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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喜欢她。他们相爱了,很有点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味道,就结了婚。婚后几个月,他偶尔还和她吵,因为她对他强烈的控制欲以及那让人哭笑不得的大小姐脾气。某天,他实在忍受不了,跑去外面,在城市的高楼上躺下,看久违的浩瀚星空,那裹在流云里的星光为他抹去眼泪。
他想了很久,决定不再与她争吵,任她指挥,任她批评,任她整日没休没止地唠叨,毕竟她爱他,这点无可置疑。
一对男女在一起过夫妻生活当互相妥协。各自的岁月让他们一个凸一个凹,要把这两者严丝无缝地合成一个家,就得把中间那些锋利的笔画磨去。他比她大四岁,一个男人向心爱的女人点头哈腰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他是这么想的,脸上又有了微笑。他埋藏起内心的桀傲,让自己变成她手中的一个橡皮人儿。
他们在一起过了一段甜蜜的日子。但有时夜里醒来,他会突然疼得浑身痉孪直冒冷汗。
后来,他辞职做了一个自由的写作者,她也赞成。他是写作的天才。他开始一心一意专注于他渴望表达的,比如良心。也因为此,他一直很寂寞,卖字的收入也菲薄。她生了气,叫他去写情爱。他写了,市场并不很好。这世上写情爱的人多呢,要想出头不亚于中六合彩头奖。他被她时时刻刻的抱怨所煎熬。
她怀孕了,不准他碰她。他们分房睡了。
她生下一个可爱的小宝宝。从此,她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孩子身上。这是他们的爱情结晶。他能理解。他关上房门继续书写。她却愤怒了,抱怨他不关心她,不关心孩子。不关心她不重要,不关心孩子就不对。
他说,他也爱孩子,但每个人关心的方式并不一样,父爱与母爱是两回事。
她说,爱只有一种,就是全心全意,他得像她那样。
他没法子把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用在孩子身上,就沉默了。她继续指责他,指责他的一切,他的饮食习惯,他的生活作息,他的不修边幅,甚至于他夜里的呼噜声。她说他是猪是狗是驴是长颈鹿是癞蛤蟆。他哭笑不得,就权当她的声音是风过耳。他说,忍是心头插一把刀。她冷笑,百忍成钢还化作绕指柔呢。
他说,我会熬出头的。
她说,到时候拿钱砸我的脸?全是一毛钱的硬币的吧?就冲你这德性!我呸。
她越说越发愤怒,一怒之下毁掉他辛辛苦苦写好的文章。
也许每个女孩变成女人后都会从面目娇好渐至青面獠牙的吧。他皱着眉说,能否少说一句?
她说,不能。我就要谴责你这种没良心的人。还扪着良心写作?狗屁。
他叹口气说,你还骂,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了。
她一仰头,目光凛凛,跳啊,你都说过好几次了,我都替你害臊呢。伪君子。
他笑起来,眼里涌上泪光。他们住在六楼。早上的太阳像一枚摔烂了的臭鸡蛋。空气中的味道并不好闻。天空下面是云,云下面是房顶。房顶下面是一群群相互伤害的人。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也许,人们胸中都有一颗彼此厌憎之心。所谓爱情,要么是自欺欺人的诳语,要么就是一种迷幻剂。他怔怔地看她,忍住眼泪。她说得对,百忍成钢,只不过这钢用在刀刃上,还是要杀人的。她的嘴唇剧烈颤抖。那里面应该藏着一枝火力强劲的AK4步枪。枪口冒出袅袅青烟。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这世界真是一个好大的空啊。
他说,小时候你没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狼迟早是会来的。
他就真的从楼上跳了下去。
是抱怨生活太残酷,消磨尽曾经的爱,还是怪人太无能,守不住心中的一坛圣火?多数时候,无能的人会选择前者。
爱一个男人
有一个人,是音乐老师,生得很美,腰肢宛若山坡下流过的溪流。腿细细长长。她不爱穿丝袜,因为她皮肤的光泽比官窑里出产的瓷器还要好。
她的恋人是一家企业的部门经理,很有才华,也英俊。他们非常相爱。他们经常在河堤边相拥相抱,甚至舍不得松片刻的手。
夜色渐深,大大小小的房子都睡去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水色潋滟,潺潺地掬起一波波小小的浪,冲洗着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星光。风扫下岸边柳枝上的尘,有种甜的腥味。他们一起仰望着星空。
男人告诉她,天上那颗小点的星叫始影,夏至时分,女孩儿去拜祭它,会越来越漂亮。在它南边大一点的星叫朗,男人冬至时分拜祭它,就能得到智慧。
她心里很开心,就说,要是咱们能去南极看星星多好啊!那里干净,离星星也近,说不准天上的星星真能听见我们说话呢。若是饿了,逮一只企鹅扔雪里冰冻再架火烧烤;若累了倦了乏了,就裹一身冰雪互相抱紧酣然睡去,直待千千万万年后,后人在冰雪里发现我们。那时,我们的眼睛是冰,脸是冰,手是冰,腿也是冰,冰得蔚蓝而且清彻,身体里面没有一丝杂质。哇,他们一定会说,好浪漫哦。
男人就笑她,说她傻,只会说傻话,还用手指头去刮她的鼻子。她咯咯地笑个不停。他们就约定旅游结婚,买下二张船票,从大连出发准备去海南,再回来领结婚证书。海南虽然没有冰雪,但听说阳光很好,更何况还有天涯海角,他们都很喜欢李叔同的那曲《长亭外》。
很不幸,他们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海难。两艘轮船面对面相撞。船开始下沉。风浪很大,视线不及十米远,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脸上。人们惊慌失措,奔跑,嘶喊,情形就极类似好莱坞大片《泰坦尼克》。她的男友拼命地把她往救生筏上推。很快,救生筏上就满了人。男友也挤了上来。
这时,筏边来了一个孕妇,跌跌撞撞,抓住筏边就不撒手。就有人用力去拗孕妇的手指,催撑筏的人快点把筏驶开。孕妇清秀的脸上满是泪水,头在船边尖锐处一磕,鲜血顿时溅出。人们不约而同地扭过脸。她男友也迅速扭过脸。
生或者死,这可不是开玩笑,不是在公交车上让座。
她犹豫了几秒钟,又怔怔地打量紧紧搂住她目光瞟向远方的男友。她猛地推开他,纵身跃入大海,抱着一根木头在劈头盖脸的大浪中开始歌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这歌很凉,按说她应该唱其他欢快点的,可她就唱这首,反反复复地唱,尽管在此期间,一块锋利的钢板被海水席卷而来在她脸上重重一割,她仍没有停歇半刻。喧哗淡去,这偌大的世界里也只有她清澈的歌声。他们都获救了。这次特大海难竟然没有死一个人,也算奇迹。离他们不远处有艘渔船,救援得及时。
上岸后,他们分了手,准确说是男人不告而别。也许是因为她左眉骨至下颌处出现一条深深的疤痕,也许是因为她的行为让男友觉得自己是懦夫不敢再面对她吧。她甚至都来不及告诉他,她肚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男友消失了。是出了国。这是她后来才知道的。她生下一个女孩,带着孩子安静地生活。只是她再也不唱那首歌了。
许多年过去了。这天下午,她在家里为女儿做衣服,接到一个电话,是昔日男友打来的。他说他已回到这个城市。他祈求她的原谅。他说,若她能原谅他,就来河堤边吧。他会在那等她。一直等到晚上十二点。她立刻披上衣服赶去。她爱他,这些年,她没有一时半刻能忘掉他。她匆匆奔跑,眼里已经有了盈盈泪花。她路过她女儿上学的小学。正是课间休息的时候。女儿在校门口与同学们在玩。她看见女儿,怔了怔,脚步缓下,突然一辆急驶而来的出租车撞倒她。
她被送入医院。她女儿也哭着跟来。
生命从她身体里飞快地流逝。她醒过来,握住女儿的手,叫女儿去河堤边。你爸爸在那。她气息微弱。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她眼瞅着雪白墙壁上的那块石英钟,心里一片茫然,他是不是已经走了?女儿摇着头就是不肯。她发了脾气。她还是第一次对女儿发脾气。她从病床上掉下来。女儿慌乱地应,迟疑地去了。她叹口气,他是否会相信女儿是他的?真遗憾啊。她慢慢闭上眼睛。
她终究未能见到他最后一眼。
把那首歌继续唱下去:一斛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如果海难之后,他不主动离开她,而是等着她赶走?她还会如此爱他,并养大女儿吗?我以为不会。生命的拷问,不是每个人都能作出最高蹈的选择,能够心存愧疚,已经难得。面对午夜悄然赶到的女儿,他不必后悔当年的离去。
还有什么比小星更重要
有一个人,是女性,年近四十,就已荣任某市财政局长,说话却细声细气,一点也没女强人那种泼辣味。闲时喜欢一袭旗袍,也不知为这个城市平添了几分端庄雅致。或许因为她过于出色,一直未婚。就有传言说她是省里高官的情人,传得有鼻子有眼还有嘴巴。她没理会,一个人淡淡地过日子。偶尔牵一条雪白的西施犬出现在市民广场。那犬叫小星,舌头是粉红的,确实漂亮。
她住在市民广场旁边的天湖花园,是高档住宅小区,进出都有保安敬礼。按说贼是能避多远就多远,可某天深夜,一个从外地流窜来的贼攀援下水管道溜进她在五楼的家。贼的身手很不错,小心翼翼地搜索着,就进了卧室。贼脸上还戴着面具,一个大灰狼的卡通面具,这看上去有些滑稽。
月光从天空里流下,把贼的影子扔到她床上。蓦然间,一种毛绒绒令人寒毛倒竖的直觉惊醒了她。她下意识翻身坐起。那么大的月光顿时掀起浪涛。她就要惊呼出声,但贼,年轻敏捷强壮的贼,猱身向前,拽住她胳膊,反手一拧,膝盖顶上,手迅速地严严实实地堵住她的嘴。
她滚落在地毯上。她的声音被卡在喉咙里。
她呜呜地喘息,身子扭动,睡衣从肩头滑落,露出大半个乳房。贼,可能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手臂就似铁钳。眼看她就要窒息,也睡在床上那叫小星的犬冷不丁地窜起,不叫,一口咬住贼的手腕。贼一声闷哼,左手肘狠狠击向她后脑勺。她晕了过去。这贼真的凶狠。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阵剧烈的疼痛弄醒。贼的两只手像两个带着獠牙的铁环。落在她胸脯上的月光溅起几滴鲜血。她惨白着脸,无法呻吟。她嘴里被塞入枕巾。她的身子被他扭成几段。她颤栗着,身体就似被高压电击穿。她咬起牙关忍受着。她体内每一根骨骼因无法承受这种凶残而扭曲变形。
天哪,这只是一场噩梦吧。自己会不会像一个柿子被捏烂掉?
恐惧以及疼痛从她体内挤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滚烫的泪愈发让那头人形禽兽更为暴虐。她不得不弯下身子接受各种屈辱。就当被畜生咬了。她忍住伤心,不断告诫自己要冷静。她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没有必要去激怒一头畜生,她甚至下意识地配合起来。
她突然看见那条西施犬。那犬躺在靠阳台处的地上,头被彻底拧断,歪在脊背上,舌头吐出,被冷冷的月光一映,竟然是褐色的。她的身体一下子就已僵硬。她的眼眶似乎炸裂开来。她吐出嘴里的枕巾。她悲声叫道,小星。她拗住贼的手臂。她奇迹般绷起身体。她咬住贼的手指。她一口就咬了下来。贼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往后急退。她发了疯似的往前猛扑。
铝合金玻璃碎了。俩人一前一后,坠下。
血,立刻涂满午夜的地面。
小星已经为她付出生命了,她焉能不赴死报仇?她们的生命同样高贵。奈何那些自以为高贵的人们,往往认识不到这一点。
不要伤害他
有一个人,很美。
天上最璀璨的星辰锻成链子挂在她胸口。他要拔下栖居在太阳里的三足鸟的羽毛为她编织出华衣。他还要在世上所有的花瓣上都写上她的姓名,让万物一起赞颂她的美丽。九天十地诸神作证!
他是如此爱她。她也爱他。他很优秀。因为爱,她不惜远离父母跟他来到一个海滨城市。她总是被他的坚硬迅速击垮。他是她体内活生生的东西。那崩溃的欢愉让她一次次融化在他怀抱,就如火,融化在更大的一团火里。
就这样,过了五六年。
火焰仍然温暖,渐渐,已不再具有灼人的热度。时间让它变成一团桔黄的光芒。她丈夫开始东奔西走,试图完成曾经许下的承诺。爱是需要具体的指向与实物,否则就将变得轻飘飘不再有分量。他是这么想的。一个男人当然不能整天儿女情长。她也理解他的早出晚归。
为打发寂寞。她开始上网。
她认识了一个男人,一个很能干的男人,年纪轻轻就是�