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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小四轮机子乱撞。我一听到那个机子响,耳朵里就轰轰叫;我一看见胜利开着那个机子,就想起世界没有了头。我的眼也不中用了,明明看着胜利和巧七儿一块儿走,可我咋看巧七儿旁边的人都是世界呀。我知道,这也是上辈子的冤孽,胜利早晚有一天也得追上世界去。只要胜利开着那个机子,那他就会追上世界的。
老天爷真公道,让我白养了个胜利。
一到傍黑,天就冷得叫人难受。十冬腊月的天还不算太冷,我的心口那儿比天还冷。我推开院门,门吱扭一声响得割耳朵。满院子都是黑影子,鸡上了架,猪进了圈,牛桩空着,驴桩也空着。我的小幸福还在柴垛边上坐着,一动也不动,就像一个木墩子。自从胜利摔烂了我给他买的好玩物,我的小幸福就没再往外跑过,他一天到晚就坐在柴垛边上,连哼一声也不哼一声了,好像有人拿走了他的魂儿,就像一个木墩子。老天爷,就算你没照顾我,我十一年前生的可不是一个木墩子呀。我赶紧把这张纸装进兜里,走到我的小幸福跟前,想拉他起来:“我的小乖乖,你得上屋里去,坐在外边可要着凉的。”他的头都没扭一下,手冰凉,好像我拉的是一块石头。我又说:“你得上屋里去呀,赶明儿咱们还得早点儿起来呢。”他的手冰凉,好像我给一块石头说话。我腰酸背疼,四爪发麻,心里沉得要命。我琢磨,照我这身子骨,一天可走不到亳州。到亳州有一百多里路,我三四岁时跟我爹去过一次,我还记得离亳州四十五里的那个镇子叫卞铺,那一天我和我爹走到傍黑,就是住在卞铺街上一家干店里。明早儿要是不起个大早,我可没本事拉着我的小幸福住进那家干店里。
院门口吵吵嚷嚷的,那个老不死的领着那几个人回来了。他们咋咋呼呼的进了院子里,进了厨屋里,就像牛驴卸了套,一个人舀了一碗凉水,端到院子里站在那儿咕咕咚咚喝得直吸溜嘴。胜利和巧七儿也来了。他们俩这几天成了大忙人,一个烧锅一个做饭,把那个老不死的割的肉剁得叭叭响。巧七儿见了我还有点儿躲躲闪闪的,藏在胜利后边,好像胜利的魂影子。我眼里可是没有胜利,我看见在巧七儿前边的是没有了头的世界。
那个老不死的力气大着呢,吊着胳膊也没耽误把架车子咣咣当当拉进院子里,一点儿也没像往常那样一放下车把就叫唤着骨头疼,咋呼着叫胜利和巧七儿做饭,他心里透着喜兴,嗓门儿就像帮人家办喜事的执事一样。我说:“把架车子给我腾出来。”他说:“好哩!”他应声得真痛快,干起来也利落。几把铁锨,几条麻绳,一桶白灰水,还有借东头木匠葛六指头的两把拐尺。他准备的货儿真全,巧七儿家的麦地算没白挖,城里那一群人用的家伙这个老不死的全看到眼里了,除了没有挖土机,他啥家伙都没忘。他把这些东西规规矩矩地放在墙脚那儿,拍拍手,鬼附身似的一步步走到我的小幸福跟前,哧哧笑两声,说:“傻幸福,照我看呀,你到明天这会儿,准能成个城里人。”
那几个壮劳力笑得把水都吐出来了。
老不死的也咯咯咯的大笑起来。
我心口那儿腾腾直跳,我使劲地按住那儿,看着那个老不死的脸,我说:“到了阴间里,阎王爷准得叫你下油锅。”
幸福
黑。我看不见。我飞不起来。我是河里的鱼。我娘拉架车子。黑跟着架车子跑得快。我的手凉。我手里抓个空。我娘说:“我的小乖乖,你得露出头,蒙在被窝里闷的慌。”咕咕噜噜,架车子跑的快。我是鱼,我想飞,我不能飞了,我的大好球,没有了。我看不见光。我想看见光。我哥叫胜利,胜利开小车,小车跑,嘟嘟嘟哒哒哒。我娘挖我爹,我爹捂脸。我爹叫,哎哎哟哟。我的大好球,能放光。咔哒,摔烂了。没有了。我手里抓个空。我的手凉。我看不见光。我想对我娘说,我想看见光。阎王爷准得叫你下油锅。我不下,我爹下。我娘好。我想对我娘说,我想看见光。我的嘴说不出。我说,呜呜啦啦。我娘说:“我的小乖乖,别怕,娘拉着你呢。一会儿咱就到镇上了。”黑在我旁边,跑的快。我跑不快。我睡架车子。我想对我娘说,我想看见光。我想看见光。我想问我娘,天明了我能看见光吗。我想看见光。我娘是个大眼睛,我娘怀里热烘烘,我娘拿个大鸡蛋,给我吃。我想对我娘说:“我想看见光。”
记录
夜里落了一层薄雪,天明时雪停了,日头一片红,东边半拉天像着了火似的。
腊月里,天天都是早市,凤大婶子拉着幸福来到镇上时,街上早已人群熙攘,五行八作的摊铺正热闹地吆喝着,叫卖声仿佛炸了蜂窝。凤大婶子把架车子停在路边,摘下头上的蓝手巾擦擦汗,又把手巾扎在头上。她本来起了个大早,原以为来到镇上天还不会明呢,可是这八里路走下来,她才知道自己的腿脚不中用了。她弯下腰,两手按了按又胀又酸的膝盖儿,看着东边的日头升得那么高,她心想,我要是能有日头跑得那么快就好了,到傍黑,我准能把我的小幸福交到人家手里。她朝架车子上瞅一眼,他在被子底下一动不动,好像她拉的只是一团被子。“我的小乖乖,你可不能这样闷着;街上多热闹,你得露出头来看看呀。”她说着,趴在车帮上把被子头儿往下拉了拉。
他的脸露出来,像一个没发透的大蒸馍,两个大耳朵像是硬纸做的,朝两边支棱着,眼珠子发僵地向上翻着,好像死盯着昨晚他娘刚给他剪的童花头。“我想看见光。”她只看见他的豁嘴动弹了一下,赶紧摸了摸他的脸,小着声儿给他说:“娘知道你饿了,我的小乖乖;我马上就给你买油条吃哩。”她又摸摸他的脸,直起身腰朝街拐角那儿看了看,她记得,她娘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孟麻子的油条锅就支在街拐角那儿。好几年她没有赶过集上过街了,小镇这几年也没有什么变化,大多物景还都是她记忆中的老样子。
街道上的薄雪被踩得又脏又烂,人群蜂拥往来购买年货。她拉起架车子,一边小心地往前走着,一边叨叨着:“借个光儿,借个光儿。”她记得一点儿也没错;她费了半天劲儿,刚到街拐角那儿,就看见孟麻子站在热气腾腾的油锅前朝她喊叫:“大姑,大姑!”他那小鼻子小眼的女人细眉毛一挑,脸上炸出了笑,也咋咋呼呼地叫她:“大姑,看你,雪天路滑的,俺姑父咋能让你拉车赶集呢!”
她对他们扬扬脸,把架车子朝他们的油锅前靠近一些,放下车把,手往兜里掏着,说:“生意还好做呀。”
孟麻子牙疼似的吸了一口气,说:“往常还中,这越往年跟前生意就越难做,谁家过年不炸鸡炸鱼的,哪还稀罕油条吃!”她掏出她的那三十一块九毛钱,数出五毛来,隔着油锅朝孟麻子递过去:“拿两根油条给小幸福吃;他都饿了一路子了。”孟麻子朝面案上一磕擀面杖,生气地说:“大姑!你打我的脸呢!”他那细眉小眼的女人赶忙用草纸包了两根热油条,朝架车子上的那个新剪了童花头的小孩手里塞过去,转过身说:“唉,大姑呀,这些年你真是受罪了。”孟麻子瞪他女人一眼,说:“胡吣个啥!”又朝他大姑笑了笑,说:“大姑,这几年也不见你走娘家了,亲戚可都想你呢!”
她嗯了一声,把那五毛钱朝前递着,说:“过不几年我就和他们在一块儿了,这几年我就不去了也好。他大表哥,往常吃你的油条不要钱也就算了,可今儿,这钱你可得拿着。”
孟麻子一愣怔,说:“咋啦,大姑你这是咋啦?”
她说:“没咋啦。我的小乖乖,你得吃两口才行呀。”说着朝架车子上看了看。
他躺着,眼珠子盯着自己的童花头,左手里举着两根油条,就像举着两根没点着的蜡烛一样,他的豁嘴动弹着:“我想看见光。”她发了一会儿愣,冷不丁想起了啥似的,看着孟麻子,说:“他大表哥,你常在外边走动,可知道往亳州去的那个卞铺眼下咋样了?”孟麻子被热油炸了一下子似的哎呀一声,说:“卞铺?卞铺没有了!从北京往深圳去的那条国道把卞铺冲散了,集市也逢不起来了,眼下和咱们这小村小庄没啥区别。咋?大姑你要去卞铺干啥?”
她听到自己心里格登一响,就像两个大蚂蚱咬架一样;脑袋里也乱成了一团麻,记忆中的卞铺再也成不了型。
她赶紧把那五毛钱往面案上的四方形铁桶里一塞,架起了车把,说:“他大表哥,你忙生意吧,我可不能再耽误工夫了。”说了,她拉着架车子就往北走,孟麻子从铁桶里捏出那五毛钱朝她叫唤,她也顾不得再回头了。
她叨叨着“借个光儿,借个光儿”,一步一滑地来到北街,望着远远的街口,直觉得心口胀得厉害。她回头看看架车子上,自言自语地絮叨着一句话:“我的小乖乖呀,照娘的这腿脚,啥时候才能把你送到地方哩。”她冷不丁地住了口,直着眼珠子朝街东边看。八年前她进过的那个供销社门口还是样子,只是门两边的那两棵泡桐树长得又粗又高了。她心里怦怦跳着,眉目一点点舒展开来。“老婆子,咋不往前走了?站在这儿挡路!”她回头看了看,那个朝她嚷嚷的人戴个金丝眼镜,梳个明晃晃的大背头。她一点也没害怕,直勾勾地看着他,说:“等你到了我这个样子,你就知道我咋不往前走了。”说了,她不慌不忙地把架车子拉到街东边,在供销社门口左边那棵泡桐树下停下来,趴在车帮上,摸了摸那个童花头,小声细语地说:“我的小乖乖,娘还得进去看看,说不准还能给你找到那个好东西呢。”他一动不动,两个大耳朵就像纸做的,朝两边支棱着,眼珠子向上翻着,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的新剪的童花头,左手里还举着那两根蜡烛。她给他掖了掖被角,又摸摸他的僵硬的腮帮子,转身进了供销社门里边。
供销社里生意可不咋的好,七八个人在那儿卖些香蜡炮竹啥的,还有两三个人卖些做对联的大红纸。她哪儿也没多看,径直走到她熟悉的那个柜台前,连营业员也顾不上看一眼,就弯下腰朝玻璃下边瞅。老天爷,那样的好玩物还有七八个,明晃晃的摆成一排,在那儿哧啦啦的直放光。
“大娘,你又卖万花球呀?”
她赶忙抬起头,脑袋里一下子回到了八年前,一点也不错,还是那个女营业员,只是她的大辫子没有了,变成了卷卷曲曲的鸡窝头,八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细皮嫩肉的,眼角连一根细纹也没添。
“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我一共进了十个万花球,除了八年前你来卖走一个,就再也没卖掉过。这东西木头眼的人可看不出它的好,有灵气的小孩子才喜欢玩。你看,我的小孩就喜欢玩,整天举在眼前看个不停,心里想啥,他就能在里边看见啥哩。”
她这才看到柜台里边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举着一个万花球,对着电灯照呀照,一边看一边咯咯笑。
她把手伸进兜里,掏出剩下的三十一块四毛钱,数出三块八毛钱,摆在柜台上,说:“再卖一个。”女营业员笑嘻嘻地说:“大娘呀,现在啥东西都涨价了,这万花球眼下可是十块钱一个了。”她像吃红芋被噎一下子似的,身子直挺了一下,眼皮也不眨地看着女营业员。
“城里现在都卖三十好几块呢!我这是以前压的货,要不然,也不能这么便宜呀。”
她用手压住柜台上那三块八毛钱,朝门外瞅一眼,她只看到半拉架车子帮儿。她把那三块八毛钱收回去,从三张十块中抽出一张来,重新放在柜台上,说:“再卖一个。”
她拿着万花球,忙不迭地奔出来,赶紧递到那个小孩手里。
这一回,他不再看自己的童花头了,连左手的那两根蜡烛也扔掉了,两只手捧住万花球,对着日光儿晃动起来,豁嘴里一个劲地直冒粗气:“我想看见光,我就看见了光。”
她看着那两个像翅膀一样扇动的大耳朵,觉得自己眼里滚热发烫。她揉揉眼,拉起架车子上了路。这会儿,她感到两腿不酸了,身上好像瘪轮胎充满了气儿,哪儿都紧绷绷的。她心里也有着满腾腾的一肚子话,就是不知道该咋样说给他听。有了这个好玩物,我的小幸福就不会再孤单了。她这样想着,好像看见他坐在福利院的门口,捧着它对着日光儿看呀看,咯咯咯笑得豁嘴儿也不显眼了。
突然间,她听到一种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就觉得自己的心口那儿扑哒一声停住了。她停住步子,四下观望,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