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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武师兄奉师命下山快一年了。”古羽诧道:“下山了?做什么去了啊?”道士摇摇头道:“既然是奉师命,那多半是去人间修炼了。具体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古羽遗憾地瘪瘪嘴,道:“小武竟然下山了也不回来看我们,真是的。还说请他帮忙,看来是没戏了。”红香道:“也许他有什么要紧事吧,羽弟别多想了。”
林儿忽道:“等一下,我还想请教这位道长。为什么这武当山这般冷清?完全不像天下大派的模样。”那道士说道:“现在的人,都忙着做生意,哪有工夫上道观来。”林儿道:“可是不仅信众少,连观中的乾道也不多啊?”道士道:“哦,这就说来话长了。当年川陕之乱时,很多师兄下山作乱,没再回来。自那以后,观中就没多少人了。”林儿啧啧道:“又是川陕之乱。没想到这场战事影响会这么大。”
古羽忽有所悟,说道:“如果襄阳都是这样,成都府估计也不会好。难怪陈大人说大邑县会匪盗横行。”陈配道:“是啊。所以还要先生早些想出对策才是,我们该如何治愈这战争之殇?”
古羽踌躇良久,方道:“具体情况不明,也没什么好办法。不如这样,请大人先行赴大邑县上任,我们几个则转到成都。一方面,我想去青城山调查药皂的事,另一方面,我们还可四处观察民情,这样也好对症下药。”陈配自然点头同意。
于是众人晓行夜宿,经剑阁、广元入川,不日便进了成都府。陈配主仆先行离开往大邑县去了。这边叶枫则驾着行屋缓缓而行,一行人顺便领略西蜀的风光。
一路从秦岭过来,地势从大山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平地,成都平原就在这四川盆地的底部。盆中所有的财富就如水一般流到了这个平原上,也造就了成都特有的文化地位。成都人恬静潇洒,却又敢作敢为。这里既是优秀文化的发祥地,也是许多战事的引爆点。俗语说“川人从未负国恩”,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山水,养育出如此别样的文化生态。
甫一进成都,林儿的玩心就被勾上来了,吵着要找些好玩的东西。赵木头忽然看到了一家客栈门前有一个巨大的招牌,定睛看去,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标着“广而告之”的纸头。
林儿心道:“这真实世界的广告在这成都竟都有了。”于是仔细去看,上面大部分都是各个商铺招揽生意的广告,也偶有寻人启事之类。这时,右上角一个广告忽然跳入眼帘:“为预祝百工大会在青城山成功举行,无为村与江家堡将在杜甫草堂共同举办草堂诗会,诚邀各界诗友莅临参加。”
林儿兴奋地道:“哥哥快看,我们说要去青城,这青城就出现了。这个什么诗会肯定很有意思。”再一看日期,正是明天,便道:“我们去看看吧?说不定就能碰上阮冲和呢?”
古羽还有些犹豫,心想事情怎么可能这么巧,刚一来成都就能碰上?可对于林儿这个认真又贪玩的小妮子,他心中满满的都是爱意,也就不去多想是否合理,只听她的建议便是。
五人当天即在成都盘桓一日。次日清晨,五人问明道路,便往杜甫草堂而来。这草堂本是杜工部在成都时所住,他在这里写下许多忧国忧民的著名诗篇。而如今,这草堂早被修缮一新,全没了当年“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的景象。
这时候,草堂门前早已搭起了一座大台,台前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到巳牌时分,诗会正式开锣。
一个司仪走上台,朗声说道:“诸位贵宾,第一届百工大会即将在青城山化心总坛举行。为提前祝贺此次大会,我们无为村与江家堡特在这诗圣故居,联袂举行这样一场诗会。通过这场诗会,我们希望告诉成都的父老乡亲,百工大会的主旨仍然是传播圣人教化,展现文士风流。”他一说完,下面自有一番欢呼。司仪又道:“接下来就请江家堡的少爷花梦醒花公子上台,为我们今天的诗会起题。”
他一说完,便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公子走上台去。这边叶枫小声说道:“这司仪怕是口误了吧?怎么江家堡的少爷姓花呢?”古羽道:“也许是此地的风俗吧。”谁知林儿却在一边花痴起来:“哇,这花公子好英俊!”
众人闻她言看过去,果见那花梦醒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瞳、五官分明而俊朗、外相风流而坚毅,身着一件文士长衫,腰间配一把细长宝剑,端的是潇洒的美少年。难怪如林儿这般灵动的心性,亦对他多看了几眼。
那花梦醒在台中站定,朗声说道:“依我说,我们不如根据一个题目,一人吟一句好了。大家都知道,百工大会的重头戏就是迎接天火的降临。因此,我出的这个题目,便是一个‘火’字。区区不才,先来抛砖引玉一下。”他顿了顿,便即吟道,“木水五行传生克,乾坤二气造离明。”
他这两句一出,台下便纷纷议论起来。不多时,就有人举手示意,司仪看了看那人,道:“这是我们无为村的李秀才,请上台来。”那李秀才走上台,对众人一礼,随即吟道:“前时日月星辰远,上古风雷雨电频。”
吟罢,又有一人直接走上台接道:“某世破空开智慧,当年钻燧靠艰辛。”接着便连续几人吟罢:“腥膻一去食腹欲,善恶既分战乱兴。大禹铸鼎得天下,商王烧骨问神灵。周幽烽烟戏美女,楚霸耀武亡暴秦。”
这时,台下又有一人举手,却不上台。司仪定睛一看,忙道:“这不是夏府的千金夏小姐嘛。快,去几个人把小姐抬上来。”便有几个下人去将那夏小姐连同她坐的滑竿一起抬上台去。
赵木头道:“这小姐好大的架子啊,怎不自己走上去,还要人抬?”林儿瞟了他一眼,道:“你这木头连这都看不出来。这小姐的腿脚不利索,似乎患有什么腿疾,不能站立。”赵木头咂咂舌头,道:“那林儿岂不是又可以大显身手了?”林儿道:“我又不是扁鹊重生,能包治百病。这小姐的样子,似乎是先天不足,恐怕不是能治的病。”
两人说着话,那夏小姐已被抬上了台。古羽仔细打量这小姐,五官精致自不必言,唯惹人怜爱的是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似同晨间雾霭中隐闪的星辰。在那深色的瞳中,隐含着无限的智慧。头发斜斜地披在一边,脸颊上从头到尾都带着可人的微笑。难怪叶枫会发自肺腑地感叹一句:“好美的姑娘。”
夏小姐上得台去,正欲开口接诗,谁知台下忽有一人大声说道:“刚才白村长说,这诗会是要展示圣人教化、文士风流。这小姑娘都随意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了,还哪来的圣人教化啊?”
第三章 女子
众人闻言看过去,说话的乃是一名青衣的僧人。司仪似认得其人,说道:“依万任法师的意思,女子连爱好诗文的权利都没有?且不说历史上那么多著名的女诗人,就是《红楼梦》中的女子,也是个个都能吟诗作对。”那万任哈哈大笑道:“不错,女诗人固然不少,可白村长何曾见过哪一个女子这般与一群大男人公然厮混在一处的?当真是无耻之极。”
司仪白村长被驳得一时语塞,台上的诸人也都是些舞文弄墨的文士,于这辩论一道并不擅长,竟没一个人敢出来相辩。那夏小姐被万任这句话更是羞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
林儿这时哪里还忍得住,高声说道:“依这位法师之言,女子就不能与男子厮混在一起吗?且不闻花木兰还唱‘这女子哪一点不如男’呢。”古羽听她这话,心中登时乐了,林儿这一急,连豫剧都用上了,这可真是野路子。
那万任笑道:“女子嘛,生儿育女、织布纺纱乃是其本分,自然是应当做好的,这一点无须和男子来比。如若你做不好,自有别的女子能做好。”林儿闻言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你这出家人,当真是不知家为何物,不知母亲十月怀胎的辛苦,不知自己是从娘胎中蹦出来的!”
万任道:“我自然知道自己是母亲所生,却同样知道没有父之精亦没有我。人之生,乃为天赋,天赋予我生命,更赋予我精神。没有了生命,人的精神可以永世长存,但没有了精神,生命就与禽兽无异。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更感谢赋予我精神者。”
林儿怒道:“真是强辞夺理。”
万任不屑地对林儿摇了摇头,显出胜利者的表情。
林儿又急又气,转头对古羽道:“哥哥,你还不出手帮你妹妹,看着我被恶人欺负!”
古羽此时可没闲着,脑袋里正在飞速思索着万任这些话。将天赋精神提到这样的高度,这不正是“我思故我在”的天赋观念论吗?科学出身的古羽,怎会不知现代自然科学的奠基人之一笛卡儿的思想。
那万任的逻辑是,由于人的精神重于物质,所以生儿育女、织布纺纱这些物质层面的事,在他看来,都是理所应当、毫不值得多言。反倒是女子出来抛头露面、与男人打混在一处,才是他认为精神受到玷污的标志。
既然这么快就明确了对方的思维顺序,要找到最佳的应对之法,也就毫不困难了。古羽心想,我姑且承认万任的基本观点,即天赋精神,再按着他的逻辑推演下去,用他的思路去击败他,看他还有何话说。
于是他思索既定,便过去握了握林儿的手,示意她不必慌张,然后对着那万任缓缓说道:“不错,人之异于禽兽者,在于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生、有知、有义,所以才成为天地间最可贵之物。可见,人的精神和思想,的确是人最宝贵的东西。”一上来就是荀子的“人之有义”。
林儿一听急了,道:“哥哥,你怎么帮他说话?”
古羽却不理她,续道:“然师兄却不晓‘人之有辨’。禽兽与人一般,也有父子,却没有父子之亲,也有公母,却没有男女之别。所以人虽有思维、有精神,但如若这思维只是拿来思考一些天马行空的虚无、而不去踏踏实实地用来做事,那还不如禽兽了。在我看来,人的精神应该专注于自己的本分上。比如,尊重父子之亲、男女之别,这些都是身为一个人应有的本分。”
万任讥道:“依你这么说,这位小姐出来在这众多男人之前抛头露面,就不是违背男女之防、圣人之礼吗?”
古羽此时心中一笑,此人竟这么容易便落入了自己的套中,于是摇头晃脑地说道:“此言差矣。敢问师兄,何以谓之‘非礼勿视’?依我说,在场这众多士子,都是‘君子’。见美色于前,心中无半分激荡,这不可称君子吗?反倒是某些小人,见这女子貌美,自心中生出许多荒淫想法,便以此意度君子,其心何其污秽,也配在这里大谈人与禽兽之别吗?”
他话一出,林儿忙拍手叫好,兴奋地抱住古羽道:“哥哥真厉害!”在场众人也纷纷鼓掌喝彩,似是长出了一口恶气一般。
这下轮到万任气急败坏了,红着脸大声说道:“天下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心中会生出什么想法?真是笑话!”
古羽一声冷笑,道:“你是小人,不宜读君子之书,读之无益,反而有害。‘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句话让小人读了,只道孔仲尼在骂自己,故而拉上女子作伴,用心之歹毒可见一斑。我读此句,却有不同感受。对小人,则嗤之以鼻,对女子,则敬之有加。”
万任怒道:“真是强辞夺理!”
古羽不慌不忙道:“我适才已经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分。对君子而言,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君子的眼光,在放眼四海之内,虽万千人吾往矣。岂如小人,只重蝇头小利。仲尼之时,天下大乱,诸侯蚕食,无日安宁,士多有赴死者。然而依我看来,这天下大事,死生都在一线,又岂可让女子来做?不唯当时,就算今日,也是如此。这是男子的责任,不应交与女子。而女子的责任,则是守土安邦、生儿育女、织布纺纱,一个国家,只有有了安于生活的女子,才是一个稳定的国家。而这,也才是真正的男女之别。故此,女子与小人一般的心怀其土,然一者重一者轻,一者是其本分,一者是其无德,又怎能同日而语。”
万任闻言,欲待再辩,却已是理屈词穷,只得恨恨地住了口。众人一番起哄,那万任灰溜溜地一口气便跑出人群,没了影。
这时台上的白村长重又回到台中,恢复刚才的笑容,说道:“今天非常感谢这位公子的出手相助……咦,那位公子呢?”众人忙回头寻找,却没寻见古羽等人。原来适才万任见状不对溜走的时候,古羽也忙拉了林儿,趁人不注意,悄悄从另一个方向逃掉了。
直跑出了一段路,古羽方才停下脚步。林儿喘了口气问道:“哥哥做了大好事,干吗跑啊?”古羽更是喘息难平,咽了口唾沫方道:“林儿忘了我们来成都是做什么来的?我们是来探访民情的,这刚来两天就露了脸,以后还如何探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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