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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往北,不多时便可到茱萸湾,羽霜二人便在车上闲聊。两人边聊边笑,玉霜忽然眨了眨眼,好像想起了什么,便问古羽:“羽哥哥,昨天你在河滩上捡到的那个耳坠,后来怎么没有和石叔叔、怡慧姐姐他们说呀?”古羽笑了笑,说道:“世伯和怡慧姐姐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种丫头、下人用的首饰,他们怎会……不对!”
声音戛然而止!
古羽忽地转头看向小芸,惊恐之情溢于言表,双目圆睁:“原来是你!唯一没有被石帮主询问的下人丫头!”
那小芸脸上忽显狰狞表情,冷笑一声:“你果然聪明,可惜晚了!你已经坏了太多的事,该回家了!”说罢举掌便向古羽拍来。
古羽这一瞬间竟未慌乱,反而大叫道:“快跑!”话音刚落,那掌便击在自己胸口之上,古羽身体立时便撞破车壁冲了出去。也亏得古羽心思敏捷,在电光火石之间,竟伸手抱住了小芸左脚。
正此时,前面赶车的罗九洪听得车里叫喊,也不知情况,只当路上真有人偷袭,一鞭下去,马一吃痛,突然加力奔跑。小芸空有一身本领,一来事起仓促,被古羽一拉之下,猝不及防,二来马车突然发力,竟活生生被摔下了马车。她心里挂着车上的玉霜,翻身而起,使出轻身功夫,便徒步向前追去。这边古羽受了那一掌,那里还支撑得住,立时便昏死过去。
这一睡,恐怕连隔世的觉都睡完了吧。古羽努力想睁开眼睛,可一次又一次的徒劳。他时而感到波涛汹涌,时而又感到河水干涸。每做一次梦,他的后背便会渗出许多冷汗。他想去擦,可低头去看,却找不到自己的双手。于是更多的冷汗。就这样一遍又一遍,他只感到胸口快要碎裂了。难道这就是地狱吗?他努力回想着自己究竟做过哪些恶事,可什么也没有,一想脑袋中便嗡嗡作响。他的眼睛里开始回闪着连日来见过的人,古氏夫妇、田秀才、老和尚、周大人、玉霜,冥冥中似乎还有那个宿未谋面的妹妹古林。不!他的脑子像幻灯机的摇杆一样,硬生生的将影片倒了回去。
“玉霜妹妹,你没事吧!”就像一股真气直冲上古羽的脑门,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他的双眼就这样睁开了。
“你醒了?”古羽两眼有些迷蒙,半天才看清楚是一个小姑娘在问他。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小女孩,乌黑的头发用粗布扎着,瓜子脸上有几点雀斑,一双三角眼,里面还含着几点血丝,身材瘦小,年龄虽与玉霜相仿,但古羽确定此女自己从没见过。
于是他问道:“你是谁?我这是在哪?”那小女孩答道:“我叫宋红香,这是我家啊。”古羽道:“我怎么会在这里?”红香道:“四天前,一个大侠将你背过来的。来的时候你已经奄奄一息了,那大侠好生厉害,一会儿给你扎针,一会儿给你运气,还拿了块木板顶在你前胸,就这样忙了一天一夜,你这才活过来的。”古羽身子扭了扭,胸前立时剧痛钻心,他呻吟了一下,道:“这么说我已经昏迷了四天。那位大侠在哪?我想去感谢他救命之恩。”红香道:“大侠留下一些药和铜钱,就走了。”
古羽心道:“连日里两次为人所救,到底是什么人,总是在关键时刻搭救自己?”他一时想不了这么多了,只是对红香道:“这几天都是你在照顾我吗?真谢谢你。”
红香微微一笑,便道:“我都说了我的名字,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古羽脸一红,忙道:“我叫古羽,羽毛的羽,刚满八岁。”红香道:“那我比你大半岁哦。你是不是有个兄弟姐妹叫古林呢?”“你怎么知道?”“你在睡梦中一会喊古林、一会喊玉霜。我想,既然跟你同一个姓,那这个‘林’,如果是树林的林,就跟你那个‘羽’字很像,都是左右一样的,所以我猜她是你的兄弟姐妹。”
古羽一番诧异,道:“红香姐姐,你好聪明啊。我是有个妹妹叫古林呢,可她跟着一个侠士走了,不知道去了哪。”他心想,自己在睡梦中喊“古林”,应该是自己扮演的那个“古羽”本来的记忆吧,在这种生死关口才被激发出来,看来他对自己的妹妹应该有很深的爱,难怪他会因为妹妹的离开而变得沉默寡言。也不知这个自己从未谋面的古林,究竟是什么模样。
古羽又问:“红香姐姐,你识得字?”红香道:“认得几个字,都是跟村里识字的老爷爷学的。可惜爹爹不让我上学堂……”说话时,她的神色有些黯然。古羽忙道:“你别难过啊,等我病好了,我来教你吧。我的老师是个学问很好的先生,有他的指导,我们一定会学得很快的。”红香闻言,拍着手,兴奋地道:“好啊,谢谢你。”
古羽见她脸上露出了温暖的微笑,这笑,竟似让自己身上的痛也减轻了许多。于是他又道:“你的声音真好听,你会唱歌吗?”红香有些脸红起来,轻轻地点了下头。古羽道:“你唱给我听好不好?听你唱歌也许我就不感觉痛了。”
他说出这话来,方感自己有些孟浪。但没想到红香低头想了想,竟真的开口唱了起来:“春风柳如絮,春池莲子香。庭后梧桐高,庭前种蚕桑。乡间有倩影,采茶西山上。家夫在何处,前年下长江。只因奔波苦,行商在苏杭。奴心有一愿,鸿雁传书忙。问君何日归,迎侬到淮扬。”
她低声吟唱,用的是地道的吴侬软语。古羽虽不知这是改编自《乐府》的《子夜四时歌》,却感觉心都快酥了,真没想到这重伤之后,竟能有这样的温存,人生之乐,还有更甚于此的吗?
红香唱完之后,问道:“你渴了吗?我去给你倒点水。过一会儿爹娘回来就可以吃饭了。”古羽不能点头,只好微笑示意。红香便出去了。
古羽就这样躺在床上过了十余天。每日红香都陪他说话,吃喝拉撒也全归红香负责。古羽也渐渐知道了此地是茱萸湾旁边的一个小村庄,名叫宋家村,红香一家是当地农户。对于红香一家的感激之情,古羽只能深深地埋在心底。
第十九章 战乱
这一日,古羽总算勉强下得床来,红香便扶他出门透透气。此时天方破晓,刚一开门,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古羽竟咳嗽起来。红香连忙将古羽扶回房内坐下,担忧地道:“那位侠士曾说,你的肺脉受损,恐怕日后难免落下个咳喘之症,你以后春寒秋凉时节,可要分外小心啊。”古羽闻此,竟不悲伤,反而与红香开起了玩笑:“可是以后没有你照顾了,叫我怎么小心也没用啊。”
连日来在一起,古羽对这个聪明又好学的女孩,感情已在悄悄发生变化,所以开起玩笑竟相当自然,仿佛上辈子就相识一般。红香听他玩笑,也不怎么害羞,只是笑叱一番。
直等到日上三竿,气温转暖,古羽这才走出房门。这村子并不大,就几十户人家。此时,许多村里的农民都是刚在地里忙活了一早上,正扛着锄头往家走。许多人早知道宋家这两天一直在照顾一个重伤的小孩,这时见红香扶古羽出来,便有一个放牛的小哥给她打招呼:“香香,怎么把病人扶出来了,可别着凉啊。”红香笑着回说“没事”,然后对古羽道:“吴四哥放的这头牛,我们家也有份子。本来今天该我放的,可四哥说我要照顾你,没时间,就把这两天的活都揽了过去。”古羽闻言,忙向那吴四哥微笑道谢。
这些日子落难在这乡野人家,古羽才感到这里民风之淳朴,与自己在真实世界的小时候是如此的相似。这里所见的人,本都与自己素昧平生,可他们不但毫无嫌隙,反而每日里嘘寒问暖,如同亲人一般。古羽有时就感觉自己像是一场春梦尚未觉醒,不知道这世外桃源般的氛围是游戏公司故意设计的,还是中国古代的乡村本就如此。
红香扶着古羽来到村口,离此不远就是大运河。不过宋家村不在渡口边,所以这里人并不多。
古羽正在静静聆听大运河的水声,村口忽然来了几个衙役,敲锣打鼓地就到了村口,村民们纷纷上前围观。
一个衙役将一张告示贴到了村头的一颗黄桷树上。村民们中有识字的后生便念道:“奉淮南路安抚使帅令,我扬州要遍查心蛊之毒。自即日起,乡民中若发现有记忆衰退、胡言乱语之状者,须立即上报。如有延误,以连坐论处。”
他一念完,便有村民问道:“这什么是心蛊啊?”一个衙役说道:“这种新鲜玩意,别说你们了,就是我们也没听过啊。不过你们啊,还是小心为妙,最近府衙里都关了不少人了。”
几个衙役走后,村民便谈论开了。
“你们还不知道吧,据说是长乐帮出了个神童,当真是诸葛武侯复生啊,他对着长乐帮的几个香主一番舌战,竟就将他们说得口吐白沫、原形毕露。长乐帮主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属下都中了一种叫什么心蛊的毒,哦,就是这个告示上说的这个。”
“可不是嘛。这件事都传遍了整个扬州城,新任太守大人带人挨家挨户地查,扬州城中大家都不敢上街了。”
“新任太守?你说太守又换了?”
“你还不知道呢。听说是原来的府衙里,所有人都中了毒。连帅司大人都差点镇不住了,最后来了个钦差,带了一帮人来,才把太守给抓了。”
“可不是嘛,据说钦差去府衙抓人的时候,太守竟然率众捕快抵抗。结果还真让他们跑掉了一个捕头呢。可怜太守被乱刀砍死,如今首级还挂在城门上呢。”
“先别说这个了。老三,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到时候倭寇打起来,背着奶奶你可要跑快点啊!”
古羽听到这里,忙问红香:“倭寇要打来了?”红香道:“是啊,你一直重伤在床,爹爹不让我告诉你。府衙前几日便贴出告示,说倭寇袭边,已经打到常州了,不日即到扬州,叫乡亲们各自收拾细软什物,兵祸一至便逃入山中避难。”古羽心道:“来得好快啊!”红香见古羽迟疑,补充道:“你放心,到时候倭寇来了,爹爹会请吴四哥背你走,你就不用担心了。”古羽笑道:“我才不怕呢,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阎王爷不稀罕我的贱命,不会带我走的。”红香又是一阵娇叱。
又过了数日。这一夜刚过初更,红香便扶古羽躺下,然后坐在床沿陪他说悄悄话。自从古羽说要教红香读书,红香就天天让古羽给她讲村外的事。红香已经九岁了,可却从来没离开过宋家村,对于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古羽想了想,便给她讲起真实世界来:“在离宋家村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国度,那里的人,可以造很高的楼房,坐在铁盒子里就能跑很快。在那个国度里,男生和女生能够在一家学堂里上学。曾经,有一个男孩,他很喜欢和自己同一个学堂的一个女孩。可他却从没和她说过一句话,甚至不知道她的芳名是什么。他的朋友想替他去打听,他也坚持着不同意。”
“为什么呀?”红香显然被古羽的故事吸引住了。她又哪里知道,古羽说的这个男孩,就是他自己啊。
“因为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古羽淡淡地道。
“男朋友?”
古羽这才反应过来,迟疑了片刻,方解释道:“就是那个女孩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喜欢的那个人长得又高又英俊,男孩自惭形秽,所以只能每天在梦里想着她。”
“好可怜的男孩。”
红香正感叹着,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锣大喊:“乡亲们,快起来逃命啊,倭寇就要来了。”吓得她连忙抱住了古羽。两人都情不自禁地脸一红,这才与闻声起床的红香父母一道出了门。
这几日古羽伤势有所恢复,已能自己慢慢行走了。红香的父亲背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裹,叫道:“香香,你扶古少爷赶紧走。”一家四口便随着一干村民一同往附近山中逃去。古羽伤势尚未痊愈,又添新病,爬起山来便喘息难平。幸得有几个村民轮流背他,方才没有掉队。
一村的男女老幼便来到了山中的密林过夜。隐隐听得山下偶有喊杀之声,想必倭寇与官军便在山下交战。村民们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密林中鸦雀无声,只有喊杀声时近时远,响了一夜。
如此过得一夜。次日一早,村民们便拿自带的干粮当早饭。不多时,战鼓声、喊杀声又响了起来,像是从州城传过来的,恐怕倭寇已经在攻城了吧。一连三日,攻城之声未曾稍止。直到第四日上,喊杀声似乎才小了些。
村中有年长的老者便道:“哪个胆大的出去探探风声,看这仗打完了没。”果然真有个好事的小年轻任二便自告奋勇沿着小路下得山去。
约有半日工夫,那任二便跑回来了,一身的泥土,他媳妇赶紧给他递上水去,任二接过来喝了一口,喘口气,方道:“好惨啊,你们是没看到。我在那边山头上看得真真的,那瓮城中堆满了尸体,隔了这么远都能闻到血腥臭。”便有人问:“是哪边的尸体?”任二眉飞色舞地道:“自然是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