎在一个少妇肩上。少妇椭圆脸蛋,妩媚,含蓄,淡漠,跟谁都不讲话,只是用目光暗中追随高勇,眼里似乎闪着泪光。曾芒芒是不是也喝多了?过于敏感?
  突然一声爆响,一只玻璃杯摔碎了。小小哭起来,嚷嚷道:'我不是故意的。高勇,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高勇,你不要责怪我啊!'立刻就有人把小小架走了。曾芒芒觉得是高勇使了眼色,他的同事才立刻架走小小的。曾芒芒怎么觉得,高勇与他的同事之间有一种不正当的默契呢?
  客人陆续告辞。曾芒芒和高勇一起送客。在一个冷不丁的间隙,曾芒芒发现高勇捏了捏少妇的手。悄悄地,掩藏在高兰身后。高兰与少妇挽着胳膊,一同离去。
  '那是谁?'曾芒芒问。高勇说:'我大姐的朋友吧,我也不认识。'高勇不认识,他却悄悄捏她的手。曾芒芒是稍微喝多了一点,但是她绝对没有看错。曾芒芒忽然会意过来:高勇一定有过别的女人!椭圆脸的少妇为什么流泪?高勇偷偷捏了她的手,却不承认认识她。曾芒芒也不认识她。那么她是谁?小小为什么对他们新房的一切了若指掌?房子从春天分配下来,到这个冬天之前,高勇真的每个晚上都是一个人居住在这里?
  高勇倒在床上。高勇说:他简直累死了!曾芒芒却兴奋,还想说话。她纠缠着高勇议论今天晚上的来宾,肖克说他要去深圳了,高兰怎么办?高勇对那个椭圆脸少妇的评价是: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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