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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影片则向人们展示了一位看上去丝毫不像个武士的日本人;其内在的崇高武士精神是如何从现代市井社会中滋生并被激活的。它所展示的并非那种外在的强悍;而是敢于同死亡抗衡的顽强精神。这便是黑泽明电影的核心实质。
黑泽明电影的这一核心实质;在他导演的处女作《姿三四郎》(1943)中就已经有了集中的体现。《姿三四郎》讲述的是明治时期一位有志于成为柔道家的年轻人学习柔道的故事。黑泽明相当出色地描绘了一位沉浸在锻炼自我这一目标中的年轻人;或者说;他成功地塑造了一位为了追求某种目标而陷于烦恼之中的青年形象。故事情节大体上沿着年轻人的追求与烦恼和他同德高望重的导师的关系这一脉络展开。影片描述的由藤田进扮演的青年柔道家与大河内传次郎的师徒关系;就是表现不断进取精神的范例。此外;在表现柔道比赛等动作性场面时;导演的手法亦相当高明。影片不是单靠夸张手法、一味滥用格斗场面来增加所谓的“冲击力”。在这方面;现今的影片所追求的刺激性要比《姿三四郎》强烈得多。在《姿三四郎》中;格斗双方有时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久久凝视着对方;时间仿佛都凝固了。而格斗会在突然之间爆发;动作快得令人目不暇接。这种完全静止的画面同突发的激烈动作绝妙地交叉换位;产生出了极具电影特色的兴奋点。影片不仅在人物造型上坚韧而有力度;而且;一组组颇有分量的画面的衔接;如同一浪高过一浪的波澜;创造出一种跌宕起伏、极富韵律感的时间流。这就是黑泽明电影所特有的绝妙韵味。
1945年日本战败时正在拍摄之中的《胆大包天的人》;是在物资非常匮乏的条件下完成的小品。然而;也许正因为它是一部分量不算太重的作品;黑泽明电影跌宕起伏的韵律感也得到了更好的体现;使其成为无法不让人赞叹的杰作。它是根据歌舞伎《劝进表》改编的具有音乐喜剧风格的滑稽剧;大河内传次郎扮演的那个马屁精可谓绝品。
《无愧于我们的青春》(1946)完成于日本战败后的第二年。影片讲述了一个反战活动家和他妻子的故事;男主人公在战前和战争期间;在国内从事反战活动;最后惨死于狱中。他的妻子坚信丈夫所从事的是正义的事业;丈夫死后;她回到农村老家;帮助被当地人唾骂为“间谍之家”而饱受迫害的公公婆婆。她每天都在田间辛勤劳作;尽管满身泥土但仍毫无怨言地一直坚持了下来。
原节子是日本当时最为都市化、最具贵族小姐气质的优秀演员;但她十分出色地展现了这位一身泥巴的妇女的人生苦斗;令人深受感动。我觉得;这部影片之所以让日本人特别感动;主要是由于战败后;人们因日本发动的这场战争并非正义战争而在精神上受到很大打击;当他们从电影中看到了日本也有反战活动家存在时;不禁从心底产生了一种如同获救般的解脱感。几十年后我又重看这部影片;获救般的解脱感依然十分强烈。
《泥醉天使》(1948)是黑泽明电影中最受欢迎的作品。在与我同时代的电影人当中;有不少是在青少年时期看了这部影片之后立志从事电影事业的。《泥醉天使》以战后初期东京某贫民区为背景;描绘了横行此地、劣迹昭彰的黑帮分子松永的生与死;以及一心想救松永但未能如愿的街区医生真田。
黑泽明原打算用浮雕式的手法刻画出这位年轻的黑帮分子意志上的薄弱之处;从而表达他对黑社会现象的否定态度。但通过新人三船敏郎的表演;人们却不由得感到这位自暴自弃的黑帮人物身上散发着一种吸引人的魅力。而影片展现的贫民区的混乱景象;乃至那条从这里流过的污水沟的肮脏程度;似乎都是对战后混乱时期的勃勃生机和自由状态的一种赞颂。
1950年拍摄的《罗生门》获得了当年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的金狮奖。它的获奖;使此前在国际上几乎默默无闻的日本电影突然之间备受世界的瞩目。因而;可以说《罗生门》已经成为一部具有纪念性意义的作品。在以单纯明快的道德性主题和多变的情节为特征的黑泽明影片中;《罗生门》独树一帜;它是围绕一桩具体的杀人事件,表现目击者和当事人从各自利益出发;片面讲述案情的内涵复杂的作品。这种将怀疑主义的主题同具有讽刺意味的剧情相结合来审视残酷事件的手法;对后来世界影坛的创作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不过;虽然《罗生门》的魅力主要是怀疑论和讽刺性的结合;但片中那些充满活力、栩栩如生的人物使影片真正具备了力度感和鲜明性。三船敏郎扮演的在丛林中袭击美女的强盗并不让人觉得猥琐下流;他的行动仿佛都是兴高采烈地进行的。京町子饰演的美女则精力充沛、姿态优雅。他们的表演使这两个人物在银幕上有一种奇特的美感。
《白痴》(1951)是根据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同名小说改编而成的;基于原作沉重的理念性主题;影片原打算拍成前后两部;但后来做了大幅度的删剪;压缩为一部。本片公演时曾被认为是黑泽明的失败之作,几乎没有得到什么较好的评价。然而;优美的画面和森雅之气度高雅、内涵丰富的表演;仍使本片具有相当的魅力要素。尤其是影片中的某些片断;似乎就是黑泽明从心灵深处发出的呐喊;这在黑泽明影片中也是屈指可数的。
《七武士》(1954)早已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影片;它还是一部连好莱坞的电影创作者也要当做动作片经典进行学习的力作。
倘若从尝试演练某种风格样式及其所达到的完美程度来进行判断的话;我认为《蛛网宫堡》堪称黑泽明电影中最杰出的作品。黑泽明以莎士比亚的戏剧《麦克白》为蓝本;将它的故事移到了日本的战国时代。三船敏郎和山田五十铃运用了能剧的表演技巧;加上异常美丽的城池、宅邸和深沉的音乐;把人们引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神奇世界之中。
大师印象论黑泽明〔日〕佐藤忠男(2)
黑泽明所创作的电影;绝大多数是富于激烈格斗、动作性很强的作品;但《电车铃声》(1970)却例外地描绘了市井人物平凡的日常生活。在像是贫民窟的一条街上;居住着一些性格独特的怪人;黑泽明特意挑选了具有这样或那样怪癖的演员来扮演这些怪人;从而使本片成为一出相当讲究的戏剧。其中;伴淳三郎饰演的人物可谓杰作。乍一看;他的确很像飞扬跋扈的妻子所说的那样;是个没用的窝囊废。但是;正如俗话所说的:“一寸小虫也有五分胆气。”当你意外地发现;这样一个男人竟然也很有几分胆量和勇气时;着实会吃惊不小。尽管很难说《电车铃声》是一部整体协调的作品;但我们可以从中感觉到;黑泽明一心一意地希望通过本片从各个角度描绘人的善良本性;而观众们则会被他的诚意和纯真所打动。
在黑泽明的电影中;还有些作品也有不同凡响之处;如描写社会风俗本身蕴涵的生机、讴歌时代精神的《野狗》(1949)运用的写实性手法;《活人的记录》(1955)和《红胡须》(1965)的真诚精神;《保镖》(1961)的娱乐性;以及《梦》(1990)中第一个和第二个故事所追求的那种纯粹而率真的美感等等。
从1943年他的处女作《姿三四郎》开始;至1965年完成的《红胡须》为止;黑泽明始终不渝地表现着具有顽强生命力的各种人物;不论他们是属于体力型还是暴力型、精神型还是伦理型、社会型还是知识型;都会被置于无法躲避的巨大难关的考验之前;但是他们几乎都能勇敢地冲破道道难关坚强地活下去。或许有的人最终未能闯过难关倒下了;但他们那种拼尽全力、不屈不挠的高尚精神;久久地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难以磨灭。这就是黑泽明的电影。
当然也有例外;如《活人的记录》(1955)描写的那个老人;由于惧怕核污染;想逃避又没有逃成而发了疯。《蛛网宫堡》讲述了被邪恶和欲望所驱使的武将最后遭到惨败的故事。《在底层》(1957)表现的是心中不存希望的人们;《泥醉天使》和《罗生门》描绘的都是在种种欲望中生存并自行毁灭的人物。不过;上述作品中错误的生活方式;只是被当做同正确生活态度的一种对比。他的其他作品;可以说均为正义与勇敢的赞歌。
然而;自1970年的《电车铃声》以后;黑泽明作品的主题似乎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的起因;也许是在拍《电车铃声》之前;他未能完成《虎!虎!虎!》(1970)这部本应属于他的作品吧。此后;与以往一贯有力地歌颂正义与勇气相比较;他的作品开始显露出对于让人无能为力的巨大的命运力量的畏惧。《电车铃声》以写生的手法描绘了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希望与绝望交织在一起的日常生活。虽然它的主题仍然包含着正义与勇敢的内容;但缺少了以往作品中那种强烈的力度;而飘溢出一股黑泽明电影中未曾有过的浓重的悲哀感。接下来;是他在前苏联拍摄的《德尔苏·乌扎拉》(1975);影片一如既往地讲述了一个不把困难放在眼里的勇敢男人的故事。但它在歌颂主人公勇气的同时;更强调了不论你有多大勇气也不敢稍加轻视的大自然的力量。这是对于一种单凭人的勇敢根本无法与之抗衡的巨大力量的深深恐惧。它使我们看到;《活人的记录》的主题;在此又一次更加清晰地被予以表现。《影子武士》的情况也十分相似;片中有许多勇敢无畏的武士登场;但他们的勇敢和无畏似乎都是毫无意义的;如同“凭借武力生存的人;最终将被武力毁灭”的说法一样;逞强好勇正是他们的自取灭亡之道。《乱》(1985)的登场人物;无论男女均是些异常勇敢的人;但是他们的勇敢只是引起既无谓又无谋的争斗;其结果是所有的人统统归于灭亡。
以前;黑泽明表现正义与勇敢这一主题的影片热情地颂扬了坚强与力量。即使是描写失败、毁灭的作品也不例外;它不断地给人们以激励。但70年代以后;尽管他的作品表面上似乎仍然在着力表现坚强和力量;但骨子里却已透出了一种深深的悲哀;它也同样打动了观众的心。有些人认为;这可能是黑泽明已经进入老年的缘故吧。
也许的确存在着这方面的原因;但我觉得;这种情形的出现是当今世界的状况在黑泽明电影中的反映。在日本重建的时代;在经济高速发展之前的时代;黑泽明强调的是正义和勇敢。然而;如今我们却处在一个难以明辨何谓正义、何谓勇敢的时代;而黑泽明的目光则沉重地凝视着这种黑暗的现实。
选自《世界电影》1999年第5期
大师印象牺牲(1)
〔俄〕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陈丽贵李泳泉译
在想到《乡愁》之前我已经有了《牺牲》的构想。最早的笔记和大纲,最初狂热写下的字句,都可回溯到我还在前苏联的时候。故事的焦点在于主角亚历山大如何由于和一女巫共度一宵而治愈了某种绝症。打从最早那些时日开始,我花在编写这部剧本的时间里,我一直都持之以恒地专注于平衡、牺牲、献身行为、人格的阳与阴等理念;这已成为我真正本性的一部分,而自我住在西方国家以来的一切经历,都强化了我这种专心一致。我必须声明自我来到此地迄今,我的基本信念丝毫未变,不但有所进展,并且更深化、更坚定,虽然其中或有间隙缓急、比率轻重的改变。因此,在我这部影片的计划逐渐发展成形的同时,其形貌虽也迭经改动,但我希望其中心理念能够维持不变。
令我感动的是出于牺牲、出于对爱的双重依附而致的和谐这个主题。这并非指相互的爱;似乎没有人能够了解爱只能是单方面的,其他的爱并不存在,其他的任何形式也都不是爱。如果无法包含完全的施与,就不是爱。那是行不通的,目前根本不存在的。
我的兴趣主要在于能够牺牲自己和其生活方式的人物——无论其牺牲是出于精神价值的名义,或看在他人的分上,或为了自己的救赎,抑或由于以上的种种。这种行为,基于其基本特质,排除了一切构成其行动的“正常”理论基础之自我私心;它也驳斥了物质主义者世界观的法则。它往往既荒谬且不切实际。不过——也许正因为这一理由——循此途径行事者遂能导致人类生活中以及历史进程中根本的变化。他所居住的处所,就我们借由人生经验而得的概念而言,已成为一种稀罕的、特殊的对比,我敢说,那是一个现实格外有力地存在着的领域。
那样的认知点点滴滴地引领着我去实现我的心愿,去拍一部长片,叙述一个人从他对别人的依赖而臻于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