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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渊韬立马山口,用力眺望,视线却只能到达三里之外的峡道转折处。他有五百骑兵。要是过去打仗的时候,这点人马还不够皇帝打个喷嚏的。
夜北既平,皇帝解散五军,常备军力就大大削弱了。这次迁入越州的夜北人有十二万,一同南下的越州军总计也不过万二之数。去年两万河络和两万步军作为前导修路搭桥,夏末就已经出了夜北。押送夜北人的就只有万二步骑长长地拖在队伍的两侧,在任何一点看起来都是稀稀拉拉的。作为前锋,成渊韬手里能有五百骑兵已经很体面了。
体面归体面,这五百人即使沿着山口两边排开,也只能覆盖几百步距离。成渊韬抬头仰望山口两边的峭壁,只仰得脖子发酸,心里一阵一阵地发虚。战场上厮杀了那么多年,成渊韬也算是纵横天下了,这样险峻的山势他见得还真不多。
“猴子,上将军说的是:前锋营控制山口,保证通行秩序?”他再问一遍曾猴子,其实这个兵一向可靠得很,成渊韬自己明白。
“回将军,上将军说的是:前锋营控制山口。”曾猴子是个合格的令兵。
“这种山口怎么控制?”成渊韬叹了口气。要是山上有敌人的弓箭手滚木擂石,别说五百骑兵,就是五千填进去也是转眼玩完。不过说起来,现在应该也没什么人敢跟大晁的军队过不去。这么一想,他心下踏实多了。可不是么,就算真有贼子,要爬上这样的峭壁也是不可能的。
他回头望一眼,长蛇一样的队伍延伸到视线尽头。十多万人哪!只怕一天都过不完。成渊韬下了决心,就让这五百人沿着山口排开,摆一个仪仗吧!
许多前锋骑兵都认为混乱的起因是轻骑校尉杨土豆的一句无心快语。
那个时候夜北人混乱的前队刚刚走进前锋们的仪仗,杨土豆兴致勃勃地驱马走近队伍,挑开一辆篷车的布帘往里面张望——前锋营离大队一直有些距离,他没有太多接触夜北人的机会,要知道夜北是出名的美女产地,更何况对于所有藏在布幔后面的东西,他都保持着高度的好奇——迎面撞上的是几道惊恐中夹杂着愤怒的目光。
“你做什么?!”干瘪的祖母试图用身体遮住她的两个孙女。那两个小女孩子目光清澈肤色洁白,可即使在杨土豆看来也不过是没有长开的孩子而已。
“不做什么”杨土豆尴尬而无趣地找话头,“这就要出夜北了嘛”
至于下面说了什么,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因为那个看起来好像一块杏子干的老女人忽然以与其年龄不协调的速度跳了起来,拖着两个孙女的胳膊跳下了篷车。
“去看一看哪!”祖母抬头望着高耸的山崖,用力推那两个孩子,“爬上去看一看,这是你们最后一次看到夜北啦!”
两个孩子显得有些迷惑,她们畏缩地抱着肩头,不敢抬眼看挡在路边的骑兵们。
“去看一看!”祖母大声喊,她尖锐的声音划破冰冷的空气,让杨土豆起了一背的细疙瘩。祖母抓起了两条小胳膊,“快走!”
“不许去!”杨土豆回过神来了,后面的队伍一直延伸到了天边,这里的堵塞不知道将会给行进带来怎么样的混乱。“不许乱跑!”他用胯下的战马堵住了去路,隐隐约约知道有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他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坐在高大的夜北马上往下看,老人和孩子显得尤其渺小。
杏子干一样的祖母根本不理会杨土豆的威胁,她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只是催促着自己的孙女们:“快走快走。”这个时候杨土豆才发现他的坐骑其实根本没有挡住谁,因为孩子们只是稍稍弯了弯腰,就从马肚子下面钻了过去。
“不许去!”老人和孩子的无视彻底激怒了杨土豆,“找死吗?!”他手腕一振,蛇信一样的雪亮矛尖抵住了祖母的咽喉,“快把小孩叫回来。”两个孩子跑出几步又停下了,无助地望着她们的祖母。
祖母轻蔑地看了看高高在上的骑兵,对孩子们喊:“去!再看一眼夜北!”杨土豆真不敢相信这样的一个老太婆居然能发出如此嘹亮的喊声,他的汗下来了,余光里,缓缓蠕动着的队伍似乎停住了。
“不许喊!”杨土豆歇斯底里地吼道,手侧了一侧,想用矛背压住祖母尖锐的嗓音。他的力量太大,即使用的是刃背的缓锋,也还是划开了祖母的咽喉。老太婆的喊声忽然中断了,她双手捂着脖子,慢慢坐倒在雪地上,一丝丝鲜红的血线从指缝间渗出来。
“奶奶!”两个小女孩大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杨土豆咬牙切齿地骂,他清楚自己手上的分量,老祖母并没有性命之忧,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控制住局势。他双腿一磕马肚子,转向小女孩的方向。
夜北马身形高大,杨土豆探身出去也触摸不到小女孩的头发。他恼火地跳下马来,把长矛插在雪地上。“好了好了!”他粗声粗气地说,“你们奶奶没事。”若是以往,这样喧扰的战俘只怕早已经被他的矛尖洞穿,可是面对这样冰雪可爱的小姑娘,连杨土豆的心头也不由软了些。
“奶奶呀!”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再也顾不上奔逃,被杨土豆一个接一个地拎到了马背上。他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有些异样,转过身来,才松弛下来的面孔顿时僵硬了。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伙伴们紧握着武器,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铁青。骑兵们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他们看不明白那些目光中孕育的意味,但是巨大的不安悄悄流泻到心底的每个角落,多年征战给了他们体味危机的能力。
“我们去把奶奶扶起来。”杨土豆捏着嗓子努力柔声对小女孩说,试图让他们安静一些。他假装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扳住鞍桥。
然后他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就好像冻结已久的冰河上裂开了第一条缝。他忍不住转向人群,脸色灰败。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像是梦中发生的,一幕一幕流动得缓慢而真切,却永远不能触及。他看见黑压压的队伍忽然崩散,所有的人都在努力跑向两边的崖壁。他知道自己在大声斥骂,耳朵里却什么也听不见。
成渊韬恨不得一刀砍下杨土豆的头来,不过眼下更岌岌可危的是他自己的头颅。他早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跪在雪地里不敢抬头。如果他抬起头来的话,也许会看见诸婴的眼神——其实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冰冷。
诸婴眺望着山口,越来越多的夜北人正离开大队,攀援着覆盖着冰雪的绝壁。前锋营的骑兵们正忙忙碌碌地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徒劳地把人们赶回队伍中去。
“上将军?”虎威将军方介士投来探询的目光,“再不动手,就真控制不住了。”
“嗯。”诸婴苦笑了一下,已经晚了。他的反应并不慢,但是夜北人比他更快。
方介士转头对跃跃欲试的卫兵们高声下令:“襄上营听好了,备弓!”
成渊韬猛地直起腰,粗声打断了方介士:“军正且慢!”他望一眼诸婴的脸色,慌忙又跪了下来:“上将军,卑职失职,前锋营自当尽力约束。”
诸婴摇头:“你能约束得了,我还来做什么?”
还是大冷的天,成渊韬额头汗涔涔的一片光亮:“卑职不敢,只是只是那些夜北人都是些女人孩子卑职以为”
成渊韬自己的刀刃上血色新鲜,他杀死了两个疯狂的妇人。至于前锋营那些骑兵战士,他不知道他们杀死了多少人,只是清楚地知道这疯狂的杀戮完全没有能震慑到潮水一样涌来的人群。面对毫无反抗眼中只有崖壁的夜北人,久经战阵的骑兵们也忍不住手软。
方介士冷笑:“你以为?!你以为完了,人都死光了。”
成渊韬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双拳握得发白,却听见诸婴说:“不要吵了。”顿了一顿, 又说,“人都要爬上半山腰了,襄上营也吃力,方将军且控制住后面的队伍再说。”
方介士指着山崖急问:“那些人呢?”话音未落,忽然觉得头顶一黑,脖子里冷飕飕地灌满了风。有人在头顶笑道:“那些人哪用得着襄上营啊!我们就打理了。”
满天都是黑色的羽翼,科兹和他的羽人已经鼓着翅膀飞到了空中。弓箭在手,科兹只给诸婴行了个半礼:“上将军,我去了。”诸婴颔首道:“那交给你了。”这一队羽人是诸婴手中的精锐,用于狙击暗杀向来不曾失过手。诸婴如此说法,显然是要速战速决震慑人心。
成渊韬跳了起来,指着科兹大吼:“都是女人孩子,天梭你这鸟人,下手亏心不亏心?”
“咦?原来成将军刚才没有杀过人?”科兹笑道:“打了那么多年仗,成将军原来都不亏心的。”
成渊韬顿时一愣,嘴皮子动了动,竟然说不出话了。杀人他自然不怕,可是这情形下,杀人又有什么用处?无谓,难道也杀光涌去山边的夜北人才算数?在他的心底,还有更细微的一个声音:就要离开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了,看一眼也不算过分吧?
诸婴皱了皱眉:“哪里这么多废话!”
科兹笑道:“不是给成将军讲道理么?”嘴上说着,动作可没耽搁,挥动着一双漆黑的羽翼急速飞去,到了“道理”两个字,几乎都听不清楚了。
成渊韬急得双眼都红了,怒视着诸婴道:“上将军三思啊!!”
诸婴神色森然:“成将军,若没有你的失职,需要我动用科兹将军的长弓么?”
成渊韬心下一寒,一时说不出话来。
诸婴望着远处挥舞的羽翼,轻声说:“咱们在夜北杀的人可不少了,怎么就差了这几个?”
成渊韬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在雪地上。
“上将军。”中军一骑快马高呼着赶来。
“上将军!!”一骑青马超过了卫兵疾驰而来,“上将军,等下!!”声音清丽甜美,竟然是个女子。
诸婴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不用说,那是青蘅公主。
诸婴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漠然凝视着飞去的羽人。
“上将军!”青马掠过诸婴面前,一个苗条的身影闪身落马,身手利落不逊于诸婴手下的骑兵,让骄傲的骑兵们忍不住喝一声采。那女子脚下不停,伸出双臂,拦在了诸婴马前。
“请不要伤我族人。”竟然是命令的口吻,那甜美的声音中蕴含着说不出的威严,分明就是皇家气派。
“是。啊!不”有两名骑兵竟然脱口答应,接着猛醒过来,低下头去,不敢看他们的上将军。
诸婴恍若不闻。
“听见没有,诸婴。”恼怒的青蘅直呼他的姓名,“叫羽人们回来,不然”她的面色绯红,呼吸急促,胸口不断起伏。
士兵们几乎不曾看见过没有戴着面纱的青蘅,这时候骤然看见,如此明艳的颜色几乎遮蔽了他们全部的视线——直到诸婴的马鞭挑开了这一抹绯红。
“不然如何?”诸婴凛然道。
“”青蘅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却依然不屈不挠地对视。
“公主,晚了。”诸婴指着羽人们的方向,“你看”
远处闪了一闪,标的的山崖上又闪了一闪,那是科兹的银箭特有的光辉。百余只黑色的羽翼在空中挥动,却没有一个人中箭跌落。高耸的悬崖似乎动了动,似乎又没动,然后有很奇怪的沉闷响声传了出来,这次,那悬崖顶上的积雪明明是在滑动。是雪崩。
科兹·天梭·奥列格勋爵大人是奥列格家族的继承人,在羽人中是最高的贵族,虽然你从他的模样上绝对看不出来。
如果使用完整的羽人称呼,绝大多数的士兵都会在念到一半的时候舌头打结或者气息中断。“科兹”这个称呼是诸婴专用的,除了这位年轻的上将军,甚至连大晁的皇帝都只称呼奥列格勋爵的中名——天梭。
天梭的绰号来自那壶银箭。尽管羽人们大多使用同一种样式的角端弓,但是不同家族的箭羽却是不同颜色的。除了奥列格家族典型的黑羽箭,科兹还有一壶银箭,九枝箭上镌刻着不同的咒语铭文。每一个时辰,科兹都有一枝对应当时天顶星辰的银箭。这一箭射出,天下没有任何一块盾牌任何一件盔甲甚至任何一种秘术的防护能够抵挡。这只是风闻,可没人想验证六枝天梭的锋锐。在北方朔方野的那次大战中,科兹的银箭穿透了两名重甲的夸父和他们手中的盾牌,这已经成为了军中的传奇。
科兹缓缓挥动着羽翼,看着咆哮的冰雪冲下山崖,毫无障碍地吞噬着那些正在攀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